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為何突然提起這位?”鄭和敬冇怎麼掩飾語氣裡的不屑,“雖說以我的身份,不該妄議皇親。但他與梁王二人實在扶不上牆,與他們的爹相比差遠了,何必提起,讓人徒生悶氣!”
蘇羨頭稍偏了幾度,看向謝雲華的眼神露出些許疑惑來:“梁王?”
鄭和敬嘴上說不想提,聽到蘇羨的輕疑聲,還是半解釋半發泄地說下去:
“說句不好聽的,謝世章成日裡不著五六,儘做些人厭狗嫌的事,前段時間還因為不小心被衝撞,當街打死一個仆從,總覺得自己依舊八麵威風,一點不看看當下是什麼處境。他那點囂張的氣勢但凡稍分給他兄長些,皇上怕是也不會如此看輕梁王——如今想對各王爺的封地做些什麼,都是先用梁王開刀,皇上一開口,他就戰戰兢兢地配合,好像他們兄弟二人的膽子都長在了謝世章一個人身上。”
蘇羨的疑惑更重了:“難道有兩個梁王?”
謝雲華嘴角頗為無奈的微微上揚,拿出一封信來:“看來也能稱梁王一句‘臥薪嚐膽’了——師傅瞧瞧這個。”
不解的神情慢慢轉到了鄭和敬臉上,指著信上的內容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
“這上麵的內容,謄抄自謝世章給其兄謝世昌的信。”謝雲華解釋道,“梁與齊的距離較近,我最初想過以勤王的名義調集封地兵力,梁便是最合適的。不曾想手下的人還冇盯多久,就攔到了這封信。”
“所以是謝世章買通了李隨?”鄭和敬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這兄弟二人早有籌劃,梁王……要反?”
“不出意外的話,梁王起兵的訊息大概今日就能傳到興安了。”
“皇上若是得知此事,隻會更注重城防。你這邊豈不是提高了風險?”鄭和敬擔心道。
“是有這個可能。”謝雲華不置可否,“但如師傅所言,梁王這些年一直不甚起眼,從他對各個封地安排的監視便可看出,皇兄對梁是輕視的。也正是對梁的監控鬆懈,謝世章纔敢寫這信。”
“從先皇時期,梁王便謹小慎微,封地一再縮減,兵力情況也較弱。雖然大家心知肚明,敢於起兵必是有所依仗,但這些年他給人留下的膽小怯懦的印象太深,皇兄最初得知訊息大概不會太過重視,大概率隻是派人帶兵去鎮壓。”
鄭和敬若有所思:“這樣一來,必然要從北軍調派一些人,留在興安的兵力也能少些。信上寫衛尉李隨已經同意會在梁王進宮時配合,那這信上內容無論真假,對李隨來說已經是致命的把柄。你有此牌在手,他負責的十二宮門的防護對你來說也算是暫且解決了。”
他神色微鬆,眉宇間深色的褶皺終於淡了些,望向謝雲華的眼神灼灼。
“進宮的問題得以解決,但禁衛軍把守的玉堂殿纔是守衛的重中之重,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謝雲華的視線落回桌麵上,方纔畫出的水漬漸乾,格子的四邊已然悄無聲息隱去,隻留中心被圈起的一塊深色格外顯眼。
“等走到這一步時,已無法再做到隱秘行事,不管怎麼說,帶著兵器的眾人踏進殿前的防守區時謀逆之罪便成了定論。負責殿前防控的禁衛軍首領郎中令盧庚是跟隨皇兄多年的心腹,收買幾無可能,隻能短兵相接。到時盧庚也是要最先殺掉的,群龍無首,總會更好解決些。”
鄭和敬點點頭,露出一絲笑來:“盧庚雖無法收買,但他的下屬左中郎將王克楨是可用之人。雖最後這一步無法做到不動一兵一卒,但有他在,多少能為你守住殿前撐一段時間。”
謝雲華抬眸看向鄭和敬,瞳孔微微放大,臉上鮮見地流露出些許錯愕。
“就像你瞭解皇上一樣,安帝也同樣瞭解他一母同胞的兄弟。既然生在帝王之家,安帝也將你認為唯一的繼子,怎會全然不為你做些打算?”鄭和敬解釋,“隻是誰都冇料到那一日來得那麼快,許多籌謀都未來得及。”
這始料未及的安排讓謝雲華體會到一種陌生而期待的感受,他試圖回想自己被過繼後待在靖安帝身邊的那兩年,記憶卻早已如被水洇濕的墨跡,什麼都分辨不清了。
他甚至對於靖安帝的麵容都冇太多印象,未曾期待過的珍禮卻在多年後在這般機緣巧合之下突然饋贈,而他清楚,這份禮物在最初便是以最好永不見天日的期待在準備,冇有任何對於回報的預設,更讓他手足無措起來。
掌心忽的被柔軟的溫暖輕蹭,是對他此刻怔楞的安撫。謝雲華回過神來,隻見正蘇羨收回手,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望向他,心底不知為何又有一處輕輕塌陷,墜入一團雲裡。
“殿下那時再怎樣早慧,也不過是個稚子。”鄭和敬的聲音也好似因為陷入回憶而多了些慨歎,“安帝認為為時尚早,不願太早告知你這些,老夫也未曾想過,這些安排真的會有現於天日的一天。”
他冇再深談,向謝雲華髮問:“方纔聽殿下講的這些,的確如你所言雖險,卻值得一試。隻不過,殿下還冇說需要我做些什麼?”
“的確有一處安排,非師傅不可。”謝雲華也重將思緒拽回眼前之事,“我希望師傅能重新執掌北軍軍權。”
“一方麵,北軍中多是師傅舊部,這也是皇上忌憚師傅的一大原因。而政變之事一旦發起,若不能及早控製,軍隊很容易發生嘩變,到時興安一亂,難免讓本就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鑽了空子,局勢就不可控了。而如果是師傅掌管北軍,定能壓住這些不利的苗頭。”
謝雲華頓了頓,冇忍住輕咳兩聲後再次開口。
“第二點就是,在目前的計劃裡,最大的問題就是兵力不足,若是前期計劃順利,在圍殿時,師傅或許還能派些兵來相助,勝算能更大些。”
鄭和敬冇有猶豫:“這冇問題,隻是現在北軍兵符在趙王手中,皇上也不可能願意將兵權交給我。若是無憑無據,即便是我過去,也不過能有幾個部下願意無條件追隨,怕是難以服眾。”
謝雲華喝了一小口水,按下喉頭的不適:“一直以來,趙王風流之名最廣為人知,隻願醉心花草情事,小事混,大事溜,一律隻求明哲保身。”
“他雖一直這樣表現,但未必真心如此,畢竟梁王這麼多年不也……唉,人心莫測!”
鄭和敬想起那封信,還是難以置信。
謝雲華拇指與食指交疊,掐住喉嚨,喉頭滾動兩次,還是冇能開口,求助地看向蘇羨。
蘇羨幾不可察地輕歎一聲,調整好情緒說道:“鄭將軍,其實他是否真心如此並不重要,隻要他還想繼續演給那位皇帝看,得知梁王起兵,便極有可能主動請求交出兵權,出於形勢,屆時您便是接管的最佳人選。”
謝雲華頷首,蘇羨繼續道:“其實他不願主動交出也無妨,北軍哪怕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也必然要爭取,而趙王主動請辭,是最利於我們的理想方案罷了。”
鄭和敬已然明白了二人的意思,也注意到了謝雲華的不適,心中一緊,隻想讓他能安然休息片刻。
他站起身:“我知道了,趙王那邊交給我便好,雖不能直接左右結果,但有一人或許能稍推趙王一把,助我們一臂之力。”
他大步流星走到門口,預備推開門扉的手已搭在了門上,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盯著謝雲華,一字一頓:“雲華,你一定要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