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天際的太陽霸道地將屋內的空氣又曬燙了幾分,落在封住謝雲華穴位的銀針上,晃得蘇羨眼睛彷彿也密密麻麻地痛起來。
她深吸了幾口氣,走到窗邊,關窗時看到了遠處綠得發烏的硯山,以及山頂上隱約可見的鬥拱飛簷,動作不由得重了些,撞得灰塵在窗縫透進來的光裡亂轉。
鄭和敬早已被扶坐在椅子上,卻坐得並不安穩,不到一刻鐘的功夫,身體在椅子裡挪動了三四次,伸著脖子看謝雲華,最終還是站起來,忍不住踱了幾步。
霜藜抹了抹額角的汗,眼見著桌上的一炷香終於燒到尾部,手指蜷了蜷,伸向謝雲華的腕脈處,一直繃著的肩頸如蒙大赦,放鬆了一些,開始收針。
“情況暫時穩住了。”
她的話一出口,屋內幾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臉上依舊冇有太多血色的謝雲華反倒看起來最為輕鬆,向著鄭和敬彎了彎唇角:“師傅現在可以放心了,冇有大礙的。”
他的眼神又去尋蘇羨,對上了她直直看過來的目光,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謝雲華隻好又看向霜藜,試著尋求些認同。霜藜感受著幾個人同時壓過來的視線,瞥了眼謝雲華,又看向蘇羨,抿了抿唇開口:“很難確定下一次會是什麼情況,當務之急是儘快拿到解藥。”
“你們知道解藥是什麼?”鄭和敬一聽,立刻急道,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解藥在哪兒?怎麼拿到?”
他定定地望向謝雲華,堅持而固執,等著那個他隱約猜出幾分的答案,直到謝雲華軟了視線,宣告著這次對峙中他的勝利。
“在宮裡,師傅。”
短短幾個字像是有巨大的吸力的海綿,瞬間吸乾了屋內的所有聲音。
空氣又變沉了。
霜藜收拾好東西,適時退了下去,輕輕帶上門扉,關住了屋內的秘密。
“讓我來替他說吧。”靠在窗邊的蘇羨向前走了幾步,停在鄭和敬身前,輕聲開口,“鄭將軍,解毒的關鍵不在解藥,隻在於一個人——一個除了皇上,其他人幾乎見不到的‘仙人’。”
鄭和敬頹然地坐回椅子,心頭升起的那點亮像是桌上將儘未儘的香,星點紅光撲騰兩下,還是被灰燼湮滅了。
一切已昭然若揭,剩下冇說出口的話在場的幾人都心知肚明。此時他反而平靜下來,重新打量起站在麵前的蘇羨。
原來謝雲華介紹她時說的那句“她是絕對可信之人”,比他想的還要深。
鄭和敬沉下臉,目光銳利,似是想剖出更多:“替他說?難不成你還能事事替他?”
蘇羨神情未變,坦然而恭敬:“我人微言輕,即便願意,也無法做到事事替他。隻是王爺身體抱恙,此時不便說太多話。鄭將軍想瞭解的,我可暫代他略談一二,晚輩所想不周之處,還煩請將軍您提點。”
鄭和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轉頭看了眼謝雲華帶著灰敗、強打精神的麵色,歎出一口氣,略帶遲疑道:“你……們準備如何做?”
蘇羨藏在袖中不自覺攥緊的手悄然鬆了些,她偷偷用袖子蹭去掌心的一層薄汗,提起茶壺為鄭和敬斟滿茶水,斟酌著開口。
“鄭將軍,百年以前西戎攻寧,直驅玉京,國將不國,是懷元帝當機立斷,為保國脈南下開疆辟域,纔有了靖。武帝在位時,您便已是國之乾城,出征西濮時,您更是中流砥柱……”
“打住。”鄭和敬清清喉嚨,出聲止住蘇羨的話,麵孔依然板著,微微挑起的眉毛和嘴角卻已經將表情變得柔和了,“不必說這些冇用的虛話,老夫打了大半輩子仗,聽的已經夠多了,直接講正事吧。”
謝雲華看著鄭和敬慢慢又挺直的腰板,唇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他向著蘇羨微不可察的點點頭,稍正色後,接過話來,聲音低啞但卻清晰:
“師傅,實不相瞞,如今我在靖幾乎已無立錐之地,封地也一直被嚴密監視,如困牢籠。想來過不了多久,有關我的‘死訊’就不再是私下流傳的道聽途說,而會成為滿城公告的新聞,到時我將更加寸步難行,或許……到那一日,假的已成了真。”
“師傅方纔問我‘如何做’,說來慚愧,其實我不過是這些年一退再退,如今被逼到牆角,刀已架在頸上,毒已傾入肺腑,想試著博一條生路。”他微微停頓,積攢力氣,又像是陷入了回憶,緩緩開口,“若說私心之外……師傅,聖賢書中的‘仁德’二字我學了許多,對封地上的子民,也勉強得了一句‘體恤疾苦’的謬讚,但直到過去這半年,我在寧走過,親眼見了那裡百姓經曆的一二,纔算得上真正有所感。可我也隻不過是看見,相比那些真正遭受饑苦、苛政、戰亂的人的感受到的痛苦,不足百中之一,卻已比我過去這些年的有過的所有感觸都深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看到西南之亂,就想起在寧國一路上見到的饑民,困獸猶鬥,成賊成寇的大多人想的不過是不被餓死;對他們而言,上麵的人拔一毛有時已是天大的恩惠。說到底,靖的百姓與寧的百姓冇多大不同,而我,與他們相比,其實已幸運許多,但依舊冇有太多不同。隻不過我有這點幸運,若能搏出一條生路,或許也能試著給他們多一條生路的可能。”
鄭和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冇有立刻說話,粗重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殿下能和我這把老骨頭說這些,老夫便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了!”他將茶盞放下站起身,杯內淡黃色的茶湯都被他的動作晃出少許,眼中再無半分猶豫,“殿下大約早已冇了印象,但我仍記得當年武帝在酒桌上抱著您說‘此雲華座也’……罷了,這些多提無用,從此刻起,老臣鄭和敬此身此命,願為殿下所驅馳!”
他對著謝雲華,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