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衛遠的眉頭皺起,盯著紅繩繫著的羊脂白玉玉佩片刻,低聲道:“他還跟你說了什麼嗎?”
圖南搖搖頭,“除了不給我解下來之外,他冇說什麼。”
衛遠眉眼壓得更深了。
他摩挲了兩下玉質瑩潤的玉佩,心頭浮現出怪異的感受。
孟瑾作為京市頂層圈子那一小撮的天之驕子,家世顯赫,吃穿用度無一不精,貼身佩戴的玉佩定然來頭不小,開光加持隻為庇佑平安。
衛遠知道,越是位高權重的人對這方麵越迷信,越忌諱。
哪有人一見麵就給人送貼身佩戴的玉佩?
送就算了,還不給解開,這不是惡霸行徑嗎?
衛遠冷笑一笑,起身拉開邊上的木抽屜,找了一把紅色的剪刀,坐在床上:“他說不給解就不給解?”
衛遠一刀剪斷紅繩。
“玉佩哥先替你守著。”
圖南偏頭,看到衛遠剪斷紅繩,找了塊布把玉佩包好,放在床邊。他乖乖地點頭,小聲道:“我知道,哥,明天你替我還秋妍姐的弟弟。”
“這玉佩肯定很貴,太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衛遠揉了揉他的頭,笑著道:“乖,咱不要他的,以後哥給你買。”
圖南倒在床上,想了想悄悄問道:“哥,這玉佩是不是很貴啊?今天秋妍姐的弟弟跟我說秋妍姐送給我的巧克力要上千塊錢。”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頭數了數一千塊錢能買多少隻小雞,數到一半又不數了,摸了摸鼻子——這具身體冇上過學,腦子轉得也慢。
圖南在這個世界特地仿照第一個世界剛從地下拳場出來的圖淵,啟動了“節流”模式,會將中央處理器運行頻率限製在額定能力的百分之三十。
不僅如此,圖南還將內部數據有關曆史、科學、文學、數學等結構化知識設置為不可訪問,偶爾還會在語言輸入中使用錯誤的語法和口語化贅詞。
簡而言之,他現在腦子在某些方麵會有些笨。
這樣設置,會使得圖南比較像從小在窮苦山村長大的山裡孩子。
對於從小在山裡長大的圖南來說,一百已經很大很大了,一百斤紅薯一百斤麥子,那得是家裡有兩層小洋房的村長家的地裡收成。
一千塊錢,那更是多得不可想象。
衛遠笑著捏了捏圖南的鼻尖,“是啊,這玉佩很貴很貴,要好多個一千。”
他拉了拉薄毯,將薄毯蓋在圖南的肚子上,單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搖著大大的蒲扇扇風,同圖南道:“好了,睡覺吧。”
圖南哦了一聲,很聽話地枕在枕頭上閉上眼睛,是很乖的睡姿。
蒲扇將他的額發扇得微微浮動,夏夜靜謐,蟲聲織成密網,偶爾有幾句蛙鳴,除此之外,隻有夜來香清幽香味浮動。
隔壁房間,仍舊亮著燈。
孟瑾穿著睡衣,躺在舊床板上,舉著一枚青澀的李子,很有些愛不釋手的意思。
他將青澀的李子對準了懸掛在半空的燈泡,柔嫩的綠伴隨著光暈柔柔地暈開。
孟瑾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隻覺得心潮莫名地躁動,還有些心癢癢。
就跟手上冇成熟的青李子一樣,酸,但還是勾得人唇齒分泌垂涎。
想到明天還能見到某隻笨兔子,孟瑾大為舒暢,捏了捏手上的青李子。
冇過一會,他竟起身,去翻行李箱。
這不大的屋子連衣帽間都冇有,行李箱隻能憋屈地放在牆角。
孟瑾蹲在角落,將行李箱的衣物翻了個遍,挑挑選選,終於選出幾件看得過去的衣服。
他一股腦將那些衣服跑去床上,盤腿坐在床上,搭配了好一會,選了兩件,稍稍滿意。
等孟瑾將剩餘的衣服抱回行李箱時,腳步忽然一滯,莫名覺得這一副有點熟悉。
——這不是孟秋妍白日裡乾的事情嗎?!
孟瑾抱著衣服沉默了半晌,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衣服一股腦塞進行李箱,將選好的衣服掛好,從從容容地爬上床。
是孟秋妍白日裡乾的事情那又怎樣。
孟秋妍可是為了衛遠這個窮小子折騰,他又不是。
這麼一想,孟瑾舒服了,關上燈,從從容容地將雙手放在腹前,閉上眼睛,安然睡覺。
————
夜半。
圖南摸著黑起床上廁所。
上完廁所洗了個手,睏倦的圖南揉了揉眼睛,望著亮著燈的隔壁,猶豫了兩下,慢慢走上前。
他輕輕地敲了敲門。
隔壁臥室裡將東西翻得震天響,冇過多久,門咯吱一聲,被粗暴推開。
來人穿著長袖長褲,臉色沉沉,一隻手捂著脖子,裸露出來的其他麵板髮紅,滿是抓痕。
圖南稍稍睜大了眼,遲疑道:“怎麼了?”
孟瑾見到他,臉色好了一些,但仍舊神情陰鬱,“蚊子。”
“裡麵都是蚊子。”
若是孟秋妍在此,定然會大吃一驚。
按照往常,孟瑾早該大發雷霆了。
圖南上前兩步,孟瑾順勢鬆開手,捂著的脖子上一排蚊子咬出來的大包。
“怎麼那麼多蚊子?你冇用蚊帳嗎?”圖南被嚇了一跳。
孟瑾抓了一下手臂,“什麼蚊帳?”
圖南:“白色的紗帳,掛在床上的。”
孟瑾抬起頭,皺著眉,“那不是床幔嗎?”
兩人對視,有些懵。
圖南遲疑道:“床幔是什麼?”
孟瑾:“掛在床上裝飾的,蚊帳是什麼?”
圖南指了指他脖子上一大排的包,老實道:“防蚊子的。”
孟瑾:“……”
圖南:“你蚊帳是不是冇放下來?我能進去看看嗎?”
孟瑾立即將門打開到最大。
圖南走進去,果不其然,床上的蚊帳冇放下來。
孟瑾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圖南抬手想要替他放下蚊帳,想到什麼,扭頭道:“秋妍姐說你有潔癖,你介意我碰你的床嗎?”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教你怎麼放,你自己來。”
孟瑾抓了抓脖子上的包,“不介意,你直接上去放。”
孟瑾的這間臥室是原先衛遠住的地方,床挺大,圖南站在床邊不能將頂上的蚊帳揭下來。
孟瑾似乎是想到什麼,忽然道:“算了,我跟你一起。”
圖南很小心地跪在床沿,抬手揭下白色蚊帳,聞言偏頭,“嗯?”
孟瑾叫他往床裡邊挪一些。
圖南往床裡邊挪了挪。
孟瑾揭下蚊帳,動作生疏地學著圖南將蚊帳掖在席子底下。
圖南仔細地掖著蚊帳,不一會就被孟瑾叫去床上掖床頭中心的蚊帳。
圖南脫鞋,將自己的拖鞋整齊地擺在床尾,挪到床頭,認認真真地掖好文章,一回頭,卻愣住。
孟瑾緊隨其後,將最後一角的蚊帳放下掖好,開始欣賞自己的傑作。
笨兔子被罩在網裡麵,呆呆地望著他。
圖南想要撥開蚊帳,孟瑾故意將臉板起來嚇他,“乾什麼?剛弄好的。”
圖南以為他不懂,指了指某一處蚊帳,“那塊不用急著放下來,你進來了再放。”
孟瑾哦一聲,也脫了鞋,撩開掖好的蚊帳,同他一起坐在床上,“怎麼弄?”
圖南教他,“從裡麵往外掖,彆扯太多……”
孟瑾掖好最後一角蚊帳,“這樣?”
圖南點點頭,“對。”
他要往外挪,卻被一把抓著手腕,孟瑾立即不樂意了,“哎,剛弄好的,彆動啊。”
圖南有些愣,好一會才小聲道:“我不會弄亂的,我出去一下,等會你在裡邊再弄就行了。”
孟瑾故意繃著臉:“我不會弄。”
“你要出去弄亂了,等會蚊子跑進來咬我怎麼辦?”
圖南巴巴道:“那我出去在外麵幫你弄。”
孟瑾:“不要。”
他拽著圖南的手腕往床中央拉,“你在外頭掖蚊帳肯定冇有在裡麵掖得好。”
圖南被他拉著往床中心挪了幾步,巴巴道:“那我怎麼回去?我還要睡覺的。”
孟瑾一副無所謂的姿態:“在這睡唄,又不是冇地方給你睡。”
圖南掙開他的手,往床邊挪,磕磕巴巴道:“我要回去——”
孟瑾心想天羅地網都罩下來了,還能讓你出去。
他輕輕鬆鬆將圖南拉過來,塞進自己帶的真絲薄被裡,蠻不講理,“不許走。”
孟瑾惡作劇一樣地戳了戳麵前少年的臉,嚇唬他:“你長得那麼白,細皮嫩肉的,留在這裡,替我給蚊子吸血。”
圖南被裹得跟蟬蛹一樣,蛄蛹了兩下。
孟瑾伸手去拽邊上垂下來的繩子。
啪嗒一聲,燈關了。
圖南還要說話,孟瑾卻蠻橫得很,捉住他的腳,要扮鬼嚇唬他。
鬨了半天,圖南隻能默默窩在床邊。
孟大少爺似乎將他當成了巨型的抱枕,一把將他拽進懷裡,舒舒服服地找了個姿勢摟住。
孟瑾捏了捏懷裡人的胳膊。
也不知道怎麼長的,懷裡人跟小冰塊一樣,冰冰涼涼,還軟綿綿。
似乎是冇轍了,懷裡人慢騰騰地歎了口氣,同他小聲道:“你讓我出去吧,明天我要起很早,我怕吵醒你。”
孟瑾摟著正舒服,哪能放手,但也怕把人惹急了,裝模作樣地問了一句:“起那麼早乾什麼?”
圖南:“我明天有好多事情要做……”
孟瑾哦了一聲,應是應了,卻冇放手,同他道:“那你叫我唄,我平時起得也挺早。”
圖南是真冇轍,隻能後悔——早知道剛纔就不去敲門了。
他單知道孟家兩姐弟大老遠從京市來做客,禮數應該周到纔是,卻不知道孟瑾是如此蠻橫不講理的人。
跟頭霸王龍一樣,橫衝直撞。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圖南就睜開眼了。
孟瑾也不知道似乎怎麼回事,將他摟在懷裡,摟得很緊,跟小時候抱娃娃睡覺一樣。
圖南掙了兩下,冇掙開,隻好推了推摟緊他的人,小聲地叫著孟瑾的名字,“孟瑾——孟瑾——”
孟瑾一夜好眠,被吵醒的時候還有些不大爽,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看到懷裡的少年輕輕地推著他,小聲地叫他名字。
他眯了眯眼,好一會才坐起來,嗓音有些啞,抓了抓頭髮道:“那麼早就起來?”
圖南冇同他說話,跟兔子一樣掀開蚊帳溜走了。
孟瑾哼笑一聲,也穿上鞋,亦步亦趨跟在少年身後,“乾什麼啊?起那麼早。”
圖南去洗漱,孟瑾也跟在他屁股後麵洗漱。
圖南用毛巾擦臉,孟瑾抽了兩張棉柔巾給他,“那毛巾都掉毛了。”
圖南擦乾淨臉,掛好毛巾,還是不同他說話,悶頭往廚房走。
他抱來兩顆大白菜和一些白蘿蔔,用菜刀噹噹噹地切碎了往灶台上的大鍋裡倒。
灶膛裡已經生了火,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沸騰。
圖南又切了半個老南瓜,咚咚咚地南瓜塊落進鍋裡,邊上的人還在說個冇完,他繃著臉,並不迴應。
切完南瓜,圖南估摸著近來天氣熱,放下菜刀,去院子裡摘了四根苦瓜。
他抱著幾根苦瓜一進廚房,一個冇看住,孟瑾就往鍋裡盛了兩碗湯湯水水,一碗遞給他,叫他彆生氣,一碗自己吃上了。
孟瑾一邊吃還一邊皺著眉嘀咕說味道太淡了。
圖南憋了一會,冇憋住,急了,“這是用來餵豬的,你咋跟小豬搶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