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緩緩合攏,鄭和敬暗自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步向內走去。
“祖父回來啦!”
一道稚嫩的童聲絆住了他的腳步,循聲望去,一個不過四五歲的孩童伸著兩隻短短的胳膊跌跌撞撞向他跑來。
鄭和敬彎腰去迎撲過來的孫兒,小孩子軟乎乎的身體在此時卻像是一口重逾千斤的鐘,撞得他心緒震盪,腦袋嗡嗡的疼。
“成兒怎麼知道祖父要回來了?還特意跑過來接我。”
鄭和敬壓下喉頭的異樣,一把撈起她,做出與平常無異的親昵神情,用鬍子蹭著小傢夥的臉,紮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
“我已經第三次跑過來看啦。”成兒用小手推拒著祖父有些紮人的臉,一雙眼亮晶晶的,“祖父,陪我踢球。”
“祖父……今日還有要事處理,改天,改天一定陪你。”鄭和敬隻覺喉頭兩側被堆積的情緒憋得脹痛,儘力控製的聲音還是比往日啞了些。
他抱著成兒大步流星地往花園走去,兩臂微微收緊,又摸了摸她的頭,直到小姑娘捂著自己的兩團髮髻直喊亂掉了,才慢慢把她放下,交給了園中的下人。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妻子走上前來迎他。
“嗯,有些事。”鄭和敬答得含混,“晚些,我要再出去一趟……不用備車。”
他低頭進屋,走了兩步,又轉身去了書房的方向。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些害怕直視妻子的眼睛,害怕看見這一間大宅子裡許多勤勤懇懇本本分分的人,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已經被他綁在了一條不知是否會很快沉底的船上。
鄭和敬走到書案後坐下,喉嚨又乾又澀,書房內隻有一壺冷茶。
他歎了口氣,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張弓發呆,謝雲華灰敗的麵色又浮上眼前。人上了些年紀後,時間好像就過得格外快,那孩子第一次拉這把弓麵紅耳赤的模樣還讓他記憶猶新,怎麼一轉眼,就隻能咬牙硬撐著走一條生死一線的絕路?
“篤篤——”
門被輕輕敲響,他的妻子走了進來。
“你臉色不大好。”
她輕聲說了一句,冇有多問,低頭收拾著自己拿進來的茶壺杯碟。茶水自壺嘴砸落在杯中的聲音響起,在這安靜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我……”
鄭和敬接過水,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更啞了。
她很少主動過問他的事,但過去的幾十年裡,他大多都會講給她聽。大部分時間裡,她或許縫補著什麼,或許就是靜靜聽著,不會發表什麼評論,可就是坐在那兒,就能讓人感受到沉靜。
該不該說與她聽?
鄭和敬伸手去接水杯,抬眼望著她。攜手半生的妻子的兩鬢也早已白了,本該坐享天倫的年紀,難道又讓她擔驚受怕?
一團淤堵的鬱氣梗在胸口,是天真爛漫的孫兒,相濡以沫的妻子,正值盛年的子女……也是病骨支離的雲華,食不果腹的饑兵,死傷相枕的生民……
他艱難地清了清喉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可能會不大安穩。”
妻子隻是一笑:“若是想求安穩,怎麼會嫁給你這個需要上陣殺敵的軍戶?”
她看了眼牆上那把弓,不知是不是意識到了什麼。
“有要緊的事就早些去做吧。晚上早點回來,我讓人給你溫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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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斜向西的太陽仍催逼著行人身上的汗水,把人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曬得發燙。
蘇羨用手在麵前囫圇扇了幾下,空氣裡的炎熱和漫散的氣味都有些讓人難以忍受。她依舊扮了男裝,一身普通農戶打扮,周圍跟著幾個類似裝束的暗衛,一行人的目的正是硯山。
幾乎是在“清虛觀”在腦海中出現的那一瞬,蘇羨就決定要儘快前往查探。
聽鄭將軍講,九玄清虛觀是謝雲朗這兩年來最為重視的工程,他神神叨叨地認為修了這此觀就能憑此溝通天地,護佑長生,綿延福澤。
雖不知玄塵子作為謝雲朗最信任的神棍,有冇有在促成這道觀修建的過程中出幾分力,但至少除謝雲朗以外的人若想得見這位“仙長”一麵,恐怕最大的機會就是七日後慶祝清虛觀竣工禮成的大典。
蘇羨望向那相距甚遠卻仍隱約可見的鬥拱飛簷,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
謝雲華本想先派暗衛行動,蘇羨還是堅持跟了過來。
可能是他突然的毒發讓她難免有些心焦,想能儘快做些什麼對他解毒有用的事。但另一方麵,有了洛津那次的行動,她想在硯山也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尋些線索,為之後的政變做做文章。
即便謝雲華曾經有身份有美名,可“順應天意”這種橋段,永遠都是錦上添花,多多益善。
前麵引路的暗衛腳步突然凝滯,高大寬厚的身軀擋住了蘇羨的大部分視線,隨之而來的是空氣中一直瀰漫的淡淡的臭味驟然濃烈百倍,讓人的胃袋立刻翻騰起來。
“怎麼了?”蘇羨壓下乾嘔的衝動,輕聲問。
“抱歉,夫人。”暗衛回過神來,“是運屍車。”
胃內翻江倒海的幅度更加劇烈,蘇羨低頭,恰好看見板車的車頭從暗衛身體帶來的視線盲區中緩緩走了出來。幾具枯柴般的屍體層層堆疊,一條胳膊軟綿綿地垂落下來,隨著車子的顛簸搖晃,其上未愈化膿的傷口周圍飛舞著幾隻蠅蟲。
“這是……”
尚不曾親眼見過這般場景的蘇羨彷彿被一道驚濤駭浪兜頭拍下,一時說不出話。
“應該是要集中掩埋的丁男。”暗衛解釋道,“夫人,要繼續出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