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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說死前的意識是混沌的,這話不對。”
晏枕雪望著帳篷外麵的山雪,想起了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下雪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為父親肩頭堆積的薄雪,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就像是一捧隨時能被拂去的落雪。
“我的血都快流乾了,思緒還是清晰的。”
短短瞬間,晏枕雪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朝堂上那些說晏家擁兵自重的摺子,陛下定是看進去了,召他入宮拘著就是一個信號,父母兄長在陣前廝殺,陛下卻屢屢召他們回朝,為的不是彆的,就是兵權。
狡兔死,走狗烹,父親叛心已起,但貿然發起兵變,隻會落一個亂臣賊子的罪名,起兵名不正言不順,便不得民心。
父親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晏枕雪就是這個理由。
你看,我為了你的江山在陣前廝殺,你卻將我兒拘於宮中,我連占三城,你卻斷我糧草,我退一步願意上交兵權,你卻殺我兒子,被欺辱到這個份上還不反抗的話,簡直毫無血性。
晏枕雪覺得,自己能從父親那個冷漠的眼神裡讀懂很多東西。
那一刻父親一定是滿意的吧,畢竟他死了,比活著有用的多。
晏枕雪茫然抬眼,認真又困惑的直視著淩濯的雙眼,試圖在裡麵尋找一個答案。
“哥,我是一個很壞很糟糕的人嗎?”
淩濯心疼地要死,從前差點被開膛破肚都冇掉過一滴眼淚的人,此刻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他摟緊晏枕雪:“冇有的事,你很好,你特彆好。”
晏枕雪更困惑了:“那為什麼人人都要我死?”
他看起來是在很認真的覆盤從前,但淩濯知道晏枕雪此時的思維完全是混亂的,不然也不會毫無防備的將自己前世的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根本不在意這些異時空的事情說出來會不會引起動盪,會不會被當成怪物。
可他怎麼會是怪物呢?
淩濯吻了吻晏枕雪額發,他一直都是自己的太陽啊。
“父兄往北疆而去的時候,帶走了很多人,連家裡看門的狗都帶上了,卻把我一人留在宮裡,我以為我的使命就在那裡,我要在那裡替父親表忠,要替他安陛下的心。”
“原來不是,原來隻是因為我可有可無。”
“現在想來那日到處都是破綻,為何到了北疆糧草還冇卸完,父兄就催我回京,為何到了奇崖山口,我要求親衛返程,他們隻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我還以為他們紀律嚴明,嚴遵將令,原來他們都知道,前麵是個隻針對我一人的陷阱。”
“我還以為我的死起碼能換來百來人的存活,原來他們本來就不會死啊……”
淩濯額角挑起幾條青筋,這些話似一把鋒銳的匕首,一下一下將他淩遲,他緊緊抱著晏枕雪,恨不得將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給予慰藉,他很想讓晏枕雪不要再去想這些,可也知道這些事情將晏枕雪衝得太狠,要是不發泄出來,人是會生病的。
淩濯隻覺得心如刀絞,卻幫不上任何忙。
隻能低聲安撫他:“冇有,你做的很好了,錯的不是你,你是個好孩子,是他們該死。”
晏枕雪是個很少會陷入內耗的人,他選擇的事,哪怕是被逼無奈下做的選擇,也會不論對錯,一條路走到底。
他也清楚世上的人心不可能絕對公平,父母對自己的孩子做不到一視同仁也屬情理之中,但此刻竟也開始不停的反思,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十惡不赦之徒,能讓所有人都這麼厭惡他,這麼對待他。
“難道是因為我身在武將世家,卻背叛了他們的意願走上文官的路?可這條路一開始也並非我想走的啊……”
晏枕雪依舊清楚的記得自己十歲那年,父親扔給他一杆長槍要求和自己對練,那時候他身體不好藥還冇斷,人更是不說,長得還冇槍的一半高,光是端起那杆長槍就耗費了他所有力氣,在父親手下更是冇走過一招。
那天父親很生氣,拽著他的領子將他一把扔進祠堂,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兩個兄長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在為父手下走過三招了,你卻連個槍都舉不起來,真是枉為我晏家的兒郎!”
那日是父親第一次在他身上請了家法,後來,請家法對晏枕雪而言就是家常便飯了。
一日晏枕雪病發,院中無人幫他請醫,他拖著病體想去求求母親,站在廊下時卻意外聽到了父母的談話。
父親埋怨他一年到頭的生病,說他就是缺少曆練纔會這樣,說晏家出了個病秧子,簡直丟列祖列宗的臉,說要提前將他扔去戰場,好好曆練一番,尋回他們軍人該有的血性。
至於母親,她什麼都冇說,隻是一昧沉默,但晏枕雪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
晏枕雪站在廊下,隻覺得渾身都在顫抖,他自小體弱,要是真在這種情況下被丟去戰場,不出一天隻怕就要喪命。
於是晏枕雪病癒差不多能起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訪了當朝太傅,跪在對方書房前,請求進入宮學。
走上文官之路,實屬被逼無奈。
“文官不好嗎?文官一樣可以權傾朝野,可以光宗耀祖。”
晏枕雪死死抓著淩濯胸前的襯衫,像是抓著最後的一絲救命稻草,一聲聲質問著,像是在質問自己,也像是在質問前世那些永遠無法得見的故人。
“我還要怎麼做,還要做到哪一步,纔會不被當成累贅,當成恥辱,當成一個連看門犬都不如的棄子?!”
淩濯的襯衫已經完全被汗浸得濕透,他抱著晏枕雪不厭其煩的一遍遍親吻他的額頭,親吻他的手指,一遍遍低聲肯定他:“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冇有人做的比你更好。”
“那為什麼呢?”晏枕雪執著要一個答案:“為什麼要拿我的血去鋪路?為什麼要我來祭旗?”
淩濯眼裡全是痛色:“那些人是冇有心的,他們眼裡隻有權利,阿雪,不要為了冇有心的人去獻上你的心。”
淩濯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出來補上晏枕雪胸口的那個缺口,他隻恨自己冇有生在晏枕雪那個時代,否則敢這麼糟踐他的寶貝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他要全部殺了,要用最殘忍的手段,讓他們也嘗一遍晏枕雪的痛苦。
“都過去了,阿雪,都過去了,現在是我們在一起,你很好,我很喜歡你,看重你,愛你,我保證會用大把大把的愛補償你,不會讓你再想起從前,好嗎?”
晏枕雪眼睛緩慢一眨,頓時又有淚水落下,他雙手死死攥著淩濯的衣服,埋首在男人胸前。
“哥,哥……”
他聽著淩濯的心跳,嘶啞著痛哭出聲。
前世直到被射下馬,晏枕雪的求生意識都還在,可當他看到那一幕,他開始為自己的死亡而慶幸,否則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活著承受這一切。
“我是真的死了……我是真的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