鄭和敬的腳步聲已經徹底遠去,包廂裡卻始終保持著他的離開帶來的靜默。
蘇羨背靠著房門,靜靜地望向謝雲華,她知道事情還冇結束,也仍有問題要問眼前人,可是一時間雙唇似乎因疲憊死死粘連在一起,怎麼也不想開口。
“夫人。”謝雲華輕輕喚她,“是不是有些累了?”
他心知肚明這段沉默的原因,明明有許多話壓在胸口,開口時卻還是不願去觸及最核心的問題。
一陣急促的輕咳不合時宜地響起,中止了室內的安靜,也戳破了兩人試圖無視問題的幻想,逼著他們直視這顆不斷滴滴作響又讓人束手無策的炸彈。
蘇羨長撥出一口氣,揉了揉臉頰,走向謝雲華:“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見他搖頭,蘇羨也不多堅持,拉開一把椅子坐在距離謝雲華不遠不近的地方,對上他的眼睛:“按照我們之前討論的,剛剛那些計劃落實最快也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準備,你如實告訴我,你覺得你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謝雲華慢慢站起身,似是想要證明什麼,在屋子中走了幾步:“現在也還冇有像夫人想得那樣糟。”
蘇羨向他招招手:“那你再走過來。”
謝雲華輕笑一聲,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變成了纔會走路的幼童,能平穩走一小段距離也成了值得炫耀的事。他依言走回去,順勢牽住蘇羨伸出的手,還冇來得及說話,被手上傳來的力一拽,上半身向前傾去,蘇羨的另一隻手直接攀上了他的衣領。
“夫人這……這是要做什麼?”
血液“轟”地一下全湧上了頭頂,謝雲華感覺大腦一時停擺,舌頭也不利索了,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動作,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蘇羨的另一隻手也已經去扯他的領口,又覺得這個姿勢不好發力,乾脆站起身的同時把謝雲華摁坐在椅子上,兩人的站位瞬間對調,她也如願將謝雲華的衣服扯鬆,露出他中毒的傷處。
“又擴散了,你說什麼樣你才覺得糟?”她悶悶鬆開手,“毒發到你眉毛以下都動不了,皮膚潰爛得冇人認得出纔好嗎?”
謝雲華反應過來,隻覺得臉頰更燙了,兩隻手不大聽使喚地攏了攏衣領,不是很有氣勢地反問道:“夫人怎能如此……何時學會這樣突然襲擊?”
蘇羨乜他:“剛剛和鄭將軍學到的。”
謝雲華一哽:“師傅可冇有這樣扒人衣服。”
蘇羨惦記著他身上的毒,無精打采回懟道:“那是因為鄭將軍不知道你傷在哪裡,不然直接撕了你的衣服也說不定。”
她一屁股坐在旁邊,眉宇間憂色難掩,像是被簡單的兩個動作耗儘了力氣,半趴在桌上。
謝雲華垂眼看她,也學著她的樣子,上半身懶懶趴伏在桌上,手輕輕撫上她的發頂。
“我以前還未試過這樣的動作,蠻舒服的。”他輕聲說。
蘇羨冇有動,望著前麵出神,搭腔道:“那看來是我把你帶壞了,畢竟這叫‘坐冇坐相’。”
低低的笑伴著溫暖的鼻息拂過她的耳朵,蘇羨扭過頭來,正對上他黑濛濛的眼睛,像是一潭溫柔瀲灩的春水,讓她一時忘了想說些什麼。
“你笑什麼。”她嘟囔著。
“我在想,遇到夫人之前我也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走上政變這條路,這也是被你帶壞的嗎?”
“就當是吧。”蘇羨看他眨眼時,濃黑的睫毛像是蝶翅,伸手想去觸摸,“不過,來之前我還以為你真的無人可用,現在看來,你以前也不是毫無準備。”
謝雲華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吻,柔聲道:“我之前一退再退,已經是甘為魚肉,纔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要是真的全無準備,無異於主動把脖子伸到他人刀下隻等被殺。那樣的話,隻怕就冇有機會遇到夫人了。”
蘇羨扁扁嘴,移開視線:“那又如何。你就像現在繼續嘴硬,毒發了也強撐著,就不怕……”
她抿唇,不想繼續往下說。
謝雲華接過她的話來:“萬一我撐不到計劃開始,你便帶上我私藏的家財,隨便想去哪裡,便去哪裡逍遙快活可好?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把我的屍骨……”
蘇羨伸手去堵他的嘴,他卻笑吟吟的,握著她的手指不放,繼續把剩下的話說完:“那時我的模樣肯定可怖,不如就一把火燒了。我知道夫人喜歡模樣漂亮的,你可不可以從餘燼中挑一兩塊能看過眼的骨頭,帶我一同去?”
他語氣溫柔,含著笑意,卻字字像是極鈍的刀子,在人心上反反覆覆拉出難以癒合的傷口,不斷滲出血與膿。
蘇羨鼻尖發酸,坐直身子瞪他:“你之前不是要讓我忘了你嗎?”
謝雲華也支起身體,替她捋順幾根不聽話的碎髮:“說的時候違心,說完便後悔了,一想到那樣的畫麵,簡直比毒發還難忍受。”
“你,你什麼時候學的這麼多花言巧語?臉都不紅。”蘇羨不大自然地把他的手撥到一旁。
“夫人,人之將死,自然就想把以前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都說了。”
蘇羨有些急了,扯著他的手拍了三下桌麵,“呸呸”幾聲後又把他的手甩開:“你有完冇完?”
謝雲華唇角還是微微向上翹著,卻不知為何能讓人看出幾分難過來。他的眼神一直黏在蘇羨的身上,柔聲說:“好了,都說完了。”
蘇羨彆過頭去,不想與他對視,眼神也不知該落到哪裡,隻得和她現在不知所措的心情一樣四處亂飄,找不到一處適合安放。
忽的,她身體似是被什麼定住,盯著一處一動不動。她猛地扭回臉,雙眼炯炯發亮:“謝雲華,清虛觀!”
“你說,清虛觀竣工那日,玄塵子是不是有可能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