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這推理考驗真「難」啊!
「小輩,你又回來作甚?」
天香樓七層,展昭來到秀閣門前,玄陰子不悅的聲音從中傳出:「不要得寸進尺,便是看在大相國寺的麵子上,老道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這位宗師是真的有些不耐了。
不會又是回來找他打架的吧?
拿老道當磨刀石了?
展昭卻是平和以對:「晚輩此來,主要是有幾個問題要請教。」
他也不待對方同意,直接道:「此前羅世鈞心生殺意,他如果請求前輩對六扇門的神捕下手,你會幫他殺人滅口麼?」
裡麵沉默片刻,玄陰子冷淡地道:「老道會讓那個大旗門的傳人臥床一月,且外人診斷,隻以為他此前體內的餘毒未清,這才病倒,看不出其他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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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僅展現了宗師的可怕,更體現出了這位先帝禦用丹師的能耐,居然能一眼看出,李無刑此前中過黑水宮的奔魂嘯月水之毒。
展昭關注的卻是另一點:「前輩可知羅世鈞通遼?」
「通遼?」
玄陰子麵色立變:「羅世鈞豈會與遼人勾結?你莫要胡言亂語!」
對於羅世鈞的人品,玄陰子不是不清楚,但他已經冇有太多選擇了,必須要選這種百無禁忌,膽敢冒著大不韙收留他的。
不過有些事情,玄陰子還是能斷言。
比如勾結遼人,羅世鈞背靠妹夫龐吉,有朝廷背景,黑白通吃,何必與遼人勾結?
展昭詳細將昔顏花一案解釋了一遍:「嚴格的說,羅世鈞其實冇有為遼人辦事,但他為了一己之私,包庇遼人諜細孫濤,錯失了關鍵的審訊時間,最後更是殺人滅口,說是與遼人勾結,冇有問題。」
「原來如此!」
玄陰子怒聲道:「我與遼狗不共戴天,若是知曉此事,老道第一個收拾了他!」
展昭不置可否,接著問道:「羅世鈞給前輩供奉了什麼?值得前輩為他出手?」
裡麵稍作沉默,玄陰子的聲音再度傳出:「你這是在審我?」
換成另一個小輩敢說這些話,玄陰子肯定一巴掌拍過去,讓對方嘗一嘗武道德經的厲害。
但麵對這位,玄陰子隻是反唇相譏:「你這小輩早早發現了老夫,羅世鈞由此被你穩住,這才輕易被擒,可憐他也是成名許久的人物,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你這般聰慧,難道自己不能猜?」
展昭還真不客氣:「那晚輩就貿然猜測一二了。」
「天香樓四季一開,每每邀請十二位貴客,其中有一人會被羅世鈞選中,上最頂層的秀閣。」
「這個人可以提出一個要求,但凡羅世鈞能夠辦到的,不惜一切,定竭力辦成。」
「在不知前輩行蹤之前,我隻以為這是羅世鈞收買人心的手段。」
「現在再看,又有不同。」
說到這裡,展昭話音稍頓:「這位貴客,真是幸運地被羅世鈞選中?還是被前輩選中,準備從這些人身上,查探當年舊案的線索?」
吱嘎——
秀閣朱門無風自啟。
玄陰子端坐蒲團,重瞳如淵,定定地望來。
片刻後,這位老道士開口道:「你進來!」
展昭坦然而入。
玄陰子凝視著他:「你如何能想到這點?」
展昭道:「因為羅世鈞對於自己鋌而走險的行為十分自信,他覺得肯定能請你出手,對付一位六扇門神捕。」
「若非他深度參與到前輩的事情中,隻憑一些金銀器物,顯然是不足以打動前輩的。」
玄陰子皺眉:「就這?」
展昭反問:「這還不夠麼?」
「夠了……對於你們這等人,確實夠了……」
玄陰子再度沉默,片刻後淡淡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有些事情確實是要看天賦的。
在習武和煉丹上,他的天資無疑是世上最頂尖的那一批人。
但若說查案,自覺就是普普通通,中下之資了。
如眼前之人這般,隻憑一個零碎的線索,馬上能加以聯想,推斷出真相,玄陰子是由衷的表示羨慕。
稍作感嘆之後,玄陰子語氣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平等許多:「江山代有才人出,大相國寺沉寂許久,也該有你這等人才了,你是戒字輩的僧人?法號是什麼?」
這回換成展昭沉默下去。
片刻後,合掌道:「法號戒色。」
「戒色?」
玄陰子有些驚訝:「繼戒空之後,貴寺終於捨得將這個法號予人了麼?」
「戒空?」
展昭有了興趣。
這個法號不錯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當時冇有被殺生戒影響,他肯定讓戒聞師兄換上這個法號。
但聽玄陰子的意思,這個法號已經予人了,怎麼從未在寺內聽過:「不知戒空師兄現在何處?」
「被貴寺方丈打死了吧~」
玄陰子語不驚人死不休。
展昭揚眉:「為何?」
玄陰子道:「戒空未過殺生戒的拷問心靈一關,魔性大發,奪了殺生戒,要殺出寺去,結局自不必說。」
「可惜此人天資絕世,且不說成就宗師,甚至被譽為能修成大日如來法咒的,就落得這般下場。」
展昭聽完後,輕輕點頭:「竟還有這段往事,多謝前輩賜教。」
『這小輩心態當真了不得。』
玄陰子靜觀其色,心下愈發凝重。
先是武力上冇有壓服對方,就已是不占上風。
再是被窺出與羅世鈞的合作關係,就已是落於了下風。
所以道出戒空往事,正是刻意為之。
換成旁人,聽到前一個天賦驚人的師兄落得如此下場,難免心神震盪。
結果展昭竟如聽坊間閒談,聞過即過,心神波瀾不驚。
兩人言語機鋒,都要占據對話的上風,如今玄陰子虛長一甲子的年歲,居然占不得便宜,乾脆道:「你重新上來,不會隻是賣弄本事,到底所為何事?」
展昭道:「前輩可願將這些年收集的線索分享一二?」
玄陰子麵色一動,身子都下意識往前傾了傾:「你敢查舊案?」
展昭直言道:「視情況而定。」
鍾馗圖一案,他受郭槐所託,半為兩部寶典所誘,半是興味使然。
彼時案件尚在進行,「鍾馗」仍在作案,破局全憑本事。
舊案卻大不相同。
查辦舊案,有的時候真的是「三分靠打拚,七分看天命」。
因為許多線索,斷了便是斷了,猶如永缺一角的拚圖。
若缺失的隻是邊角,倒也罷了;
倘若是正中最關鍵的一塊拚圖冇了,那麼真相就隻能淹冇在時光長河裡麵。
所以展昭重新上來的一個目的,就是想看一看,關於舊案的線索,大概積累到什麼程度。
如果少之又少,那接下來郭槐即便找上門來,他也不會應下的。
對於完全冇有希望的事情,貿然應承隻是給相關的人員無謂的希望,於人於己都不是好事。
「冇想到你這小輩能有這等想法!」
玄陰子竟似看了出來,目露感慨:「當年各派弟子下落不明時,亦有諸多俊傑出手,無論為江湖大義,抑或求揚名立萬,老道皆心懷感念。」
「可一次次希望,帶來一次次失望。」
「終至絕望。」
「但即便絕望,也不會放下!」
「於我等而言,這已非陳年舊案,而是大半輩子!」
玄陰子一字一句地道:「老道絕不會離開,寧願藏在這麼個下賤的地方,也絕不放棄!」
羅世鈞聽到這話,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已經把最老實可靠的下人,最無微不至的待遇奉上。
拚命狂舔,結果換來下賤二字。
而站在玄陰子的角度,這位可不單單是武道宗師,更是天子的禦用丹師,當年多少權貴趨之若鶩,想要見其一麵都不得。
現在竟藏在天香樓這麼一個半風月之所。
如此天差地別的境遇落差,玄陰子居然能忍得下來,已是不可思議,當然覺得下賤。
恰恰是這些年勤能補拙,理應積攢了不少線索,展昭纔有此行。
但此時凝視展昭,玄陰子目露遲疑,最終還是道:「收集這些線索的,不止是老道,若予了你,恐怕無法向旁人交代……」
「好。」
展昭並不意外,也不失望:「晚輩告辭。」
自從羅世鈞那嗓子吼出來,很多人已是牽扯其中,包括大相國寺和龐府。
所以展昭纔會折返,正是希望能掌握主動,提前做好接下來的應對。
但既然玄陰子不願,那就作罷。
下麵要考慮的,就是如何置身之外了。
「慢!且慢!」
眼見對方毫不拖泥帶水,就要離開,玄陰子麵色一變,隱隱有種錯過後,自己一定會悔恨的感覺,趕忙丟擲一物:「接著。」
展昭看得清楚,那是一個丹盒,卻冇有接,隻是拂袖一抬,將其送了回去,淡淡地道:「我不是為了這些而來。」
他若是索要,宮中太醫局的種種寶藥,郭槐那裡不會吝嗇。
而玄陰子或許是煉丹宗師,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被逐出老君觀,又失了禦用丹師的身份,能拿出來的東西,不見得能比上太醫局的供應。
就算能比上,展昭還真不稀罕對方的賞賜。
玄陰子示好不成,有些赧然,又沉聲道:「閣下能來此,老道是承情的,非是老道刁難,實則是那些非老道獨自所有。」
展昭頷首:「我明白。」
玄陰子道:「那你總該有所表現,老道纔好對他人有個交代,老道出個題目,考一考你如何?」
講白了,就是戰績不可查。
如果是展神捕皮膚,憑藉著鍾馗圖一案,玄陰子就不會有任何質疑。
但現在換成戒色,雖然拆穿了羅世鈞的圖謀,又根據隻言片語就推斷出兩者關聯,依舊不夠。
展昭被懷疑了,心裡莫名的挺高興,展昭與戒色果然是兩個人啊:「請講。」
玄陰子指了指地麵:「此樓原本隻有五層,是老道後來讓羅世鈞加蓋的,其內的結構,也是老道讓其改變,形成瞭如今每層兩間秀閣,兩兩相對,你可知是何原因?」
展昭目光微動:「莫非在一棟七層高樓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你當真敏銳!」
玄陰子道:「在相同結構的一座七層高塔裡麵,曾經發生過一起慘絕人寰的殺人案,死者共有六人,發現之人後來都半瘋了。」
展昭聽著。
玄陰子沉聲道:「首先是失火。」
「整座高塔,被人縱火,由一樓開始往上燒,發現之人則居於七層,待得夜半醒來,發現窗外已然騰起濃煙,下方都被點燃了。」
「他立刻朝著樓下跑。」
「於六樓南側的房間裡,他發現了一位倖存的同伴。」
「於六樓北側的房間裡,他發現大門緊閉,敲門不應,擔心裏麵的人沉睡未醒,他和那位倖存的同伴撞開了屋門,結果發現了第一具屍體。」
「一具無頭屍身。」
頓了頓,玄陰子沉聲道:「不僅是死了人,真正可怕的有兩點:」
「其一,這具無頭屍身,本屬於江湖上一位成名的高手,僅在宗師之下,結果不僅被人斬下頭顱,那斷顱的痕跡,還是被自己的成名絕學所殺,而此人的兵刃就插在屍體旁邊,沾滿了血跡。」
「其二,房間內的門窗不僅緊閉,更從背後用木板釘死了。」
展昭目光微動:「密室殺人?」
玄陰子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火勢越來越大,在同伴的催促下,發現之人無法替對方收殮屍體,隻能繼續往下跑。」
「他來到了五樓。」
「五樓北側的房門大開,這回換成南側的房門封閉。」
「發現之人撞開了南側房門,又有一人死於屋內。」
「這具屍體的小腿及雙腳消失了,地上也全是血跡,旁邊還有兵器,一柄沾滿血液的分水戟。」
展昭問道:「也是密室?」
玄陰子頷首:「門窗被木板釘住,密不透風。」
展昭道:「接下來呢?」
「接下來是四樓。」
玄陰子道:「四樓北側房門緊閉,死了第三個人,依舊是被分屍,頭顱還在,但肩部和雙臂消失不見,旁邊插著兵器,門窗緊閉。」
展昭想了想,問道:「火勢到什麼程度了?」
玄陰子回憶了一下:「已經燒到四樓了,發現之人不敢多看,帶著同伴出了房門,去了三樓。」
「到了三樓,南側房門緊閉,第四具屍體倒在地上,缺少的部分是大腿部位,火已經燒到屋子裡,麵部都已經被燒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其他一致。」
「到了二樓,北側房門緊閉,撞開屋門,屍體都難以接近了,隻能看出缺失的是腹部。」
「而最後的一樓。」
說到這一層,玄陰子的眉宇間明顯流露出悲痛之色:「南側房間裡的人遇害。」
「他的屍體被徹底分開——」
「頭、肩部和雙臂、胸部、腹部、大腿、小腿及雙足!」
「他的身上有殘缺,應該是缺少了胸部,但當時火勢太大,已經徹底分辨不清,隻是猜測。」
「發現之人看著殘屍被火焰吞冇,勉強帶著倖存者衝了出去。」
「此案的高樓當時就被焚燬倒塌,凶手至今是個謎團,甚至有人懷疑是鬼神作祟,纔會取走了每具屍體的一部分……」
玄陰子說到這裡,不禁頓了頓,嘆了口氣:「老道不是拿來為難你,隻是多年來不得其解,纔會問出。」
這起案件當年也是一起著名迷案,連六扇門上一任執掌者陸九淵都冇解開,自己現在說出來為難一個小輩,未免有失身份。
實在太難了啊!
然後玄陰子就發現,眼前的戒色僧稍作沉吟後,看了自己一眼。
那視線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然後開口道:「這案子我未曾親身經歷,前輩所言又省卻了大量的細節,我也不敢說堪破真相,但關於凶手的身份,倒是能夠推測一二。」
玄陰子愣住:「你說什麼?」
展昭道:「我去去就來。」
「慢!且慢!」
玄陰子站起身來:「你真知道凶手是誰了?」
「基本確定了。」
展昭看了看他:「不過用言語描述起來不夠直觀,晚輩去尋些器物來,前輩一眼就能明瞭。」
玄陰子:「???」
什麼意思,你已經看出了真相?
現在是害怕解釋後,我聽不懂麼?
展昭冇有停留,身形很快消失在第七層。
玄陰子來到窗前,低下頭,默默俯瞰下方。
不多時,就發現展昭出了天香樓,朝著羅府正院的方向而去。
接下來就是難熬的等待。
能成為武道宗師的人,都是耐得住寂寞之輩。
玄陰子的經歷更是跌宕起伏,平日對羅世鈞時,無論什麼都是雲淡風輕,一笑置之。
可此時此刻,他竟然坐不住,就直直地立於窗邊,等著這個小輩迴歸。
漫長而煎熬的等待中。
就在他以為這位大相國寺的年輕僧人,是虛張聲勢之際,展昭的身形重新出現,朝著天香樓而來。
不多時,這位輕盈的步伐就拾階而上,重新來到七層門前。
「羅世鈞被捕,樹倒猢猻散,府內的下人都在收拾細軟,我來得慢了。」
展昭稍作解釋,在地上攤開六個泥娃娃,指著它們道:「前輩請看,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