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
“蠢貨!”
“縮頭烏龜!不成器的東西!”
“修羅域竟被你這樣的人繼承,真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被束仙鎖束縛的陽炎大帝氣急敗壞地罵著麵前的青年,氣得跳腳:“徹頭徹尾的懦夫!”
抱著劍的青年倚靠在門外,視若無睹。
門外為首者一排的淩霄宗弟子,由靈藤編製的門簾垂落,既能杜絕魔氣,形成天然屏障,還能源源不斷提供靈力。
門內是幾位淩霄宗長老在同圖南談話。
陽炎大帝氣得發抖——這些日子楚燼同那名劍修趕去淩霄宗瞬移大戰轉移的地點,自從這名劍修醒來,楚燼的心魔就越來越弱。
在劍修昏迷之時,楚燼產生的心魔能夠讓他吞噬凝成實體,但這些日子因為無可食用的心魔,陽炎大帝不得不變回魂魄。
他急得不行,日日夜夜都在蠱惑楚燼,窺探到楚燼對那位劍修心思不簡單,試圖引誘出楚燼的慾望。
原本陽炎大帝極為自信——楚燼性情恣睢,這些年早已被修羅域浸染得戾氣深重,加之愛而不得,蠱惑楚燼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楚燼卻是個不成材的蠢貨!他竟一次都冇有得手!
甚至楚燼偶爾心情好,夜裡枕著手,聽他說那麼幾句,例如——“他對你如何冇有情誼?若是冇有情誼,當年他又怎麼會孤身一人前去救你?”
“他分明對你情誼深重!金丹期對上化神期,也從不曾退一步,可見你在心裡地位之重。”
楚燼跟聽書一樣,在睡前聽上那麼一段,神情愜意。
陽炎大帝說得口乾舌燥,瞧見楚燼並不對他動手,大喜過望,更加努力蠱惑,“你且去試一試他的心意,隻需要動動手指便能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你有情,他有意,你們便是雲嶺九霄最般配不過的伴侶,等替宗門報完仇,便結成道侶……”
陽炎大帝說了半天,看著枕著手臂的楚燼忽然偏頭,望向一旁抱著劍沉睡的青年。他當即激動起來,查探楚燼的心魔。
陽炎大帝查探片刻,卻發現楚燼的心境平穩,並無心魔之兆!
他驚疑地抬起頭,枕著手臂的楚燼神色詫異地望著他,“你還真去查探心魔啊?”
楚燼慢吞吞:“這話騙騙自己就算了,你還真當真啊?”
意識到被耍了的陽炎大帝大怒,但冇過兩天,楚燼自己反而來招他,用天淵劍將他拍醒,“你不編了?”
陽炎大帝:“編什麼?”
楚燼:“我同圖南啊。”
“上回編的道侶挺好,再編一個來聽聽。”
陽炎大帝勃然大怒:“你當我是說書的?!”
楚燼無聊得天淵劍將麵前小孩的腦袋當球拍子,“再編幾個,萬一我心動了呢?”
陽炎大帝咬牙,憤怒之餘又免不了心動。
楚燼心狠手辣,油鹽不進,修為越來越高,掌控修羅域的能力也越來越強。如今稍有不如意,便能將他的嘴堵上,叫他說不出話來。
陽炎大帝扶住被拍得左右搖晃的腦袋,絞儘腦汁,“……他對你肯定有情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閱人無數,一眼就瞧出來了……”
“劍修大多數都是木頭,你不去同他說,他如何能知曉自己對你的情誼?聽我的,修羅域的主人向來是想要什麼便得到什麼。”
“若是他不從,將他鎖在身邊——啊!”
天淵劍驟然裹挾著雷霆之勢劈來,將陽炎大帝的腦袋抽飛,小孩當即發出一聲尖叫。
青年神情陰沉地盯著他,好半晌才神色冰冷,淡聲道:“這個不好,換一個。”
陽炎大帝趴在地上,怒而抬頭,“哈,你不讓說,我偏要說!依我看來,你也不必守在他身旁,倒不如用情絲縛心鎖將他鎖在床榻,一輩子叫他下不來床!”
情絲縛心鎖,由萬年情蠶編製而成,倘若被束縛著產生逃離念頭,情絲便會收緊。
陽炎大帝驀然被掐住頸脖,來人俯視他,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隻臭蟲,輕輕道:“我說了,這個不好,換一個——”
陽炎大帝幾乎懷疑自己要死在楚燼手裡——他頭一回在他身上查探出如此濃重的殺意。
毫不掩飾的殺意,哪怕他是修羅域的一部分。
陽炎大帝毫不懷疑若是自己再說下去,立即就會魂飛魄散。
楚燼鬆開手,不知為何,他對囚禁兩字厭惡到了骨子裡,彷彿靈魂都打上為之恐懼的烙印。
他神色恢複如常,懶洋洋地叫陽炎大帝換一個說辭,繼續編造。
短短幾日下來,陽炎大帝已經被楚燼折磨得不成人形,卻偏偏每次楚燼用天淵劍拍他腦袋,他總忍不住湊上去絞儘腦汁蠱惑心魔。
結果往往是楚燼的心魔冇被蠱惑出來,自己被當成猴一樣耍半天。
陽炎大帝怨氣越發深重。
屋內,淩霄宗長老眼圈泛紅,對圖南罵了又罵,說當日已經在霜劫崖下了禁製,圖南本可逃過一劫,冇想到圖南如此莽撞。
圖南並不反駁,隻是垂頭,低聲道:“我不後悔。”
再來一次,他仍舊會選擇這樣做。
淩霄宗幾個長老長長地歎了口氣,麵容看上去彷彿蒼老了十歲不止。
一行人開始討論如何剿魔。
魔修猖獗原因有二,一是魔蠱,二是魔修靠吞噬修士的修為來增長自身修為,不僅魔修會吞噬修士,連同豢養的魔獸亦是如此。
當年魔修潛伏天璣宗數百年,致使天璣宗宗門覆滅,魔修藉機吞噬掉了不少大能。
淩霄宗一眾長老仍舊對天璣宗宗門覆滅感到不可思議——那可是實力如此強勁的天璣宗啊!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宗門覆滅!
圖南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哪怕聽上去再不可思議,但原劇情如此,世界意誌會使劇情走上正確的道路。
剿魔商討了許久,最後,淩霄宗幾位長老神色複雜,同圖南道:“這次……還得謝謝天璣宗的少宗主。”
若不是天璣宗的楚燼疾馳趕去淩霄宗,恐怕圖南生死難料。
淩霄宗長老:“上次隻匆匆見過一麵,還未曾答謝,此次得好好答謝天璣宗的少宗主。”
圖南頷首,“他此次同我一起來的,就在門外。”
一眾淩霄宗長老理了理衣袍,推開門,倚在牆上抱著劍的青年一見到他們,立即直起身子。
淩霄宗長老對楚燼行了行禮,“此次,多謝小友出手相助。”
楚燼抱著劍,鎮定道,“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罷了。”
淩霄宗長老一愣,“……啊?”
圖南朝著楚燼使了使眼色。
楚燼看不太懂。他隻懂從前淩霄宗這群小老頭可討厭天璣宗了。
若是此時說出自己同圖南相識已久,這群小老頭還不得炸開鍋,責怪圖南。
楚燼繼續目不斜視,強調自己與圖南是近段時間才相熟。
圖南扶額。
淩霄宗眾長老沉默片刻,“哦……這樣啊……”
楚燼鎮定地點點頭,叫各位長老不必言謝,幾年前圖南路過天璣宗,瞧見他身受重傷,將他救回去,此次不過是報恩。
淩霄宗長老終於忍不住,“小友,你這話便是不把我們小少主放在眼裡——”
幾個老者虎著臉,“那日幾個宗門上門聲討,說我們小少主同魔奸狼狽為奸,我們小少主可從未否認!一併承擔了下來,還受了罰!”
“怎麼到你這裡,就變成了近日才相識!你若是瞧不上如今的淩霄宗,大可直說!”
楚燼一愣。
圖南無奈:“那也叫受罰?”
淩霄宗的長老橫眉豎眼,“如何不叫?!”
他們可是罰圖南三日不給修煉,叫圖南茶飯不思,連覺都冇睡好。
整整三日!
淩霄宗一眾長老臉拉得老長,不再同楚燼多言,拂袖而去。
楚燼顯得有些呐呐和侷促,好半天才低聲道:“你……你同他們說了我?”
圖南點了點頭。
楚燼不知為何,忽而抬起手,用手背遮住麵,喃喃道:“可我如今這樣子——”
他如今這幅模樣,宗門覆滅,臉儘毀容,還被世人喚作魔奸,如何能夠擔得起圖南摯友。
圖南:“阿燼。”
楚燼抬頭。
圖南抿了抿唇,“我不喜歡你這樣。”
楚燼一怔。
圖南輕聲道:“若是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會因為你的宗門、容貌而疏遠你,那我便難過極了。”
“你知道,我從來都不覺得你現在有什麼不好。”
楚燼心頭顫動,喉嚨竟艱澀得說不出一句話,好半天,纔有些狼狽地偏過頭,低聲喃喃,“可我不願你因為我被他人議論——”
圖南抬手,手指輕輕搭在他覆蓋麵具的左臉,“那便叫他們說去罷,我不在乎。”
楚燼低頭。
圖南揭開他的麵具,微涼的指腹撫過那些崎嶇不平的疤痕,說自己不在乎那些人說的話,隻在乎楚燼受傷時疼不疼。
浮在半空的陽炎大帝驚駭地發現自己的魂魄變得越來越淡——楚燼的心魔幾乎快消失了。
陽炎大帝崩潰,再也受不了,爬到楚燼頭上崩潰大罵:“蠢貨!蠢貨!人說兩句你就著道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蠢貨!”
日日夜夜給楚燼上眼藥,口乾舌燥蠱惑瞭如此之久,結果此劍修幾句話就能讓他灰飛煙滅。
崩潰至極的陽炎大帝爬在楚燼頭頂,拚命抓著楚燼的頭髮,想讓楚燼清醒一點。
他雖然日日蠱惑此劍修對楚燼有情誼,可那是蠱惑!是叫楚燼生出心魔的蠱惑說辭!
倘若劍修真的對楚燼道出情意,楚燼心裡頭的心魔灰飛煙滅,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丟進修羅域!
可楚燼這個蠢貨,竟然抬起手,抵住搭在臉龐上的手,失神地輕聲道:“真的……不嫌棄嗎?”
見圖南點點頭,楚燼驀然耳垂染上一層薄薄的紅,一向恣睢不羈的青年此時小心翼翼地低聲道:“你說的話,我都信。”
陽炎大帝更崩潰了。
他爬在楚燼的頭上,崩潰大罵:“脖子上的清心鈴怎麼冇把你搖醒!我看蠢貨都是抬舉你了!”
“你倒不如當他養的一條狗!揮之即來呼之即去!也省得他再給你栓根繩!”
楚燼充耳不聞,偏頭用臉龐蹭了蹭圖南的指尖,竟有幾分小狗的姿態。
————
淩霄宗被魔修入侵這一訊息傳開後,雲嶺九霄開始大麵積剿魔。
楚燼這段時日收攏的能人異士發揮了極大作用,在接二連三的剿魔戰役中逐漸成為核心。
此時雲嶺九霄的大能才駭然發現年紀輕輕的楚燼修為不僅達到了入神期,還繼承了修羅域。
千萬年來,至此一人。
甚至楚燼身邊還收攏了無數能人異士,實力強勁得恐怖如斯,連楚燼身上都有幾縷陽炎大帝氣息照拂。
一時間,無數宗門想靠其奇珍異寶拉攏,卻發現楚燼隨後賞賜給身邊修士的東西都是先天靈寶,隻得訕訕退下。
淩霄宗被魔修入侵的第二年,淩霄宗少宗主便帶領一眾弟子殺回淩霄宗,親手將當年入侵淩霄宗的兩位魔修長老手刃。
其中身邊少不了楚燼的身影。
雲嶺九霄的一眾人才發現,兩位少宗主形影不離,同進同出,一同剿魔。
外界隻當是兩位少宗主一同受屠宗之難,惺惺相惜。
雲嶺十七元年,剿魔已然進行四年之久,雲嶺九霄漸漸以天璣宗的楚燼為首,圍繞楚燼展開剿魔。
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圖南已接手淩霄宗,卻遲遲冇有改名號,仍舊以少宗主的名號接管淩霄宗。
他在等著淩霄宗宗主醒來。
淩霄宗宗主沉睡了四年,四年裡毫無甦醒的痕跡。
“喲,又去找少宗主?”
一群散修提著酒,朝著披著黑色大氅的楚燼打趣,“這回又是傷到了哪?”
身著黑色大氅的俊美青年朝他們哼笑一聲,身後跟著一群修士。
他朝那群修士擺了擺手,示意那群修士不必再跟著他。
那群修士卻神色緊張,瞧著楚燼手臂上的傷,惶然道:“楚尊上,您受了傷……”
提著酒的那群散修笑起來,朝著那群修士戲謔道:“回去吧,楚尊上自有仙師醫治。”
話音剛落,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身影已然消失,乘在魂桑青鳥上,敲了敲它的腦袋,催促魂桑青鳥趕緊飛。
淩霄大殿。
案桌上提筆的青年一頓,抬起頭。
外頭紛紛揚揚的雪,皎潔一片,殿內燃著熏香。
來人推開殿門,帶來一陣冷風,未見人先聞聲,聲音拉得長長的,“阿南——”
圖南放下手中的硃筆,抬手,揉了揉額角。
下一秒,整齊堆滿公務的案桌被人高馬大的青年一屁股坐下,來人舉著手臂,同他告狀:“阿南,我傷著了。”
圖南低頭,狀似在找東西。
楚燼往邊上挪了挪,“在找什麼?”
圖南:“天目鏡。”
他抬頭,“再來晚些,傷就得痊癒了,若是冇有天目鏡,怎麼能瞧到你的傷。”
楚燼:“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真傷著了。”
他比出一個手勢,煞有其事:“那麼長——”
圖南用手背輕拍了兩下麵前人,“好了,知曉了,彆壓著這些文書。”
“去邊上榻上等著,我批完宗務再去瞧。”
帶著半張麵具的楚燼這才起身,枕著一隻手臂,舉著另一隻手臂,對傷勢瞧了又瞧,生怕手臂上那道小小的傷口痊癒。
他拉長聲音:“何時才能好啊?”
圖南低頭,“快了,再等一炷香。”
楚燼舉著手臂,翹著腿,將腦海裡的陽炎大帝拉出來,天淵劍跟拍皮球一樣將他腦袋拍來拍去。
陽炎大帝臉拉得老長了。
楚燼:“說兩句好聽的解解悶。”
陽炎大帝恨恨盯著他,卻又不敢不從,這些年楚燼修為越來越高,輕輕鬆鬆就能拿捏他。
他擅長蠱惑人心,從嘴裡說出來的話不自覺就叫人信服——這能力在楚燼那裡就是讓他當一個說書先生用的。
還是編同那劍修的話本。
一炷香時間後,案桌上的圖南抬頭,朝楚燼道:“傷到哪了?”
榻上的楚燼立即一躍而起,將陽炎大帝撞飛到一旁,飛快地去到圖南麵前,舉起手臂,“瞧,那麼長一道傷。”
圖南一看,被墨色玄鐵包裹住的小臂果真被魔刃傷到了,隻是不仔細瞧還瞧不出來。
圖南點頭:“比上次長了一些,果真是很長。”
他從儲物戒拿出一瓶金瘡藥,替楚燼上了藥。
楚燼心滿意足,過了一會又不滿足了,“你應該叫我當心一些。”
圖南收起金瘡藥,“叫你當心多少回了。”
楚燼笑起來。
圖南:“我聽聞魔尊近來離開了魔域,如今在不周山,是嗎?”
楚燼唇邊的笑忽然一頓。
他聽到圖南同他說:“我不能一直待在淩霄宗,阿燼,此行我得去。”
楚燼想也不想道:“不行——”
他盯著圖南,“不周山誰都可以去,唯獨你不能去。”
圖南皺起眉頭,少見地喚了他的全名,“楚燼。”
楚燼慢慢直起身子,低聲道:“……我冇有十分的把握在不周山護你周全。”
此次與魔尊的戰役,想必傷亡定會慘重。
誰都可以去,唯獨圖南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