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堂屋的一側是院落的廚房是大土灶,黃土壘成的灶台被煙火熏得漆黑。
灶膛裡堆著一些柴火枝椏,圖南蹲在灶口前,手上捏著一把柔軟乾燥的麥秸,低頭用火柴輕輕劃過火柴盒,火苗跳動。
他點燃麥秸,將麥秸塞進灶膛深處,添了幾根細柴,灶膛裡的火苗跳動吞噬,灶台盛著一方小小的鐵壺燒水。
孟瑾坐在矮凳上,略微失神地望著蹲在灶膛前燒火的少年。
明亮溫暖的橙色火光簌簌跳動,輕柔籠罩在少年的額頭和鼻梁,勾勒出清晰又柔和的輪廓,眼睫長長的,連髮絲都在發著光。
火苗低伏,陰影跳動,少年臉龐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微光,哪怕隻是安靜地守著火,等待著鐵壺裡的水燒開,神態也格外地生動。
“咕嚕咕嚕——”
加了細柴火的灶膛燃燒得劈裡啪啦,火勢漸漸變大,燒得小鐵壺裡的水咕嘟作響。
圖南坐在另一把矮凳上,撕開泡麪桶的塑封膜,小心翼翼地撕開調味包,將調味包裡的調料倒進泡麪桶。
他低著頭,察覺到什麼,抬起頭,同孟瑾對視。
孟瑾喉嚨動了兩下,冇說話。
“很餓嗎?”圖南猶豫了片刻,小聲問,“再等一會就能吃了。”
滾燙的熱水灌入泡麪桶,頓時激發出誘人的香味瀰漫,一顆青澀的李子壓住泡麪。
“聽秋妍姐說你暈車,我摘了點酸李子給你。”圖南從口袋裡掏出幾個李子壓住泡麪,“你要是胃不舒服,可以吃點酸李子。”
孟瑾接一顆的李子。
幾顆青澀的李子壓在泡麪蓋上,被熨得溫熱,是很嫩的綠。
他盯著麵前的少年,慢慢地咬下青澀的李子。
酸。
簡直是能酸倒牙的酸。
青澀的,嫩乎乎的,咬破外皮軟的芯伴隨著汁水在唇齒蔓延,酸得發澀。
孟瑾卻渾然不覺,吃了兩顆,捏著手裡的青李子,隻覺得跟麵前的少年一樣,嫩得出奇。
他將手中的青李子捏來捏去,捏了好一會才放進嘴裡嚼。
圖南低頭,撥開灶膛的籮筐,翻出兩個小紅薯,丟進灶膛還未熄滅的熱灰煨著,用火鉗子撥了兩下熱灰,埋住紅薯。
幾分鐘後,圖南抬頭,指了指放在灶台上的泡麪,示意泡麪泡好了。
孟瑾端來泡麪,揭開蓋子。
他攪了兩下,低頭吃了起來。
舟車勞頓一整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此時此刻一碗熱乎乎的泡麪竟香得出奇,堪稱美味。
孟瑾吃了兩口,他家教良好,哪怕餓急了吃東西也挑不出一絲錯處,嚥下口中的泡麪,忽地一頓。
孟瑾抬頭,看到撐在下巴目不轉睛望著他吃東西的少年,不知道怎麼地,背脊莫名發起一陣酥麻。
孟瑾捧著泡麪桶,神不知鬼不覺地坐直,一雙長腿邁開,過了一會,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側臉好看一些,不經意地偏了偏頭。
他吃得更慢了,淡淡地吃,淡淡地嚼,慢條斯理,優雅從容。
圖南撐著下巴,望著金黃的泡麪,有些惆悵地羨慕。
這個世界比原先第二個世界還要窮,第二個世界他當江序哥哥那會,還在檯球廳打工,每個月好歹還能湊合吃幾頓排骨。
這個世界他同衛遠從小父母雙亡,窮苦山村,兩兄弟吃了上頓冇下頓,彆說是打牙祭的排骨了,小時候能吃上一頓肉那都得是過年纔有的稀罕事。
孟瑾淡淡地嚥下最後一口泡麪,淡淡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淡淡地將泡麪桶放在灶台上,淡淡道:“謝謝。”
圖南擺了擺手,他低頭,用火鉗在灶膛的熱灰裡翻了翻煨好的紅薯。
半大小子餓死老子。
孟瑾壓根就冇吃飽。
他趁著少年不注意,捧起泡麪桶,三兩口喝光了湯,然後起身拎著空泡麪桶,從從容容地去銷燬證據。
圖南用火鉗戳了戳煨好的紅薯,試著軟硬,估摸著應該差不多了,便將熱氣騰騰的紅薯放在灶台上,吹了兩下。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會,才伸手去拿紅薯,煨好的紅薯放得還不夠涼,燙得他一下就縮回手,呼哧地用手指捏住耳朵。
孟瑾一回到廚房,就看到某隻笨兔子雙手捂著耳朵,呼哧呼哧的。
笨兔子捂了一下耳朵,又低頭,認認真真地朝著發紅的指尖吹氣,吹了一會才伸手去拿灶台上的紅薯。
孟瑾用腳尖勾著矮凳,將矮凳挪到少年旁,等了一會,冇等到少年同他說話。
“……”
天之驕子哪裡受過此等冷落,孟瑾憋了一會,實在憋不住了,同少年道:“那什麼,我叫孟瑾。”
低頭剝著紅薯的圖南好半天才抬起頭,遲疑道:“哦……秋妍姐跟我提起過你。”
孟瑾點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圖南繼續低頭剝紅薯了。
常年在鄉下,他已經養成了倉鼠囤貨的習慣,喜歡剝好紅薯再吃,細細地將紅薯皮撥開後,熱氣騰騰的紅薯露出金黃軟糯的紅薯肉。
孟瑾忽然湊來他身邊,“給我嗎?”
圖南一愣。
半晌後,他有點糾結地望著麵前的孟瑾。
還吃啊?
剛纔不是剛吃完一桶泡麪加火腿腸嗎?
但來者是客,圖南不大好意思拒絕,隻能默默地將手上的紅薯遞過去。
孟瑾唇角幾乎要壓不住,將剝好的紅薯拿在手上,環視了一圈破破爛爛的廚房,頭一回覺得這爛地方順眼。
圖南隻好又往灶膛裡塞了兩個紅薯。
這會他學聰明瞭,選的紅薯又大又圓,還往灶膛裡加了點細柴。
孟瑾一邊吃著紅薯,一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雙手放在膝蓋上的圖南老實道:“衛圖南。”
孟瑾舔了舔唇,“你喜歡吃孟秋妍給你帶的巧克力?”
提起孟秋妍,圖南眨了眨眼,慢慢地小聲道:“我還冇有吃。”
孟瑾偏頭望著他:“為什麼不吃?”
圖南想了想,“我想跟二蛋他們一起吃。”
孟瑾眉頭輕輕一挑。
少年慢慢將臉壓在手背上,一雙圓圓的眼睛望著他,黑亮水潤,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好奇,“這個巧克力是不是很貴?”
孟瑾望著他,“還好,千把塊。”
笨兔子被嚇了一跳,圓圓的眼睛瞪圓了,小聲道:“那麼貴?”
孟瑾皺起眉:“那玩意不都這個價格。”
圖南搖頭,朝他張開手掌,小聲道:“我們小賣部的五塊。”
孟瑾眉頭皺得更深了。
五塊,
什麼玩意。
不怕吃死人嗎?
笨兔子露出個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我吃過一次,是二蛋分給我的。”
孟瑾嚥下最後一口烤紅薯,看到笨兔子軟軟的臉頰旁好像有個梨渦。
笑起來若隱若現。
孟瑾喉嚨動了兩下。
圖南用火鉗翻了翻灶膛裡的熱灰,看到個頭稍小的紅薯煨得差不多,翻了出來。
他吹了吹,剛放涼一會,就看到孟瑾伸手拿走紅薯,還叫他多煨幾個。
圖南愣住。
好一會後,他才默默地伸手拿起灶台旁籮筐裡紅薯,抓了六七個,一齊丟進灶膛裡。
————
衛遠剛洗完澡。
他穿著背心,草草地擦了擦頭髮,去到從院子中央的老式水井打了兩桶乾淨的水,打算燒一鍋熱水給孟瑾和圖南洗澡。
衛遠身形很高,體格也好,輕輕鬆鬆地拎起兩桶水,走向廚房。
廚房的燈亮著。
他以為是圖南在廚房,叫了一聲:“小南,燒水洗澡了。”
衛遠走進廚房,看到灶台旁矮凳上的兩個少年,頓了頓,皺起眉頭。
孟家那位大少爺不知道抽什麼瘋,挨著他弟,離得很近,同他弟膝蓋碰著膝蓋,要摘下手腕上手錶往他弟手上塞。
聽到動靜,圖南起身,叫了一聲:“哥。”
衛遠放下水桶,揉了揉他的頭,再望向孟瑾,眼裡的笑意淡了一些,問孟瑾剛纔冇出來吃飯餓不餓,“我們留了一碗菜,你要餓的話,我給熱熱。”
孟瑾皺著眉,淡淡道:“不用,我不餓,”
衛遠將水桶提到灶台旁,說要燒兩桶熱水給兩人洗澡。
孟瑾不知道想到什麼,臉色微妙,好半天才道:“……什麼廁所?”
衛遠似笑非笑,“孟少爺儘管放心,不是旱廁,村裡頭搞改造那會家家戶戶都改了廁所。”
孟瑾終於鬆了口氣,手上還沾著點烤紅薯的灰,去到廚房外的廁所檢視情況。
衛遠望著孟瑾的背影,轉頭問圖南道:“孟瑾冇為難你吧?”
圖南搖搖頭。
衛遠:“他同你說了什麼?要使喚你做事,你同哥說,我來做。”
圖南遲疑半晌,有些發愁地小聲道:“冇說什麼,隻是哥,他吃了五個紅薯。”
衛遠:“啊?”
圖南巴巴地瞧著他,指了指灶膛旁的籮筐,“我煨一個他吃一個,我煨了好久,才得吃一個。”
衛遠咳了咳,心想大抵是大少爺餓狠了,又抹不開臉同他說餓,隻好蹲在灶台旁同他弟搶紅薯吃。
他哄著圖南:“筐裡的紅薯小,他多吃幾個也正常,等會哥再給你煨兩個好不好?”
衛遠掐了把圖南的臉頰,笑著道:“哥等會在筐裡好好翻一翻,給你找兩個甜一點的紅薯煨好不好?”
圖南這才放下心來,朝他點點頭。
晚上洗完澡,衛遠將蚊帳放下來,仔仔細細把蚊帳每個角落都掩實。
圖南趴在床上,穿著衛遠前幾年穿的短袖短褲,晃著白生生的腿,問衛遠京市大不大,好不好玩。
衛遠笑起來,拿了把蒲扇,坐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給圖南扇著風,“可大了,到處都是高高的樓,路上的汽車跑得飛快。”
他一隻手撥著圖南的額發,目光憐愛:“等哥以後賺了錢,帶你去京市讀書好不好?”
圖南抿著個淺淺的笑,朝他天真道:“真的啊?”
衛遠:“真的,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等以後哥賺了錢,不僅要帶我們的小南去京市讀書,還要送小南出國,到處去玩。”
圖南笑起來,“好遠,我不要,我要陪著哥。”
衛遠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忽然目光一頓。
眼前笑容天真的少年脖子上繫著一截紅繩,他伸手,從圖南衣領裡撥出那根紅繩。
紅繩繫著一枚溫潤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琢成觀音模樣,玉質溫潤如凝脂。
圖南低頭,這纔想起什麼道:“對了,哥,我忘跟你說了,剛纔秋妍姐的弟弟給了我這個。”
“他直接係在我脖子上,說是給我的見麵禮,我解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