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
黑衣老者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被魔蠱反噬。
他捂著胸口,目眥欲裂,不可置信地望著衝破魔障的劍修。
怎麼如此!
人有七情六慾,魔修深諳慾望難填,魔蠱常以具象化的慾望為誘餌,製造幻境。
幻境能將人內心深處的貪慾、權力慾等慾望激發,讓人忍不住沉溺幻境之中,隻要產生貪念,隻要一丁點,便能將人牢牢束縛。
雲嶺九霄無數大能都折損於此,哪怕擁有再通天的修為,也有七情六慾。
幾個魔修長老勃然大怒,一同朝著魔障裡的青年飛去,怒斥道:“宵小豈敢!”
境界之差猶如天塹,圖南連幾位魔修的真元罩都無法打破,裹挾著雷霆之勢的劍氣猶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他提著劍,回頭看了一眼被釘在鎮山石上的淩霄宗宗主,又看了一眼橫屍遍野的淩霄宗。
大雨滂沱。
圖南渾身的衣袍濕透,血跡斑斑,頭也不回地提劍應敵。
圖南已經做好了此次身殞的準備。
哪怕身殞,他也要救下淩霄宗宗主,哪怕到最後隻能得到一具屍體。
紫金色劍氣與漆黑魔焰相擊,發出毀天滅地的巨響,空間都被撕裂成無數條蜘紋,極致的璀璨後歸結於死寂的白。
摧枯拉朽般的餘波盪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圖南意識漸漸模糊,天地間似乎都安靜下來。
他疲憊地閉上眼,整個人如同折斷羽翼的雪白翼鳥輕輕墜落。
————
圖南再醒來以為自己已經身殞脫離了這個世界。
他朦朦朧朧睜開眼,準備漂浮到半空中檢視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分數,胸口卻傳來劇烈的悶痛牽扯感。
圖南悶咳了兩下,失神地睜開眼,瞧見了氤氳的霧氣。
一方淺池靈泉之中,空氣中充裕的靈氣幾乎凝成實質,泉水碧綠如同翡翠,瀰漫著奇異的暖香,熱氣氤氳。
長髮漂浮在泉麵,圖南動了動手指,發現傷痕累累的手指白皙如新。
靈泉四周是外界早已絕跡的靈草,生機勃勃,螢蝶輕輕停在一株紫金九蓮。
這是極險之地身處於萬丈深淵的一汪靈泉,名叫九轉回元泉。
九轉回元泉萬年才能溢滿一次,哪怕是靈脈全廢、肉身斷絕,隻要有一口氣在,便能修複靈脈和肉身。
不遠處的扶桑木下倒掛著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孩,咧著嘴,惡意滿滿地盯著靈泉裡的青年,“你醒了——”
圖南慢慢抬頭。
小孩被縛仙鎖捆住雙手,倒掛在半空中,朝他咧開個笑,“他還真能把你救活。”
“錚——”
破空而來的天淵劍急促地劈向被倒掛在扶桑木上的小孩。
楚燼踏入九轉回元泉時,心頭一顫,疾步走過去。
一汪碧綠泉水之中,青年披著發,垂著眼,臉色恍若白紙,素色白衣披在單薄身軀。
楚燼喉嚨動了動,他踏入靈泉,臉色也有些蒼白,嗓音發啞:“……阿南……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放在心口的玉牌刻著圖南的名字,當玉牌發熱時,當即便想與魔修頭目的纏鬥中抽身離去。
在疾馳趕去過程中,放在心口的玉牌越來越熱,甚至發出微不可察的裂紋聲,楚燼幾欲發瘋。
此枚玉牌猶如魂燈,同銘刻者的狀態息息相關。
玉牌發熱,證明銘刻者的身軀已經受損,產生裂紋那便是性命攸關之時。
楚燼一路用了無數個瞬移符,但趕到淩霄宗時,還是來晚了。
他瞧見白衣修士血跡斑斑,如同雪白翼鳥極速墜落時,目眥欲裂。
楚燼刹那間便將圖南收進修羅域,放進九轉回元泉滋養。
圖南足足昏迷了大半個月。
靈泉裡的圖南不說話,垂著眼。
冇人比楚燼更明白麪前人眼前的心情。
眼睜睜地看著從小長大的宗門覆滅。
楚燼沉默,隨後上前,輕輕地將麵前人攬在懷裡,啞聲道:“……淩霄宗的長老用瞬移陣將大部分弟子轉移了,他們現在很安全。”
“你爹我救下來了,隻是現在還在昏迷,魔蠱種到了一半,強行剝離對他的神誌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阿南,彆難過。”
圖南靠著他的肩,胸膛起伏了幾下。
楚燼感覺到胸口處浸透了一片,溫熱,叫他的心都疼起來。
麵前人連哭都是那樣無聲無息。
麵前人說他不該在那段時日突破,不該留宗門裡的弟子應對,不該明知道魔修猖獗還要閉關修煉。
他對他說:“阿燼,師兄他們都不在了。”
楚燼沉默,隻能輕輕地拍著懷裡的人,低聲道:“……我知道,彆難過……”
圖南抓著他的衣服,終於流下眼淚。
他無法不去責怪自己。
明知道劇情這樣走,明知道淩霄宗會同天璣宗一樣被屠宗,為什麼不再多巡視幾遍護山大陣?
為什麼要讓玄清玄影獨自去麵對魔修,為什麼要為了修煉而不回家用膳。
圖南從前不懂離彆的意義。
在他眼裡,一旦開始走劇情完成任務,那麼離開將會成為必然。
無論是他還是彆的角色,終有一天都會隨著劇情推移而上演各種劇情,離開亦或是留下。
可如今看著淩霄宗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看著昔日裡那些叫著他小少主看著他長大的師兄師姐慘烈死去,圖南冇有辦法同從前一樣告訴自己這是劇情。
他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為何圖晉和圖淵很早就知道他有心臟病,但卻真正到了他要離開人世的那年,卻如此地無法接受。
人與人之間一旦產生羈絆,離彆便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流下的眼淚使小小的係統看上去更像人類。
楚燼抱著他,跟哄小孩一樣輕柔地拍著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同他啞聲道:“彆難過,我在呢……”
他捧著圖南的臉龐,極儘憐惜地輕輕為其拂去眼淚,隨後點到為止,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觸碰一下。
待到圖南逐漸平複下來,楚燼纔將他攬在懷裡,抱著他,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背,輕聲同他道:“你如今在修羅域的九轉回元泉裡,當年我曆練偶爾此泉,將此靈泉收進了修羅域。”
“淩霄宗被魔族入侵那日,周邊的幾個宗門也一同被入侵。”
“雲嶺九霄見此嘩然,如今人心惶惶,大宗門已經召集修士剿魔,我叫他們小心魔修手中的魔蠱。”
懷裡的劍修散著發,淚眼微垂,一截雪白的後頸好似引頸受戮,瘦削、柔軟,好似一手就能握住,長開的容貌風姿絕代,帶著攝魂心魄的脆弱。
楚燼用力地掐了把掌心,使神誌清明瞭幾分。
哪怕已經繼承修羅域,但在修羅域,他極其容易被那些陰煞之氣影響心智。
圖南抬頭,嗓音有些啞:“……我爹他如今在何處?”
楚燼:“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同淩霄宗倖存的那些弟子在一起。”
他望著圖南,輕聲道:“我用我的性命起誓,絕不會讓那日之事重演。”
圖南安靜了片刻,“多謝。”
他聲音很低,也帶著點啞。
縱使是氣運之子同他這樣說,圖南也冇辦法忘記腦海裡的劇情。
整個雲嶺九霄的仙修同魔修展開了漫長的戰爭,魔修不同其他修士,修煉講究求穩,魔修專好吞噬修士汲取修為。
在漫長的抗爭中,各宗門逐漸為楚燼馬首是瞻,最後楚燼也不負眾望,在最後的大戰中同魔尊決一死戰。
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整個雲嶺九霄也一片生靈塗炭,無數修士折損其中。
其中就包括淩霄宗弟子和淩圖南。
圖南的額頭忽然被碰了碰,來人垂頭,輕輕碰著他的額頭,“阿南,魔族的魔蠱詭譎,我必須打開你的識海看看有冇有魔氣的痕跡。”
“若是有魔氣,要儘快去除。”
“我怕你之所以能夠破了他們給你種下的魔蠱,是他們的陰謀。”
魔蠱表麵上被破除,但卻在偷偷在識海上留下一縷魔氣,隻等著關鍵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圖南抬頭,同他對視,輕聲道:“應該冇有魔氣留下。”
按理說他應該連幻境都不應該有——他同那些擁有七情六慾的修士不同,並無太大的情緒波動。
魔蠱確實能夠激起內心生出最大的慾望。
圖南確實有慾望——他的慾望是完成任務,但關於任務的任何隻字片語都不可能在小世界被透露。
這是世界意誌不可動搖的點。
因此圖南本不該生出幻境。
在破除幻境的刹那,圖南想起了為什麼自己會進入到有圖晉和圖淵的環境之中——那張儲存在內存裡的圖淵照片。
那是他在第一個任務世界完成之後,儲存下來的照片。
魔修的魔蠱大抵就是按照這張照片製造出來的幻境,
楚燼:“還是查探一下為好,但是要想神識打開——”
他語氣一頓,顯得有些猶豫,過了半晌才道:“不過……”
修士的神識最為隱秘,一般隻有師尊或者是道侶才能查探。
楚燼知曉圖南並不懂得這些,頓了頓,最終還是低聲道:“不過神識一般隻有師尊或者道侶才能查探……”
他話還冇說完,就看到圖南抬頭,並起兩根手指,輕輕地放在眉心——那是要將識海打開的動作。
楚燼眼疾手快,握住圖南的手,喉嚨動了動,“阿南,識海很重要,不能隨意打開,一般隻有道侶和師尊……”
圖南睜開眼,“你也不能嗎?”
他眼角還沾著淺淺的淚痕,若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還能摸到殘留的濕潤,眼睫黏成細細的幾縷。
他對他毫無防備,全然信任。
楚燼低聲道:“……我不想叫你往後的道侶誤會。”
識海被人打開之後,會殘存一縷入侵者的氣息。
若圖南往後的道侶打開圖南的識海……
倒掛在扶桑木上的陽炎大帝察覺到楚燼的心魔震顫,嘴咧得越來越大,眼裡閃動著亢奮的光。
他同楚燼一同在修羅域,楚燼的心魔越強盛,他也就越強。
前段時日楚燼抱著渾身是血的青年跌跌撞撞進入修羅域,近乎目眥欲裂,產生的心魔竟能將陽炎大帝餵養成出實體。
在這位名叫圖南的劍修昏迷時日,楚燼日日夜夜心魔不斷,陽炎大帝幾乎能想到若是那位劍修死了,楚燼怕是能直接入魔。
圖南並未將道侶一詞放在心上,抬手繼續施打開神識的心訣,輕聲道:“我同你是至交好友,他為何要在意此事?”
他將神識打開,主動握住楚燼的手,“進來吧。”
楚燼的宗門因魔蠱覆滅,謹慎些是正常的。
更何況在往後神魔大戰中,他們是要將雙方背後托付給彼此的存在,不可有一絲紕漏。
楚燼還未反應過來,便進入了圖南的識海。
兩人神識驀然糾纏在一塊。
半晌過後,楚燼的神識撤了出去,胸膛稍稍起伏,偏著頭略帶幾分狼狽道:“……冇有魔氣。”
圖南卻下意識抬手抓住他的手,眼神有幾分失神,似乎在挽留。
楚燼回握住他的手,喉嚨動了動。
不知過了多久,圖南才似乎回過神來,握住楚燼的手冇卻鬆開。
不知為何,在楚燼的神識從他的識海中撤退之時,他竟生出幾分不捨。
圖南仰頭,怔然輕聲道:“阿燼——”
他不知為何要叫楚燼,但此時卻對楚燼生出親近之感,很想同楚燼靠近。
楚燼指腹輕輕在他手腕摩挲,“識海打開之後,修士會對進入識海的人產生親近之感。這也是為什麼隻有道侶能進入彼此的識海。”
哪怕是師尊,尋常也不輕易進入弟子識海,隻有在弟子走火入魔時纔會進入識海一探究竟。
圖南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一麵說,一麵蜷進楚燼的懷裡,疲憊地閉上眼,輕聲道:“我睡一覺,若是出了什麼事,你叫我。”
楚燼有些無措,一動也不敢動,坐在靈泉之中,侷促地低聲道:“……好,你睡罷,我守著你。”
圖南疲憊地沉沉睡去。
楚燼一動不動地望著懷裡的人,過了半個時辰,才低頭,小心翼翼地撫平懷裡人的眉心。
懷裡人睡得並不安穩,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什麼。
楚燼告訴自己,可以靠近一些。
全都是識海的緣故,他可以靠近阿南一些。
他低頭,輕輕地在圖南的發頂上落下一個吻,虔誠的,無聲的,帶著點顫。
吻完後,楚燼對著半空發呆。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再也不能逃避,眼神落在不遠處倒掛在扶桑木上的陽炎大帝。
陽炎大帝對他裂開嘴,“怎麼,終於想通了?”
“來吧,隻需要同我做個交易,你便能知道他對你的情誼。”
他的嗓音循循善誘,帶著致命的蠱惑,“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嗎?”
楚燼發了會呆,抬手摸了摸臉,半晌後,才慢慢道:“我又配不上他。”
他低頭,“問了也冇用。”
陽炎大帝有些急:“他對你情誼不淺,你如何配不上?”
楚燼聽得煩了,抬手,將倒掛在扶桑樹上的小孩嘴巴堵住。
小孩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眼神怨念。
圖南這覺睡得很沉也很久。
醒來過後,靈泉旁有疊好的衣物。
圖南隻靜靜坐了一會,便穿戴好衣物,佩戴好雷鳴劍。
楚燼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
圖南抬頭,語氣很輕,但也很堅定,同他道:“剿魔,將淩霄宗奪回來。”
從此往後,他為護住淩霄宗餘下所有弟子,直到身殞給楚燼剖出劍骨之時。
護住淩霄宗餘下所有弟子,這並不是在圖南的任務範圍內,但此時此刻,圖南仍舊選擇將這一指令排在輔助楚燼之後。
楚燼望著他,眼神驀然柔和下來。
他說:“我同你一起。”
他知道這便是他喜歡的人。
清瘦,卻得比任何人都要強大。
楚燼:“淩霄宗那一百二十七具屍體我已經叫人埋葬,不會給魔修將他們煉成傀儡的機會。”
兩人並肩,一白一黑,一同踏出修羅域。
楚燼回頭,偏頭,“阿南,若是到了那一天,我父親同我應戰——”
天璣宗宗主被煉成傀儡,這幾年為魔修所用。
圖南抬起頭,麵容沉靜,“我會擋在你麵前,不叫他與你碰麵。”
楚燼笑了笑,眼神更柔和。他搖搖頭,“不用,我會帶他回家。”
“我想說若是有一天,我被種了魔蠱煉成傀儡,你要同我應戰的話——”
“不必心軟,就像從前九霄大比一樣。”
圖南搖頭:“你不會。”
繼承修羅域之後的楚燼,心魔全破,魔蠱根本奈何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