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鄭和敬捏著信,出宮時臉上籠罩的陰雲悄然淡去些許。
信上的內容隻是些無意義的家長裡短,但他清楚關鍵在於其中刻意留下的一處隱秘錯誤,這是他曾與人約定緊急聯絡時可使用的暗號。
他的手還有些發顫,如同對待價值連城的珍貴字畫般一板一眼地將信沿著摺痕摺好,預備揣進懷中,這時才注意到身上還未換下的官服。
鄭和敬一愣,無言笑了兩聲。
自己這般年紀,竟表現得像個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被這封幾乎冇透露出任何訊息的信衝昏了頭!
他清清喉嚨,一改往日說一不二的風格,短短一段路內,第三次更改了自己下過的命令:“不去城西了,先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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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安城西,一間既非最華貴也非最寒酸,既非最熱鬨也非最凋敝的茶樓,毫不起眼地隱在一排商鋪裡。就連名字也是中規中矩,了無新意——吉祥茶樓。
茶樓三層,角落處的雅間內,門外的人攜著一陣風推門而入,與謝雲華正對上了視線。
椅子與地麵的摩擦聲輕聲響起,謝雲華在看到來人的一瞬便已站起身,上前行至距離來人約半步時忽的停住腳步,整衣肅揖,俯身深如折竹,廣袖垂落及地。
“殿下不可!臣……”
“弟子雲華,拜問師傅安。”
鄭和敬托肘製止的動作在聽到“師傅”二字時一點點凍住,眼尾幾不可察的爬上了一抹紅。
他緩緩直身,視線落在對麵青年的身上,收回的手在袖中緩握成拳,緊攥的手卻未能壓得住帶著輕顫的長歎:“殿下離京半載……清減了。”
“多謝師傅見信後,願冒險前來。”謝雲華語氣懇切,“我剛回京,對這段日子發生的事還未瞭解完全,聽聞近日聖上對百官稽查嚴苛,稍有不慎都可能嚴懲厲責。”
“唉,如今……”
鄭和敬輕歎一聲,欲言又止,轉開了話題。
“先不聊那些,你為何半年前突然杳無音訊?此事眾說紛紜,卻始終無人出來給個定論,有人說你是被秘密遣返封地,也有人說你已……”他憤憤地在腿上拍了一掌,“我就說是那幫心思不純的老東西見不得人好!可……也有人說,你離京那日曾有人去你府上拜訪,發現了一大灘未乾的血跡。”
鄭和敬看向謝雲華的眼神中帶著探究,嘴唇翕動,終究還是冇有問出口,隻關切道:“這半年,你過得如何?”
“這半年……”
關於過去的畫麵紛紛擾擾在腦海中浮現,此時謝雲華才恍然察覺,當初被迫離開的那個天光微亮的早晨,不知何時在他記憶裡已成了無足輕重之事,反而是從玉京開始的點點滴滴家長裡短刻印在了頭腦裡。
他的唇邊浮起一個溫暖的弧度:“我蠻好的,師傅。今日也是想向您介紹一人。”
鄭和敬看見他的表情,竟覺得有幾分陌生。
眼前的青年,是他看著從一個蘿蔔丁大小長成如今玉樹臨風的模樣,臉上總掛著溫潤和善的笑,讓人挑不出錯處來。鄭和敬聽過坊間關於齊王的議論,其中一種說法是稱他為畫中仙,將他誇得天花亂墜,聽著誇張了些,卻也讓人覺得有幾分契合。很多時候,他都覺得這孩子的確如畫中人,缺了點人間煙火氣。
可如今他臉上的笑,比以前看起來更發自真心。
鄭和敬心下也鬆快了幾分,點了點頭。
“請師傅稍等片刻。”
謝雲華走向裡間,看到桌邊人的情形,不禁低頭輕笑出聲。
蘇羨支肘托腮,頭如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的,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最近這段時間舟車勞頓,的確辛苦。謝雲華看著她滿臉倦意,還是不忍將她喊醒。
他放輕腳步,向著蘇羨走去,想給她調整一個稍舒適些的姿勢,坐在凳上的人卻不知夢到了什麼,身體忽的往一側歪倒,連帶著整個凳子都向一側傾去,眼看著就要摔倒。
謝雲華也顧不得動靜如何,張開雙臂大步向著她的方向趕去。
一陣滯空感猝不及防襲來,蘇羨猛地睜開眼睛,感覺身體已經被一雙手臂穩穩托住,映入眼簾的是謝雲華隱含著無奈的眼睛。
她還未能完全清醒,眨巴了兩下惺忪的睡眼,身下的凳子翹起的一邊“咣”的一聲砸落回地麵。
“雲華?你怎麼了?!”鄭和敬帶著焦急的聲音傳來。
“師傅安心,我冇事!”謝雲華立刻迴應。
此時蘇羨迷迷糊糊的三魂七竅終於各歸其位,坐直身子,聲音裡倒還剩些未散的睡意:“外麵是你之前提過的……”
謝雲華頷首,替她攏了攏稍微亂掉的髮絲:“你願不願意見一見?”
“我?”蘇羨眼睛徹底睜開了,“你們不是要談正事?”
“夫人賽得上任何參議軍師,我自然希望你能賞臉。”謝雲華的手覆上她臉上被壓出的紅印,先遞上一頂高帽,“況且,師傅於我而言,是很親近的人。”
蘇羨像是被撓住了下巴的貓,通體被細碎酥麻的感覺鑽過,舒展開來。
她揉了揉臉,隱藏住心底一點緊張不安,手放進了謝雲華邀請的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