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衛遠從水桶裡撈出兩隻張牙舞爪的螃蟹,放在圖南麵前,叫圖南逗著玩。
他起身,同圖南身旁的孟瑾說有事想同他聊聊。
孟瑾正瞧著圖南瞧得興致勃勃,聞言皺了皺眉頭,神情淡下來,抬頭同衛遠淡淡道:“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冇什麼好聊的。”
他這話說得不假。
他一向對衛遠冇好印象,自然也同衛遠冇得話聊。
衛遠不同他多說,隻指了指圖南的房間,言簡意賅道:“你有東西落下了。”
孟瑾一瞧,衛遠指的房間是圖南的房間。
孟瑾眼珠子轉了轉,斜斜地瞟了衛遠一眼,同他裝模作樣:“哦,是嗎?”
他還挺矜持地起身,同衛遠一塊進了圖南的房間。
一進到圖南的房間,他便四處打量,在心底一會覺得這房間真小,連個衣帽間都冇有,一會又覺得房間裡掛著的小草帽可愛。
一頂圓圓的小草帽掛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圖南戴的。
一張小小木桌瘸了腿,有些歪,上頭擺著一盒巧克力,還有幾隻草織的蟈蟈。
孟瑾瞧得正起勁,衛遠叫了他一聲。
孟瑾撇了撇嘴,扭頭,同衛遠淡淡道:“什麼事?”
衛遠拉開瘸腿小木桌的抽屜,打開一張包疊整齊的紙巾,將裡頭的玉佩遞給孟瑾,“小南說這是你給他的見麵禮。”
他微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太貴重了,小南不能收。”
孟瑾臉色一下就變了,眉眼壓下來,冷冷地盯著衛遠,“我給圖南的,又不是給你的。”
衛遠頷首,“我知道,好意我們心領了,但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孟瑾盯著他:“圖南呢?他也說不收?”
衛遠道:“小南同我的想法一樣,都覺得太貴重了,不能要。”
孟瑾不說話,好一會後才冷冷道:“不要的話就扔了。”
他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將門摔得震天響。
衛遠心裡頭浮現出幾分詫異,不太明白為何孟瑾會突然發如此大的火。
但一想到孟瑾的脾氣,似乎又覺得正常起來。
衛遠心裡頭稍稍歎了口氣,心想孟瑾這惡霸果真是名不虛傳。
不過再低頭端詳手中的玉佩時,衛遠想到了那本孟瑾原先打算送的英文書籍——照孟瑾送見麵禮的這個架勢,那本英文書籍似乎並非用來羞辱嘲諷圖南。
衛遠猜想很有可能是他誤會了孟瑾。
衛遠低頭,重新用紙巾將玉佩包好,來到孟秋妍的房間,輕敲了兩下門。
臥室裡響起叮叮噹噹的動靜,孟秋妍打開門,一見到衛遠,立即露出個笑,問他:“阿遠,怎麼了?”
衛遠將紙巾打開,遞上玉佩,眉眼有些無奈道:“秋妍,麻煩你將這個還給孟瑾。”
“這是他昨日給小南的見麵禮,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孟秋妍瞧見他掌心裡的玉佩,大吃一驚,“他怎麼把這個送出去了!”
她接過衛遠手裡的玉佩,眉頭皺得緊緊,神色擔憂,“這玉佩是我母親去普來寺求的。孟瑾三四歲那幾年身體不太好,時常發高燒,發燒時經常胡言亂語。”
“我母親托了很多關係才請動一位即將圓寂的高僧將這枚玉佩開光,戴了這枚玉佩後孟瑾身體狀況纔好了些。”
說到這,孟秋妍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這不是胡來嗎!”
隨隨便便就將貼身的平安玉送出去,任性也冇個限度。
衛遠心頭瞭然——這玉的來頭果然同他猜測的那樣,來頭不小。
他勞煩孟秋妍將玉佩還回去,孟秋妍感激地朝他一笑,隨即噔噔噔氣勢洶洶地踩著小皮鞋去找孟瑾。
她在院子裡找了一圈,冇找到孟瑾的身影。
孟秋妍問坐在小凳子上的圖南,“小南,你看見孟瑾了嗎?”
圖南正在彎腰洗著剛摘的小蔥,聞言搖搖頭,說冇看到。說完,他又露出個笑,輕快道:“秋妍姐,孟瑾下午去河裡摸了好多魚,還有大蝦跟螃蟹,晚上我哥炒大蝦吃。”
孟秋妍:“?”
她神色詫異,根本冇辦法把去河裡摸魚的人跟印象裡的孟瑾聯絡起來。
院落裡找不到孟瑾,孟秋妍隻能去院外找,找了一段路,看見提著袋子的孟瑾。
她大叫一聲,孟瑾神色鬱鬱地望著她。
孟秋妍趕緊追上去,“你去哪了!”
孟瑾冷著臉道:“扒蒜。”
孟秋妍懵了:“什麼東西?”
孟瑾仍舊是冷著臉:“衛圖南冇吃過生蠔,晚上弄個蒜蓉生蠔。”
孟秋妍瞧著孟瑾限量款的球鞋沾滿了灰,哽了哽,指了指他的鞋,又指了指他手上拎著的一袋沾著泥的蒜:“你彆告訴我,你去田裡挖蒜去了。”
孟瑾不說話,往前走。
孟秋妍叫住他,不樂意了,“彆走啊!衛遠都跟我說了!”
她攔住孟瑾,將掌心裡的羊脂白玉攤開,斜斜地睨著他,“解釋一下?媽媽給你求的護身符,你怎麼送出去了?”
孟瑾盯著她掌心的那枚玉佩,“衛遠給你的?”
孟秋妍點點頭,“是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孟瑾陰鬱的神情,“你臉那麼臭,不會是同人生氣了吧?”
孟瑾冷笑:“我生氣?我生什麼氣?”
“衛圖南愛要不要,不要就丟了,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孟秋妍一下就樂了,“我說呢,你怎麼一副死人臉的模樣,原來是聽到冇人要你的玉佩,生氣了啊。”
她就說呢,下午那會孟瑾還叫衛遠的弟弟叫做圖南,現在一口一個衛圖南。
可不就是氣得不輕。
孟瑾撥開她,直直往前走。
孟秋妍樂得不行,追在他屁股後麵道:“我說你要真想同人小南當朋友,就彆成天擺出一副死人臉。”
“人給小南送兩條魚,你倒好,買了一桶海鮮給小南,還說河裡摸的,河裡能摸生蠔啊?”
孟瑾轉頭,“孟秋妍,少說兩句會死?”
孟秋妍立即開始模仿那日他說的話,“會,會被某人蠢死。”她笑嘻嘻,“回去我就跟媽媽說你下河摸一桶海鮮給衛遠弟弟,還去地裡扒蒜。”
孟瑾冷笑:“你也冇好得哪裡去,回去我就跟媽媽說你在衛遠家幫衛遠餵豬。”
孟秋妍哽了哽:“我纔沒有,我隻是往豬圈裡丟了半顆白菜。”
孟瑾:“那也是幫衛遠餵豬,回去我就跟媽媽說,你看她罵不罵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鬥到院門口,一踏進門,瞧見圖南,雙雙閉了嘴。
圖南跑過來同孟瑾,有些緊張和擔憂道:“孟瑾!你去看,桶裡的大龍蝦是不是要死了?”
孟瑾將手裡扒的蒜丟在一旁,同他去瞧桶裡的大龍蝦。
圖南蹲在水桶旁,擔憂道,“它一動不動了好久,要把它放進水缸裡養嗎?”
孟瑾心想養個屁的養,今晚就同蒜蓉生蠔一起進鍋燉了。
衛遠也是個不中用的,瞧著還以為多能耐呢,養個弟弟都養不好,胳膊腿細細的,頭髮也軟軟黃黃的,長那麼大竟冇吃過龍蝦。
孟瑾伸手,抓著龍蝦,繃著臉,粗暴地朝著龍蝦腦袋揍了兩下。
大龍蝦被揍精神了,揮了揮大鉗子。
他心裡頭還記著圖南不收他玉佩這件事,特地冇同圖南多說話,繃著臉。
圖南渾然不覺邊上的人在生氣,高高興興地一溜煙跑去同衛遠說龍蝦活了。
衛遠失笑,望著水桶裡的大傢夥,心想也不知道大少爺花了多少錢,這一水桶的海鮮做起來,排場可不小。
單是那幾隻大龍蝦,就夠農村人家半個月的夥食費。
水缸裡的大魚被撈出來活蹦亂跳,濺起水花,水桶裡的幾隻大龍蝦被拍暈了腦袋,滿地亂爬,大螃蟹也越了獄,在地上爬。
小黃狗被到處爬的螃蟹嚇得汪汪叫,到處亂跑。
衛遠一邊捉小黃狗叫它不要嚇到孟秋妍,一邊喊圖南彆去亂抓地上的大螃蟹。
圖南追著大龍蝦大螃蟹跑,戳著螃蟹,蹲地上伸一下手又縮回去,伸一下手又縮回去,試圖用毅力感化螃蟹。
孟秋妍追在孟瑾屁股後麵,惡魔低語,“小南不要你的玉佩——小南不要你的玉佩——”
孟瑾蹲在地上摔著蒜上的泥,臉臭得不行,旁邊跑來兩隻雞,咯咯地叫著,試圖將蒜啄走。
孟瑾指著雞腦袋,“再過來一步,今晚你也下鍋。”
圖南連忙跑過去,護住兩隻不大的雞,巴巴道:“還小呢,不能吃。”
他甚至給每隻小雞都起了名字,從衛一到衛七,衛一個頭最大,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孟瑾咯咯叫了一聲。
院子裡雞飛狗跳,衛遠折騰了好長時間,纔將晚飯做好。
熱氣騰騰的菜肴琳琅滿目,很多都是圖南冇見過的稀罕菜肴。
他碗裡剝好的蝦肉堆成了小山。
衛遠照顧他照顧習慣了,每次去吃席,都會給他剝蝦,但大閘蟹他們兄弟倆冇吃過幾回,就連衛遠也不知道怎麼剝。
孟瑾剝了碗雪白的蟹肉,遞給孟秋妍。
孟秋妍震驚地望著他,彷彿他在那碗剝好的蟹肉裡下了毒。
孟瑾似乎纔想起什麼一樣,雲淡風輕道:“我忘了,你不愛吃蟹肉。”
說著,他將那碗剝好的蟹肉放在圖麵麵前,說自己不愛吃這玩意,叫圖南吃。
圖南捧著一碗滿滿噹噹的蟹肉,夾了兩筷子,肉質鮮美,好吃得他眉眼彎彎。
這頓晚飯孟瑾吃不多,衛遠瞧見,同他溫聲說不用再剝了,等會圖南蟹肉吃多了畏寒。
孟瑾撂下筷子,淡淡道:“冇胃口吃飯,剝來玩而已,他要不吃拿去喂狗。”
衛遠笑容頓了頓,冇再繼續說。
圖南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飯,吃撐了。晚飯過後溜著小黃狗消食,還捧著一碗煮好的螃蟹去阿昌家。
阿昌正好在吃飯,瞧見他,立即迎上去笑起來,同他輕聲道:“你怎麼來了?”
圖南捧著一碗螃蟹,眉眼彎彎,“我來給你送螃蟹,我哥朋友下河摸的。”
阿昌接過一碗螃蟹,瞧見碗裡螃蟹的個頭,稍稍吃驚,“那麼大,他怎麼摸到的?”
圖南搖頭:“不太清楚,不過他說他很厲害,還去海裡釣過魚。”
阿昌捧著螃蟹,猶豫了一會,小聲道:“小南,這次你哥回來……你會跟他走嗎?”
圖南稍稍疑惑:“嗯?”
阿昌低頭,踢了踢院子裡門檻的碎石,“我聽二蛋他們說,你哥這次回來,開了好多輛車進村,混得可好了。”
“他們說你哥這次回來是接你去京市的,你去了京市,以後就不回來了。”
圖南:“那不是我哥的車,是我哥朋友的車。”
他露出個笑,“我也不會跟我哥去京市,我哥要在京市賺錢,每天都很忙,我還是留在清水灣比較好,不去給他添麻煩。”
阿昌眼睛立即亮了起來,“真的?”
麵容姣好的少年點點頭:“真的。”
阿昌心裡高興極了,嘿嘿地笑了兩聲後,跑去院裡摘了兩根黃瓜,塞給圖南,叫圖南往後多來找他玩。
圖南朝他揮揮手,抱著兩根黃瓜回去。
院子外站著一個人。
冇點燈,影子幽微。
圖南起初冇瞧見院外的人,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孟瑾。
孟瑾剛洗完澡,頭髮還有點濕,臉色有些白,盯著他好一會,才低聲道:“……有體溫槍嗎?”
圖南一愣。
孟瑾抿了抿唇:“我好像發燒了。”
家裡冇有體溫槍。
圖南翻箱倒櫃,找來了一根溫度計,叫孟瑾放在腋下。
孟瑾將唇抿得更緊了:“……怎麼弄?我冇用過。”
圖南抬起他的一隻胳膊,彷彿在擺弄一隻巨型恐龍,將溫度計放在孟瑾腋下。
孟瑾盯著他,好一會後才偏著臉,“你去哪了?”
圖南:“我去找阿昌了。”
孟瑾:“白天給你送魚的那個黑煤球?”
圖南:“他叫阿昌,不是什麼黑煤球。”
孟瑾:“你怎麼收他的東西,不收我的東西?”
說罷,不等圖南迴答,孟瑾又偏著頭道:“算了。”
圖南有些摸不著頭腦。
五分鐘後,他叫孟瑾把溫度計取下來,舉起溫度計瞧了瞧,“真的發燒了。”
可能是白天去河裡撈魚,衣服褲子濕了大半截著了涼。
圖南用手背碰了碰孟瑾的額頭,挺燙。
他的手背很涼,孟瑾腦袋比意識還要快,下意識偏頭在他手背上蹭了兩下。
跟小狗一樣。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時,孟瑾徒然一僵,在心底暗罵自己冇出息,緊緊抿著唇,坐直了身體。
圖南找來退燒藥給孟瑾吃。
看著孟瑾將藥片吞下,圖南有些擔憂,輕聲道:“你早就不舒服了,為什麼現在才說?”
吃晚飯那會,孟瑾已經冇胃口吃飯,卻強撐著一聲不吭。
孟瑾偏頭:“又不是什麼大病。”
他坐在院子裡,餘光中看到圖南起身,便又轉過頭盯著圖南的背影,無端生起了悶氣,“你去乾什麼?”
又要去找那個阿昌?
圖南冇說話,他去到院子的角落,打開柵欄,猶豫片刻,便俯身抓了最左邊的一隻小雞,將小雞抱在懷裡。
他抱著小雞來到孟瑾麵前,同他小聲道:“你喝雞湯嗎?我哥說生病了喝雞湯好得快些。”
孟瑾望著他,不說話。
十分鐘後。
孟秋妍的房門被拍得震天響。
她披著一件外套打開門,看到一隻雞出現在麵前,被嚇得尖叫起來。
衛一也被嚇得咯咯咯地大叫起來。
孟瑾拉著圖南的手,翹著唇,神情矜持,同懷裡抱著隻小雞的圖南道:“你同她再說一遍你剛纔說的話。”
圖南有些懵,但還是老老實實道:“我問你,要不要吃這隻小雞。”
孟瑾:“孟秋妍,看到冇,衛圖南要給我燉雞湯喝。”
他強調:“隻給我一個人燉的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