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羨,眼底的情緒越發覆雜,唯有憤怒看起來燒得又旺了些。
他一言不發,想要離開,身前的蘇羨態度看似恭敬,卻是寸步不讓;身後的謝雲華沉默著,有些粗重的呼吸隱約泄露出他在極力壓抑的不適。
“你們真是——唉!”
鄭和敬氣得在原地轉了兩步,心底的怒氣難以排解,折回桌前“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重重坐下:“他都這幅被閻王勾走半條命的樣子了,你們還在這兒和我打啞謎!利天下?命都保不住,利個屁的天下!”
他轉過頭去,怒沖沖看著倚扶在窗邊的謝雲華:“你既還願叫我一聲師傅,我便再問一遍——殿下究竟願不願意如實相告,如今這幅模樣,是怎麼回事?”
“是中毒。”謝雲華終於鬆口。
鄭和敬這般發自肺腑的焦急,看得他眼底發熱,暖意與愧疚在心中勾勾纏纏難以分清。
他頓了頓:“的確是在寧國被山賊所傷,隻是這些山賊來自興安,並不圖財。”
鄭和敬的臉色緩和些許,臉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一道道皺紋刻得愈發深邃。他低頭端起茶盞,嚥下一口茶湯,聲音聽起來卻是久久冇有津液滋潤的乾澀。
“此事……與半年前殿下突然離開,也有些聯絡吧?”
謝雲華安靜回望,目光幽深,卻冇有回答。
“是陛下……”鄭和敬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繼續問。
“師傅——”謝雲華猛地開口,打斷他的話,“此事實在牽連頗深,不是我信不過您,鄭家上下百十口人都仰仗著您庇護……”
“那便就是陛下派的人了。”鄭和敬也跟著拔高音量,梗著脖子說完了被謝雲華打斷的後半句話,聲音落下後,換來一室寂靜。
他的目光依舊向著謝雲華的方向,卻又像是已經越過他,眺向窗外遙遠的硯山,眺向硯山頂上隱約可見的飛簷。
“終究會有這一日的……”他輕歎一聲,打量著謝雲華的神情,“你身上的毒,怕是不好解吧?”
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磕碰出“噹啷”一聲,鄭和敬兩手放在膝上撐起身子,向謝雲華走去。
“你這孩子,總是一個人悄悄忍著不說話。”他向他伸出手,進屋時還挺立的腰板顯得有些佝僂,“彆硬撐著了,先把大夫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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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殿內,謝雲朗望著階下,伏跪在地上的男人裸露著後背,鞭打出的傷口層層疊疊,洇成一片殷紅。
“朕說過,要把齊王帶回來。”
偌大的殿內,終於有了聲響。謝雲朗的聲音低沉無波,威壓之下,立在他身側的呂讓和階下伏跪的影衛都謹慎安分地垂著頭,自然也就無人發現他炯炯發亮的目光,昭示出他並冇有麵上表現的那般不滿。
“哪怕如你所說,他中了毒,身體麵容會腫脹難辨,”他刻意將聲音放緩,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你也得循著衣物配飾的蛛絲馬跡,一寸一寸比對清楚,把人帶回來。”
謝雲朗身子後倚,揮手讓影衛退下,伸手扯了扯衣領。
病癒之後,他的身體耐力大不如從前,總是覺得乏累,又常感到燥熱,最近幾日更是一點細小的聲音也覺得聒噪難忍,不得已隻能把持扇的幾個宮人都撤了下去,平時隻留呂讓一人侍候。
呂讓察言觀色的本領早已爐火純青,恭敬地輕聲請示:“陛下可要淨麵?容奴纔去打些水來。”
謝雲朗從鼻腔擠出一聲算是應允,不一會兒,涼而不冰的濕帕子落在了皮膚上,輕柔地擦過臉龐和脖頸,擦走了些許躁意。
“呂讓,”此時他心情還算不錯,語調和緩慵懶,“清虛觀那邊,如何了?”
“回陛下,都熱火朝天地準備著呢,就盼著一週後恭迎主子聖駕。”
“嗯。”謝雲朗聞言,平淡出聲,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隻是眉間的陰翳不自覺中已淡了幾分。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向硯山方向望著,似是迫不及待要看到道觀竣工的場景。
宮闕之大,高高的宮牆都顯得遙遠,自是看不到更遠處的硯山,此時映入他眼簾的隻有一片花紅柳綠,倒也不覺得掃興,看出幾分賞心悅目的感覺來。
“朕記得趙王最愛這些花花草草,最近也該把他叫進來賞賞景。”謝雲朗隨口說道,“已經把他放去北軍磨了這麼久,雖說他資質平庸,但畢竟也是謝家人,應該能鎮得住那些握著點軍功就眼高於頂的老傢夥們了。寧新皇登基,近來正亂,岑複尚在西南,若是與寧開戰,大概還需要趙王先帶著北軍壓鎮。”
呂讓收起給謝雲朗擦洗過的水,又輕手輕腳地往冰鑒中添了兩塊冰,眼角堆著笑褶:“趙王爺帶著陛下的軍令,軍中那些人為陛下效忠,自然也會服從王爺。大靖與寧分立百年,如今將在陛下的帶領下合而為一,太祖太宗終於能如願,正為陛下感到榮耀呢。”
謝雲朗眯了眯眼,唇角微提:“你倒是慣會哄朕開心。”
他伸手,隨意拂了拂光柱下空氣中飛舞的細塵,尾音幾不可察地上翹:“最近除了那些個成日裡就愛與朕唱反調的大臣,的確也算得上——否極泰來,諸事順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