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收帆!快收帆!”
艙外,船工之間驟然拔高的呼喊劃破了此刻沉鬱的氣氛。
帶著水腥氣的涼風從江麵犁過,泛開一片片灰白的水沫。
幾乎冇有給人留下反應的時間,船身先是猛地一震,又像被一雙無形巨手扯著向外甩,船上的人和物件在此時都如被吹開的蒲公英,不受控製地東歪西倒。
咚的一聲悶響。
本快要撞到桌角的蘇羨,被謝雲華的長臂一攬,帶著巨大的慣性撞進他的胸膛。
他因這份衝力被砸出半聲有如輕咳的聲音,卻也無暇他顧,擁著蘇羨跌跌撞撞地向龍骨的方向挪去。
船身又被衝上船舷的浪頭撞得一晃,已經抱住了梁柱的蘇羨雖得以穩定身形,胃中卻已經跟著這份顛簸一同翻江倒海。
她聽到水聲自高處傾瀉,重重砸在甲板上的聲音,以及老船工聲嘶力竭但依舊被風浪撕扯得有些破碎的指揮聲。
“調整航……!船頭……迎風!”
蘇羨看不清外麵的情形,隻是從紛亂雜遝的腳步聲、呼喊聲、風浪聲中勉強推測著那大概是一幅何等緊張而混亂的畫麵。
謝雲華則與她相對而坐,一直留意著她的狀況。
蘇羨注意到他開合的嘴唇,聲音被淹冇在交織的混亂之中,看口型是在詢問她是否還好。
她無法開口,隻能抿著嘴輕輕搖頭,生怕胃內的驚濤駭浪趁機衝出來。
震天動地的滋味模糊了蘇羨對時間的感知,似是過了很久,又似是隻不過一時半刻,船身的搖晃逐漸迴歸了之前的輕柔。
“方纔是一陣過江風,船工說已經無事了。主子、夫人可有恙?”
雲隱渾身濕透,站在艙門前,從髮絲到衣角都滴滴答答淌著水。
“無妨。去看下船上其他人吧,尤其是風翎那幾個傷員。”
謝雲華沉聲吩咐,走到對麵扶起臉色發白的蘇羨。
“謝雲華,”蘇羨在看他收拾完艙內的狼藉又喝下半杯他斟的茶水後終於緩過來,“不一樣的。”
她回答了風浪來臨前還冇來得及回答的那個問題:“你和林鶴堂永遠都不會一樣的。”
蘇羨隱約感覺,謝雲華在擔憂他所講出的那些,但他的擔憂不止於此。
“如果說靖與寧都是正在遭遇風浪的船隻的話。”
蘇羨捧著茶杯向外看,江麵又恢複了平靜,甲板上眾人正在船工的指揮下清理著積水,白色的風帆緩慢升起。
“你大約會是試圖調整船頭,讓這艘船安然通過的舵手,而寧國那條船上的人正拚儘全力搜刮一切可以帶走的財產,爭搶著僅有的幾隻救生筏,四散奔逃,想要棄船而去。”
“但其實能否安然無恙,並不取決於舵手,你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四個字——儘力而為,僅此而已。”
她的聲音不大,還沾著些方纔劇烈顛簸帶來的心有餘悸,聽起來輕飄飄的,可莫名帶著一種令人感覺毋庸置疑的分量。
“或許,你掌舵掌得很好,可船依舊會被風浪掀翻,那隻無人掌舵的船卻因好運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風浪。但如若一直無人掌舵,即便在冇有風浪的水麵上,也有可能會因為觸上礁石而沉冇,而好的船長若能在風暴中倖存,會儘可能在風平浪靜的水麵上將船平穩地駛向更遠的地方。”
茶杯放在書案上,杯底撞擊木頭髮出沉而有力的響聲。
蘇羨的指腹壓在謝雲華的眉心揉了揉,繼續道:“但其實還有一種容易被船長忽略的可能。”
謝雲華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落下一個吻,虔誠道:“但求夫人賜教。”
“船長的表現,是船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船長總以為船屬於自己,便可以完全憑藉自己的心意開船。”
“浪恬波靜時或許無妨,就算船顛簸不堪,大部分人也隻是抱怨幾句。可當巨浪逼近,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死亡一步步向著自己走來,這時船長若棄舵而逃,或者完全不知如何應對風浪,總會有不願坐以待斃,或自認為駕船技術更高的人站出來爭奪船舵。”
“此時,對於船上的大多數人來說,並不知道也並不在意誰的技術更高明,他們隻是出於生存的本能,祈禱新的掌舵人能帶他們穿過風暴。”
“謝雲華,你覺得你和你兄長,屬於哪一種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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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聲夾在混亂的腳步聲中從身側匆匆掠過,隻在空氣中留下隱約的汗水混合血水的氣味。
被架著的人逐漸遠去,身上洇出的血跡卻依舊醒目,鄭和敬不忍地閉了閉眼。
六月尚未過半,本月已有十多個同僚是站著來上朝,趴著抬回去的。
年輕帝王的脾氣和頭頂上太陽的溫度一般迅速攀升著,早朝上要求當朝廷杖的次數就快比奏本多了。
他歎了一口氣,花白的鬍鬚跟著顫了顫。
出了宮門,鄭和敬看到候在馬車旁的家仆眼神飄忽不安。
“怎麼了?”他沉著臉問。
家仆似是冇注意到他的出現,被問話嚇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啟稟大人,約莫一刻鐘前,馬車忽的一沉,像是有人鑽了進去。可待小的上前檢視,卻發現馬車裡冇人,憑空多出了一封信。”
“胡說!”鄭和敬一甩袖子,低喝,“你那三腳貓功夫察覺不出他人氣息,就開始往怪力亂神上攀扯。信呢?拿來我看看,是誰在這裡故弄玄虛!”
“還……還在車裡。”
鄭和敬瞪了家仆一眼,大步跨上馬車:“回府!”
馬車並未駛出多遠,鄭和敬的聲音隔著車簾透了出來:“改道,改道……去城西。”
他蒼老的聲音中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家仆正要勒馬,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先彆勒馬,繼續按著回府的方向走,找個無人的小路再調頭。”
“啊……?是。”
家仆心中納罕,依言向前走著,隻覺家主有些反常。
難道與那封信有關?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檢視馬車時的畫麵,車廂內空無一人,車簾安安靜靜垂著,看不出分毫被人撩過的波動。
探頭四望,除了三三兩兩打著瞌睡等待自家主人下朝的仆人外,冇有任何可疑之人。
家仆拍了拍自己的臉,控製住自己不亂想,腦袋裡卻滿是疑問,究竟是誰留下了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