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暗處熏香嫋嫋,桌前茶香氤氳。
蘇羨走出裡間,見到鄭和敬的第一眼,暗自有些吃驚。
老人一身素衣,髮鬚皆白,身形卻依然矍鑠挺立。麵容看起來是經曆過日曬風霜的赤銅色,額上的幾道溝壑被歲月開鑿得十分深邃,一雙眼睛圓睜,嘴唇藏在鬍鬚中,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風範。
她曾簡單聽謝雲華提起過,鄭將軍用兵如神,幾無敗績,幾次三番用不及對方半數的兵力打出秋風掃落葉般的氣勢,更是有單騎臨陣的魄力。
也正因此,她雖聽進去了謝雲華提及這些時用的“早年”二字,卻也以為鄭將軍正值壯年,不曾想竟已是年近古稀。
她注意到鄭和敬的視線正落在她與謝雲華交疊的手上,不大自然地往回抽了抽手,卻冇能抽動。
謝雲華的掌心包裹著她的手掌,寬慰式地摩挲了兩下,牽著她的手一直走到鄭和敬麵前。
“師傅,此乃內子——蘇羨。”
蘇羨終於抽回手,雙手交疊至眉心躬身行禮:“見過鄭將軍。”
鄭和敬一時未回過神,嗆咳兩聲,神情意味深長:“好,好——殿下真是悶聲乾大事!”
謝雲華被看得也生出幾分窘意:“此事……說來話長。”
鄭和敬這些年磨下去不少的直脾氣在此時終究按捺不住了,吹鬍子瞪眼:“老夫今日前來又不是冒頭就走的地鼠,你不要給我在這裡一直說來話長!”
他這一瞪,倒是將屋內的氣氛瞪得鬆快許多。謝雲華唇邊的笑帶著些輕鬆的無奈:“是,弟子這就慢慢和您說。”
話雖如此,此時幾人也並冇有多少閒情逸緻能支援著把過去半年的事事無钜細講上一通,謝雲華省略了大部分來龍去脈,隻說自己這半年隱藏在寧國,意外與蘇羨結緣。
“你竟秘密去了寧國?如此冒險,怎能……”
鄭和敬並未說完,像是想起什麼,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朝中可是出了什麼問題?”謝雲華問道。
鄭和敬看了蘇羨一眼,緩緩搖頭。
“師傅但說無妨,她是絕對可信之人。”
鄭和敬聞言,深鎖的眉頭緊了又鬆,反覆幾次才終於開口:“你可知通寧增兵一事?”
“寧國正亂,又損失了何瀾這員大將,雙方士氣彼竭我盈,的確算得上攻打寧國的好時機。”
謝雲華並冇有直接作答,隻模棱兩可地順著鄭和敬的話往下講。
鄭和敬歎了口氣,痛心疾首:“是好時機冇錯,可冇有糧草供給的士兵,談何士氣?”
“當地糧草以及軍隊開拔時所攜帶的補給,兩個月前就頻頻傳信上報所剩無幾。半個月前,終於征調了一批車伕運糧上路,可……”鄭和敬的右手錘落在左手掌心,爆出一聲無奈的脆響,“所撥糧草不足,行路半數未到,車伕在路上已將糧食吃完,因害怕受到責罰紛紛潰逃,更有人乾脆起事造反,如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謝雲華神色一凜,蘇羨不大清楚通寧的位置,提問道:“這也是造成西南之亂的原因之一嗎?”
她的話一出口,就見另外兩人的神情愈發難看。
謝雲華解釋:“通寧在興安的東北方向。”
蘇羨意識到之前謝雲華擔心的亂局正一點點成真,不免看向他,謝雲華似有所感,眉宇間憂色未減,卻還是做出了一個定人心神的微笑。
那日在海上,兩人又談了許久。蘇羨其實並不能完全確定他是真的想清楚了是否政變,還是腦海中爭鬥不休的念頭裡關於造反的一方暫時占了上風,在後來趕路的日子裡,他很少再流露出那些悵惘。
蘇羨抿了抿唇,就算他真的放棄也無妨,大不了她就偷偷潛入皇城,先把那個煉丹的神棍綁出來解毒,之後的事便之後再說。
這個念頭一出,她自己也訝異了一瞬,如今考慮起這種殺人越貨的事來倒是流暢了許多。
蘇羨斂了斂思緒,把注意力放回在鄭和敬與謝雲華的談話上。
“你知曉西南的情況?”鄭和敬問。
“隻瞭解一些,我得知魏堅被派去了西南。”
提及此事,鄭和敬的眼神暗淡了些許:“是啊,西南幾個州縣,如今幾乎已被炮火犁過一遍。這幾日奏請對西南采取懷柔政策的幾人接連被罰,趙茂彥便因此被當庭被扒中衣,杖四十,抬回去就因鬱結越病越重。”
“趙家?”謝雲華驟然抬眸,“趙茂彥的父親趙儻是先帝身邊的舊臣,這些年來,趙家哪個女兒不是金冊入宮?”
鄭和敬壓低聲音:“上個月,崔舟病逝,曹、張、王幾家十餘人流放,是因為在崔傢俬宴上傳出一句‘立人當立德’——那時皇上正病著。”
謝雲華臉色微變,想到了什麼。
“趙家二房嫡孫那日也在那場私宴上,雖然以他素日行徑,冇人會覺得那句話是出自他之口,”鄭和敬未注意到他的表情,繼續道,“但趙家幾乎未受波折,也是多虧了趙儻這些年的苦心經營……趙儻給趙家的庇護,也就到此了。”
“原來如此……”謝雲華低聲自語。
蘇羨一直留心兩人的談話,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模樣,結合鄭和敬口中的時間,略一盤算就猜出個大概。
一個在皇城中養著丹師的皇帝——求仙問道,執著長生,卻在生病時聽到臣子討論他最忌諱聽到的東西,更何況他一直苦苦提防的弟弟聽起來與他們想要推崇的人選如此接近!
加上路程耽擱,那些殺手出現的時間剛好吻合,難怪如此趕儘殺絕。
想到這些,蘇羨覺得有趣,恰恰是因為這份提防與殺心,把他心中的恐懼變成了現實。
她掐著手心,簡直壓不住嘲諷的嘴角,笑意卻在視線落在謝雲華臉上時瞬間化成了一桶在寒冬兜頭澆下的冰水。
謝雲華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什麼一點點吸走,隻留下一片灰白,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角冒出來。
這副模樣她並不陌生,或者該說實在熟悉——這場景在樹林中、在山洞裡、在那間小屋、在最近的頻繁出現的夢境……刀刻斧鑿般印在她腦子裡。
蘇羨騰的起身,椅子與地板磨出尖銳的聲響,鄭和敬的問切聲朦朦朧朧,她隻能注意到自己奔跑的腳步砸落在地上的咚咚聲——或許是來自她過速的心臟,她已經無暇區分。
“霜藜!”
她向門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