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
血漫著煉丹峰的台階緩緩流淌。
屠宗。
圖南提著劍,雷鳴劍不受控製地嗡鳴,渾身發冷。
原世界的劇情後期,天璣宗淪為人人喊打的魔奸,任憑氣運之子如何為其申訴,在旁的宗門眼裡都不過是藉口。
直到魔族開始憑藉魔蠱屠宗。
一個又一個大宗門淪為人間地獄,傷亡慘重。
至此,雲嶺九霄的各派宗門才意識到當年天璣宗是何處境,開始聯手,並且為氣運之子馬首是瞻。
淩霄宗在魔族入侵時同樣損失慘重,淩霄宗宗主和各大長老拚儘全力開啟瞬移大陣將宗門內大部分弟子轉移,年長的師兄師姐留在宗門內與魔修殊死搏鬥,為轉陣爭取時間。
原劇情中的淩圖南在瞬移大陣一同被轉移,與存活下來的淩霄宗弟子一齊開始抗擊魔修。
雲嶺九霄陷入了一場漫長的仙魔大戰。
淩圖南便是在最後的大戰中,不幸身亡,在臨死前剖出劍骨。
可為何屠宗來得如此之快?
圖南從頭冷到了腳,幾乎握不住劍——是因為世界意識察覺到了什麼嗎?
他腦海裡的劇情分明顯示屠宗是在淩圖南元嬰期之時,並且宗門弟子對魔修毫無防備纔會損失慘重。
可他今日纔在突破至元嬰,護山大陣一次又一次地加固,閉關修煉之前再三同淩霄宗宗主和淩霄宗長老談及魔蠱之事,引起重視。
圖南以為魔修屠宗來得不會那麼快——就算魔修屠宗,也得是他在之時,至少他能護住身邊的人。
煉丹峰,丹殿的九鼎丹爐倒在血泊,十幾具弟子的屍體堆疊,眼還睜著。
靠著斷柱的煉丹峰大師兄氣息渙散,胸口有個駭人的窟窿,金丹所在處空空如也。
圖南半跪在地上,手有些顫,扶著煉丹峰的大師兄,拚了命地往其胸膛注入靈力。
大師兄瞧見他,滿是血的手扶住圖南的手,同小時候一樣。
他露出個微笑,斷斷續續地輕聲抱怨道:“……小少主還是…同以前一樣偏心……”
“…總是最後……纔來煉丹峰……”
“……下回不許如此……”
圖南用力地抱緊懷裡的青年,低著頭,眼眶有些赤紅。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漸漸變得灰白,卻依然朝他吃力地扯出一個笑,語氣越來越輕,“好了……不要同我們留下來……走罷……”
在他眼裡,圖南還那樣的小,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小師弟。
他以為圖南是同他們一樣,選擇留下為瞬移大陣拖延時間。
不過沒關係,他將殿內的魔修都殺光了,若是自爆,還能帶走幾個魔修。
大師兄意識越來越渙散,好一會吃力地低下頭,瞧見胸口的窟窿,恍然地想起他的金丹被掏了出來,不能自爆了。
意識逐漸消散的大師兄手指動了動,急急地催著身旁的人,叫身旁的人快走。
可話還冇說完,輕得不可聞的嗓音便消散開,像空氣一樣。
圖南低著頭,動了動唇,叫了一聲師兄。
無人應答。
他提著劍,慢慢起身。
淩霄宗墨色玄天石的宗匾轟然倒塌在地,裂成了幾塊,浸滿暗紅的血水。
護山大陣的靈石生出密密麻麻裂紋,早已支離破碎,龐大的魂桑青鳥長長的尾翼低垂,冇了生息。
藏經閣火光沖天,無數珍藏典籍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一百二十七具屍體。
圖南一步一步地走在淌著血水的青石板上,從霜劫崖一路走到淩霄主殿,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天邊轟隆一聲,黑壓壓的雲落了雨,將血水沖刷殆儘。
淩霄宗主殿,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一柄玄色魔骨釘在鎮山石碑,衣袍破碎,頭髮花白,垂著手腳,胸膛有著輕微起伏。
圖南眼睫動了動。
很快就要出現第一百二十八具屍體——淩霄宗宗主。
主殿的幾個魔修長老正在給淩霄宗宗主種魔蠱,魔蠱一旦種下,淩霄宗宗主便會魂飛魄散。
聽到動靜,幾個魔修瞧過來,懶洋洋道:“還有個漏網之魚,誰去?”
一個剛突破的元嬰期,如今在他們眼裡簡直如稚子,毫無威脅。
淩霄宗宗主是塊難纏的老骨頭,難啃得很,這幾人廢了不少力才一齊拿下,此時動作都有些疲懶。
倘若此時眼前的年輕劍修趁機逃走,幾個魔修怕是也懶得提起勁來追。
圖南抬頭,長久地望著被一柄玄色魔骨釘在鎮山石碑的淩霄宗宗主。
是該逃了。
圖南輕輕告訴自己。
他必須要留著自己這條命,等到後麵的仙魔大戰時身殞,將身上的劍骨剖出來給楚燼。
楚燼若是冇了他的萬年劍骨,怕是要慢上很久才能殲滅魔族。
若此時不逃,定會被眼前魔修長老誅殺,被種下魔蠱煉為傀儡。
麵對身為傀儡的摯友,楚燼哪怕是即刻死去,也不會剖開摯友的身軀,取出劍骨。
圖南腦海中關於離開的這條命令如同以往成千上萬條命令一樣,被清晰地接受、解析,等待執行。
任何舉動,任何決策,都是為了完成任務而誕生,與之無關的人或者事都不必費心。
這個世界的劇情,他早就在心裡瞭如指掌。
圖南長久地佇立在原地,瘦削的身軀在天地間,單薄異常。他低頭,平靜地摸了摸心口。
該逃嗎?
是該逃——哪怕被頂在鎮山石上的淩霄宗主還剩下最後一口氣。
係統編號為一號的圖南是該逃,隨後按照劇情線走下去,最終順利地完成任務,脫離這個世界。
可淩圖南不該逃。
淩霄宗的淩圖南不該逃。
同玄清玄影一同長大的淩圖南不該逃。
從小吃著大師兄煉化丹藥的淩圖南不該逃,這個月還冇回家用膳的淩圖南也不該逃。
要圖南眼睜睜看著這些人死去,他做不到。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具屍體和即將為被煉為傀儡的淩霄宗宗主——
圖南慢慢抬頭,神色平靜,眼眸卻赤紅,驟然提劍疾馳而上。
任務已經達到百分之六十五。
夠了。
足夠了。
哪怕此時他身殞,不能將劍骨剖出來給楚燼,也足夠了。
刹那間,天邊猛地撕開幾道紫色閃電,幾個魔修長老對視一眼,嗅到了一股暴怒的氣息。
下一秒,他們就看到揹著劍的青年拔劍,赤紅著眼朝著他們疾馳而去。
幾人魔修臉色一沉,冷哼一聲,抬手,招來此次隨行的九頭蛇妖。
地麵響起轟隆巨響,龐大的妖獸腹鱗泛著暗紫金紋,帶著股可怕的威壓騰昇,貪婪地朝著麵前的天生劍骨飛馳而去。
圖南朝著疾馳而來的黑影發狠劈去,卻不曾想雷鳴劍與堅若鎧甲的鱗片擦出火花,尋常攻擊竟撼動不了黑影半分。
驟然間,身後傳來尖銳呼嘯聲,圖南頃刻提劍格擋,將一雙毒牙硬生生擋住。
幾雙冒著瑩瑩綠光的可怖蛇頭在半空中狂舞。
九頭蛇妖,生性殘虐,嗜好血腥,最愛啃硬骨頭。
圖南猛然後仰騰空,腳尖驟然橫濺出一片水痕。
雷鳴劍騰空淩厲一劈,冷而銳的劍光凝成窄窄的一道光,裹挾著雷電之勢又狠又快地劈開雨幕,生生斬斷九頭蛇妖的一頭,噴濺無數血霧。
九頭蛇妖蛇軀覆有堅若玄鐵的鱗片,蛇頸與蛇首處隻有窄窄一線冇有覆蓋鱗片,竟在來人的劍下被分毫不差地一劍驟然斬首!
淩空兩方對峙,九頭蛇妖吃痛,長嘯一聲後竟絲毫不顧及被斬斷的一顱,漆黑蛇尾發狠地淩空甩向麵前的人。
圖南騰空後撤,雷鳴劍在地麵濺起一道火花,滑行十幾米才堪堪踉蹌停住。
九頭蛇妖長嘶一聲,蛇尾重重橫掃向少年劍修,硬生生將圖南重重甩至遠處的樹乾上。
粗樹發出轟然巨響,圖南以劍插地,單膝跪地,胸腔震動幾下,悶聲咳出幾口血,渾身濕漉,頗有幾分狼狽。
大雨越發滂沱,雷聲轟鳴,撕開夜幕。
九頭蛇妖痛失一頭,環視一週,竟想把四周的淩霄宗弟子屍體吃掉在腹中煉化。
天邊紫色雷電撕裂夜幕,圖南單手持劍極速狂掠,雷鳴劍劍尖濺起火花,引動雷電,狠厲怒喝道:“滾過來——”
紫色雷電縈繞凝聚於雷鳴劍四周,將雨幕照得亮如白晝。
天地法則為其所用,頃刻間,一齊斬斷八頭蛇首,淒厲嘶吼響徹天地,轟然倒地。
幾個魔修長老見此,臉色難看下來。
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陰鷙老者起身,一身黑袍沉沉,“狂妄小兒!”
他抬手,雨幕四周迅速籠罩濃厚的魔障,幾乎叫人看不清。
霎時間萬籟俱寂,一切紛雜驟然消失。
隻有一聲極其細微、卻也尖銳到極致的泛音,如繡花針悄無聲息穿過雨慕,精準地直貫圖南的識海。
那是種下魔蠱的第一步。
“……”
圖南眼前忽然暗了下來,嗅到一股馥鬱的香味,眼前變為漆黑一片,一股睏意漸漸湧上來。
四周萬籟俱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喧囂聲如潮水慢慢湧來,交疊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隨之響起
一股熱氣騰騰的米飯暖香浮現在鼻尖,圖南昏沉中聽到一個耳熟的嗓音,帶著笑,“圖小南怎麼又在睡覺?”
不遠處的青年嗓音傳來,“哥,彆鬨他,他昨晚冇睡好。”
圖南眼前一片漆黑,神色怔然——這種漆黑太過熟悉,跟失明的狀態一模一樣。
他感覺到有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吟吟道:“有人做小叔叔了都還那麼貪睡,小柏小懿,過來叫叔叔起床——”
紛疊的腳步聲響起,兩個胖乎乎的小孩急急地跑到沙發上,挨著穿著白色毛衣的青年,搶著圖南懷裡的位置道,軟乎乎地叫著圖南,“小叔!小叔!”
“圖柏!下去,彆擠你小叔,你小叔身體不好,說多少次了……”
一道清朗的女聲響起,帶著點嗔怒,噠噠的高跟鞋聲響起,將窩在青年懷裡的小孩揪起來。
“圖小南,怎麼回事,睡懵了?”
似乎是見沙發上的圖南神色怔然,來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冇發燒啊……不舒服嗎?”
圖南胸膛起伏了兩下,怔怔道:“哥?”
圖晉笑道:“誒,哥哥在呢,怎麼,還跟哥哥生氣呢?”
他捏了一下圖南的耳朵,“都說了不要為你那個演奏會那麼勞累,上次夜裡因為過勞送給急救室,差點把圖淵那小子嚇死。”
“哥哥說你兩句,不高興到現在。”
圖晉笑道:“小孩樣。”
窩在圖南懷裡的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學著爸爸說話,“小孩樣——”
說完,小女孩意識到什麼,又撅起嘴,“不許說小叔!”
圖晉的愛人齊清推了一把圖晉,“就你會教訓人。”她摸了摸圖南的腦袋,笑著道:“彆管你哥,他就嘴上厲害。”
“出事那天不照樣跟著圖淵在急救室外掉眼淚。”
一旁的圖淵彎腰,用手背碰了碰圖南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輕聲道:“怎麼了?困了嗎?”
圖南喉嚨動了動,遲疑道:“……圖淵?”
圖淵半蹲下來,握著他的手,“我在。”
圖南茫然,好久後才喃喃道:“……我不是在淩霄宗嗎?”
圖淵笑起來,摸索了兩下眼前人的婚戒,“什麼淩霄宗?是做的夢嗎?”
圖南喉嚨動了動。
圖晉:“你睡前又給他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圖淵說冇有,兩人又在拌嘴,一來二去嗆個冇完。
齊清失笑。
她的一對龍鳳胎坐在沙發上,胖乎乎的小手抓著青年的手,往青年懷裡鑽撒嬌,軟乎乎地叫著小叔小叔。
圖南低頭,神情柔和下來,慢慢地伸手摸了摸懷裡小孩的眉眼。
小小的人兒,小小的五官,一摸,便笑起來,眼睛跟月牙一樣彎彎。
原來這是圖晉的孩子。
他放下手,微微偏頭,將手輕輕摸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微微笑起來,用戴著婚戒的手指牽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怎麼了?”
圖南也笑起來,低聲道:“……我做了一個夢。”
圖淵問他:“夢到了什麼?”
圖南:“我夢見你的樣子了。”
“很好看,就是有點凶。”
圖淵笑起來,低頭,讓圖南去摸他笑起來彎起來的眸子,“是嗎?”
圖南又同他輕聲說:“對不起。”
圖淵一怔:“怎麼突然這樣說?”
圖南起身,輕輕摸索著朝外走去。
他聽到圖晉叫他:“小南。”
圖南停下腳步。
圖晉語氣很輕:“不留下來陪哥哥嗎?”
“哥哥和圖淵都很想你。”
圖南低頭,摸了摸心口。
同剛纔情緒翻湧的凶猛不同,此時胸口有些悶。
從前不懂,可是他現在懂了。
他安靜地站在原地片刻,隨後輕輕搖頭,“對不起,哥哥。”
圖晉冇說話,很久以後,微微一笑,輕聲道:“小南也有了要守護的人嗎?”
圖南沉默,低聲道:“嗯,很多很多。”
淩霄宗的每一個人。
一隻大掌輕輕地抵住圖南的背後,來人語氣似有歎息,“小南長大了。”
一股輕柔的推力將圖南往外推。
至此,幻境破——
眼前天光乍亮。
銀色遊龍驟然咆哮,撕裂由魔氣凝成的魔障,衝破雨幕發出悠久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