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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組在附近搭得帳篷結實耐用,外麵的寒氣進不來,隻能聽到群演喊打喊殺的動靜。
淩濯手長腿長,坐在墊子上能將晏枕雪整個抱攬在懷裡,剛纔已經聯絡了人過來接了,也打電話向蘇明覺簡單說了下晏枕雪的情況,給蘇醫生嚇夠嗆。
總之先回江城再說。
卓曉曉在外麵跟張導說明情況,淩濯抱著晏枕雪坐在帳篷裡,晏枕雪身體倒是不怎麼抖了,在淩濯的懷裡逐漸變得平靜,隻是表情懵懂,反應比平常要遲鈍一些,視線透過帳篷縫隙看向遠處的山雪。
那些死前看到的一些畫麵,得知的一些事實,此刻已經完完整整的回到了他的記憶裡。
晏枕雪在宮中做人質,皇帝為了明麵上好看點,給他在宮中安排了太子伴讀的閒差。
那時候太子已經十六七歲,正是在皇帝麵前竭力表現的時候,在深宮生活久了,很會揣度他父皇的心意,知道皇帝有意為難晏枕雪,太子便也時常刁難他。
說是伴讀,實則經常做的仆從的活,嫌書房光線太亮,就讓晏枕雪站在外麵窗前替他擋著日光,常常一站就是四五個時辰。
那段時間,晏枕雪常立在房簷下,靴麵早已被雪水浸透,他腳底生瘡,卻彷彿感覺不到痛,隔著宮牆靜靜望著天外,在想北疆的風雪是不是要更難捱。
他爹孃和皇帝僵持的那些天,晏枕雪心中焦慮,被太子看出來,以他侍奉不當的理由懲戒了好幾次。
後來一城失守,皇帝好不容易鬆口,命晏枕雪親自率軍押送糧草。
晏枕雪心裡是高興的,卻怕被皇帝懷疑,硬生生裝出一副膽小至極不敢前往的怯懦模樣。
擔心遲則生變,晏枕雪率兵出發的日子比原定的要早了兩天,去的時候風平浪靜,也成功將糧草押運到北疆,可到了北疆,父母兄長見到他卻並冇有多麼高興,隻嫌他病軀一副礙手礙腳,讓他儘早返回。
然而變故就發生在回程路上。
從北疆到京城要經過奇崖山,那是一處峽穀,地勢兩邊高中間低,兵馬要從中過。
晏枕雪率兵走到山穀口,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奇崖山兩旁樹木林立,山穀深幽,就算是冬日,可連鳥雀振翅的聲音都聽不到,就連身邊的近衛也靠過來,小聲提醒他。
”少爺,此處地勢險峻,夾道兩旁隱見碎石裸露,恐有伏兵。”
晏枕雪拉緊韁繩立在穀口,心想埋伏的會是誰。
他在宮中的時候就聽到邊疆傳信回來,說羌人奪城時有一隊流兵趁人不察混入大奕,而這也是晏枕雪提前運糧的原因,就是為了防著流兵得到訊息攔路劫糧。
但……
還有一種可能,對方是朝廷的人。
晏枕雪此行,用的全是將軍府的親兵,皇帝對父親的做法不滿已久,押送糧草的人若半路遇襲,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震懾和警告。
晏枕雪思慮片刻,當機立斷道:“你們駐紮在此,我先行一步,半個時辰後我若是回來,我們再繼續前行,若我冇回來,你們即刻掉頭回北疆。”
“少爺!”
近衛不讚同道:“少爺千金之軀,我等怎可讓少爺先行探路?要麼另派一人,要麼一起走,都是將軍親手教出來的兒郎,還會怕一群流寇不成?”
晏枕雪歎氣,怕的倒不是流寇啊……
隻是這話冇法對旁人說。
半個時辰後,晏枕雪率領兵馬從奇崖山夾道而過,剛走到中間,馬蹄下碎石震顫,兩邊跟著滾落一堆巨石,晏枕雪當即一夾馬腹,在石塊落下之前帶著兵馬衝了過去。
但很快,就有伏兵跟著從山頭殺了下來。
晏枕雪隻回頭看了一眼,繼續伏身縱馬往前拚命跑,身後開始傳來箭矢的聲音,當第一支箭穿過馬上騎兵的身體時,騎兵摔下馬,頭盔滾落,裡麵卻隻有一把稻草。
隨著越來越多的“騎兵”被箭射中,盔甲散落一地,無一例外,全是稻草偽裝的假人。
整個隊伍,就隻有晏枕雪一個真正的人。
伏兵頭領氣得咬牙,親手立在山頭,彎弓搭箭,箭頭直對晏枕雪。
皇帝身邊的禁衛軍頭領,出手必是百發百中。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箭矢破空聲,晏枕雪從馬背上應聲而落。
他的脊骨幾乎是瞬間摔斷,此刻渾身麻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幾乎難以察覺痛感,他望著禁軍頭領怒氣沖沖的臉,咧了下嘴,很輕的笑開。
接著越來越餓多的箭矢刺入他的身體。
視線漫上血色,晏枕雪仰頭望著山巔。
真冷啊……他想。
好在,此次隨他一同護送糧草的百來親衛受他命令返程回了北疆,禁衛軍成功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這會去追也追不上了,也算他護住了百條人命吧。
不枉他活一遭了。
晏枕雪這麼想著,覺得可以了,可以閉眼了。
然而就在他閉眼的前一秒,視線越過奇崖山的叢林掩護,他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那一瞬間簡直似迴光返照,他的視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足以看清父親冷漠的麵容,和母親雖有不忍,卻狠心彆開視線的動作。
“他們應該在那裡站了很久,我甚至能看到他們盔甲上落下的一層的薄雪。”
晏枕雪輕輕呢喃。
北疆的軍隊就靜候在將軍夫妻二人身後,還有晏枕雪的兩個兄長,看他的眼神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冷漠,軍隊靜肅,所有人都像是戲外看客,看著他縱馬躲開落石,看著他被箭矢射中,墜馬,流血,被射成篩子。
死前的那一幕對晏枕雪的衝擊太強,強到他精神險些比身體先一步崩潰,大腦應激後瞬間開啟自我保護模式,挽救他搖搖欲墜的靈魂,逼著晏枕雪將這一段忘掉。
現在記憶復甦,若非背後靠著淩濯,若非男人熾熱的體溫和懷抱將那些風雪隔離,晏枕雪可能還要再崩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