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清虛觀……”謝雲華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鄭和敬的話外之音,胸口起伏幾次,問道:“耗費幾何?”
鄭和敬冇有回答,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兩掌寬的縫,明亮的日光帶著熱氣撲湧進來,把屋內此時有些沉的氣氛也照亮些許。
他轉身,視線落回在謝雲華臉上:“殿下,硯山雖在西郊,但此刻站在窗邊,也是能隱約瞧得見清虛觀的輪廓的。你可要來瞧瞧?”
謝雲華鬆開在桌下與蘇羨交握的手,在她手背上輕拍兩下,又望著她包含著交雜的不滿與擔憂的眸子,微彎了彎唇角以作安撫,悄悄撐著桌沿站了起來。
站在窗邊的鄭和敬身子微側,已然向一旁挪了兩步,把窗子正中的位置空了出來,背光而立,靜靜候著,歲月在麵容上沉澱出的每一道溝壑都平靜的舒展著,看不出神情。
蘇羨隨著謝雲華一同站起,卻站在桌邊未動。
耀眼的光從窗邊鋪開一道路,她看著謝雲華走在那條散著光暈的路上,挺直的脊背,平穩的步伐,以及後頸處隱隱汗濕的頭髮,心下的擔憂發酵,在腦海裡泛起一個個糟糕聯想的氣泡。
謝雲華走到窗邊向外眺,被日光晃得微眯起眼。
就在他站定的同時,鄭和敬突然上前兩步,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貼近他的身側探出手去。
謝雲華完全不曾設防,鄭和敬的動作又迅如閃電,讓他來不及看清,隻下意識想向後撤,卻發現自己幾乎是被鄭和敬圈在了靠窗的這方寸之地。不僅冇有什麼後撤的餘地,本就虛弱的身體反倒因這調集全身精力的動作眩暈感猛地加劇,視野邊緣的黑影蔓延,身體不受控製地打了個晃。
蘇羨的視線被鄭和敬的身體遮住大半,看不清具體變故,大腦來不及思考,腳下已經出於本能的警覺邁開步衝上前去。
鄭和敬聽到身後的聲音,迅速回頭看了一眼,顯然未料到蘇羨的身手,臉上露出些驚異,手上的動作卻未停,依舊向謝雲華身前探去。謝雲華的踉蹌讓他伸上前的手微不可查地遲疑一瞬,這短暫的滯過後,他的動作反倒更為堅定,探出的手快得拖出一道虛影。
“師傅!”
謝雲華低撥出口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牽連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嗆咳。
鄭和敬的目光沉沉,板著的麵容上顯露出行伍之人的決斷,手固執地向著預定的目標前進——很明顯不是為了攙扶。
他與謝雲華之間離得太近,出手又太過突然,不過一個呼吸間,謝雲華和蘇羨完全來不及阻攔,就見鄭和敬的手已經落下,那經歲月磨礪如枯枝般的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鐵鉗一樣攥著謝雲華,指尖落在謝雲華的腕脈上。
謝雲華反應過來他的意圖,下意識想要縮回手,動作卻在看到鄭和敬眼中翻湧的情緒後緩了下來——他看到了痛惜,被欺瞞的憤怒,更有一種瀕臨爆發的焦急。
無法看見全部情形的蘇羨依舊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本能地感受出方纔那瞬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消失。
她趕到兩人身邊,看到鄭和敬的動作,已經明白過來。看來這位將軍的注意力根本就冇被謝雲華的話題分散開,又知道他不願講,纔想出這一計。
謝雲華像是突然卸了力氣,強撐著的肩背塌了下來,浮現出幾分重病的頹喪。
“師傅……”
他的聲音隨著一同低落下去,微垂著頭,蘇羨竟然看出幾分犯錯後的孩童不知所措的影子。
鄭和敬冇有抬頭,隻是盯著謝雲華的手腕看。
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抖,像是終於找到自己可能探錯脈搏的原因,又深吸一口氣去仔細感受謝雲華的脈搏。
結果卻是分毫未變。
脈象沉弱、散亂,比他這個老頭更像將死之人。行軍打仗多年,最清楚刀劍之傷,不可能是這樣!
“殿下!”鄭和敬看向謝雲華,目光如釘,聲音不高,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心痛,“山賊的刀,能有這般厲害的毒?!”
謝雲華垂下眼,喉頭滾動,艱難開口:“師傅莫急……隻是此事牽涉甚廣,我是怕……”
“怕老臣糊塗?怕老臣懦弱?”鄭和敬打斷他,“還是說,在殿下眼裡,我這個曾教你騎馬射箭、為將之道的老東西已經如此不可信了?”
他的聲音裡本還蘊著憤怒,說著說著,逐漸低了下來,嗓子也像是啞了,沙沙的,帶著倦意。
謝雲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那點強撐已徹底消散殆儘。需要解釋的話太多,一時堵在嗓子裡,裹著持續的昏沉暈眩伴隨著身體上的疼痛,像是一件浸滿了水的棉衣冰冷濕沉地壓在身上,四肢百骸都生出化不開的疲憊。
屋內一時間陷入寂靜,空氣近乎凝滯,此時他感覺自己上下眼皮相碰所需的時間都被無限拉長。
半晌,他竟隻能擠出一句話來:“師傅,還是坐下說吧。”
“不了。”
鄭和敬看起來愈顯疲乏,收回尚且搭在謝雲華脈上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兩手一齊拱在胸前。
“方纔是臣冒犯了,還請殿下恕罪。老臣……祝願殿下身體早日安康,就不在此打擾王爺休息了。”
說完,他也未等謝雲華的迴應,已然甩袖轉身。
蘇羨伸手攙住謝雲華,急急出聲:“鄭將軍留步!”
眼見鄭和敬腳步雖微微一滯,卻並冇有停下來的意思,她轉頭確認謝雲華暫且無事,乾脆放開手,顧不上是否合適,直接邁開步子攔在了鄭和敬身前。
她這才發現老人的眼眶此時竟已微微泛紅,精氣神也像是縮了水,連鬍鬚都耷拉了下來。
“鄭將軍再多留片刻吧。”
鄭和敬瞪著眼瞧她:“我看得出你功夫不錯,難不成我想走,你還要和我這個老胳膊老腿的打一架才行?”
蘇羨忙收斂動作行了個禮,緩了緩因心急顯得冷硬的語氣:“您誤會了,晚輩隻是請求。”
“另外,”她頓了頓,視線越過鄭和敬落在後麵,在謝雲華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老人,“我想向您老請教幾句話,可否?”
鄭和敬的眉頭皺著,板著麵孔,臉上的溝壑間顯露出幾分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之人的威壓:“什麼話?”
蘇羨迎著鄭和敬的目光直視回去,語氣恭敬,在氣勢上卻分毫不讓:“殿下提起將軍時,常讚將軍智勇兼備,謀略過人。不知依將軍來看,拔一毛以利天下,能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