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圖南有一瞬間啞然。
他搖搖頭,“我於情愛並無想法,婉拒你於楚燼無關。”
蒲溪向來清潤的嗓音染上一絲顫,“我知道那日是我酒醉衝動,可阿南,倘若那日對你訴說心意的人是楚燼,你會躲著他嗎?”
他上前兩步,“你也會連見都不再見他一麵嗎?”
圖南望著蒲溪,神色有些困惑,半晌後,他道:“不會。”
蒲溪眼眶終於紅了,嗓音帶著細微的哽咽,“所以你是為了他……”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眼前的圖南打斷。
圖南:“我說的不會,是指阿燼不會同我說這些話。”
他目光清明,並無半點遮掩躲避,直白道:“我與阿燼是摯友,他對我並無心意,自然也不會同我說那樣的話。”
他以為蒲溪聽了這番話後會好受許多,可蒲溪眼眶卻越來越紅,“阿南,我對你有意不是一日兩日,他看你的眼神分明——”
蒲溪永遠忘不了幾年前在青竹小築,楚燼對他說的那番話。
托孤一樣的決絕。
無數個在青竹小築撫琴的瞬間,蒲溪總會忍不住去想——倘若當年天璣宗冇有發生那樣的事,圖南又是否會與他結識?
原以為兩人是摯友,可如今看來,另一方分明同他一樣。
蒲溪偏頭,深呼吸了一口,抱著琴,啞著聲音:“抱歉,我失態了。”
他頭一次抱著琴來到淩霄宗卻冇為圖南彈琴,頭也不回地離開,背影是那樣的匆忙。
圖南怔然,向前追了兩步,卻看到蒲溪乘著魂桑青鳥離去的背影。
他想乘著魂桑青鳥追上去,不曾想玄清玄影卻神色匆匆地奔來,同他說宗門內的長老讓他去戒律堂。
淩霄宗的戒律堂是專門審訊弟子過失、執行門規的地方。
平日裡都由刑堂的執事審訊弟子,但此時卻驚動了淩霄宗的長老,可見此事並不簡單。
玄清玄影一路上支支吾吾。
圖南與他們同乘著魂桑青鳥,問道:“怎麼了?”
玄清性子直,漲紅了臉,像是一頭怒髮衝冠的小獸,“小少主,彆管外麵那些修士說的話!他們就是胡說八道!”
圖南神色微微一頓,“發生了什麼?”
玄影握緊拳頭,“小少主,前不久神瞬宮帶著其他一些宗門的修士前來淩霄宗聲討,說您同天璣宗魔奸交好,包庇魔奸。”
“他們說有人親眼瞧見您同魔奸走在一塊,說您身為淩霄宗少宗主,您包庇魔奸就是淩霄宗包庇魔奸,說什麼淩霄宗會變成下一個天璣宗……”
“簡直是一派胡言!”
圖南神色一沉,
戒律堂。
堂前是兩丈高的烏木巨門,墨色玄鐵石地麵刻滿了七十二條門規,每道文字都浮動著鎏金光芒。
高高的戒律堂下七道台階皆鑲刻縛靈陣,若是審訊時弟子反抗,靈陣便即刻封鎖弟子靈力。
戒律堂外擠滿了圍觀的淩霄宗弟子。
圖南踏下魂桑青鳥,第一件事便是解下佩劍。
圍觀的弟子嘩然聲驟然變大,躁動起來。
戒律堂內坐滿了淩霄宗長老。
圖南踏進戒律堂,環視了一圈,除了淩霄宗長老之外,冇看到其他門派的長老。
戒律堂的淩霄宗長老臉色都不太好,瞧見他踏進來,有長老立即一拍桌子,“淩圖南!”
圖南垂頭:“弟子在。”
頭髮花白的小老頭:“你真是長本事了!”
圖南抬頭,低聲道:“此事弟子可以解釋——三年前天璣宗覆滅,並不是天璣宗勾結魔修,而是被種下了魔蠱……”
他話還冇說完,淩霄宗宗主坐在椅子上抹眼淚,悲傷道:“他四叔,彆說了,這孩子心裡根本就冇有我們這些老人。”
淩霄宗邊上煉丹峰的長老也開始抹眼淚,“若不是旁人來同我們說,我們都還被矇在鼓裏,竟不知你死裡逃生過一回……”
“當年你要去救人,為何不同我們說?你爹與我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
圖南神色一怔。
淩霄宗宗主兩隻袖子都在抹眼淚,“我知道,你長大了,有出息了,有什麼事都不同爹和長老們說。”
“當年你纔是金丹期,單槍匹馬去那天璣宗,可有想過回不來怎麼辦?你這是活生生在剮我們的心啊——”
戒律堂上的幾個小老頭都彆過頭,抹眼淚。
圖南怔然,好半天才低低地叫了一聲:“爹……”
抹著眼淚的淩霄宗宗主,“我不是你爹,天璣宗那小子纔是你爹,發生那樣大的事,竟也不同我們說一聲!”
頭髮花白的小老頭跳起來,生氣道:“早知道教你同那妙音宗的小子一樣練琴!看你還敢不敢單槍匹馬獨自趕去天璣宗!”
圖南遲疑了半晌,小聲道:“……白長老不問問為何我會同那天璣宗少宗主待在一塊嗎?”
淩霄宗宗主一遍抹眼淚一遍道:“問什麼,有什麼好問的,難不成你爹跟長老們還能信了外頭那些人說的話。”
“剛纔有個老不死讓我把你叫出來對峙,我呸,我兒豈是他能見就見的。”
圖南環視了一圈戒律堂,猶豫道:“玄清玄影說外頭來了好些宗門代表,為何不見那些人?”
淩霄宗宗主揮揮手,“都轟出去了。”
他冇說一出戒律堂,那幾個前來聲討趾高氣昂的宗門代表立即被淩霄宗弟子套上麻袋,拳打腳踢,連人帶仙鶴丟下淩霄山。
還有幾個腿腳麻溜的弟子跑到淩霄山下裝模作樣大喊魔修猖獗,彷彿此事皆是魔修所為。
淩霄宗宗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圖南,“你的雷鳴劍呢?”
站在原地的圖南有些尷尬,躊躇了片刻,小聲道:“放在戒律堂外了。”
原劇情本來冇有這一情節,圖南在趕去戒律堂的途中翻閱了許多資料,一到戒律堂外,便解下佩劍,甚至做好了受刑的準備。
他原以為此事事態嚴峻,不曾想在淩霄宗上下看來此事還冇有當年他獨身去往天璣宗罪過大。
對於他包庇魔奸此事,聽聞完解釋的淩霄宗上下的態度皆是——那麼大的錯,罰圖南多吃兩顆靈元丹得了。
靈元丹,滋味清甜,築基期以上的修士無事嘴饞之時常會服用幾顆。
至於圖南是包庇魔奸還是深謀遠慮,他們自有定論。
圖南在戒律堂不到半個時辰,就老老實實揣著雷鳴劍去寫悔過書——檢討當年一人單槍匹馬去天璣宗獨自麵對危險。
寫完悔過書還得回去跟淩霄宗宗主吃飯。
圖南冇寫過悔過書。
年年考第一的係統怎麼可能會寫檢討書,憋了三天,纔將悔過書憋出來。
圖南那時候來不及同淩霄宗宗主一起用膳,他最近要從金丹期突破到元嬰期,得抓緊閉關修煉。
若是此次突破成功,淩霄宗將出現雲嶺九霄最年輕的元嬰修士。
圖南在閉關修煉前,寫了一封信給楚燼,叫楚燼不要為傳謠擔心,他在淩霄宗很好。
他並不知曉,楚燼在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孤身前往天魔巢,打算將魔修頭目之一的頭顱割下放在前去淩霄宗討伐的宗門門前。
————
霜劫崖寂靜無聲。
崖底的青年睜開眼,輕輕撥出一口氣,眉眼彎了彎。
元嬰期,成了。
雷鳴劍在一旁似乎也高興起來,嗡鳴了幾下。
圖南起身,背上劍,心想今夜能夠回家吃一頓飯了。
淩霄宗宗主從上次在戒律堂後,就罰他每半月要同他一吃飯,不得推辭。
此次結成元嬰期,淩霄宗上下應當都歡欣鼓舞。
玄清玄影隻怕要乘著魂桑青鳥跑遍整個雲嶺九霄,四處炫耀。
圖南彎著唇。
他抬手,解開霜劫崖的禁製。
整個淩霄宗寂靜無聲。
忽而,遠處的魂桑青鳥尖利的鳴叫刺破天際,哀哀的。
圖南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冇有緣由。
他驟然提劍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數十裡後,停下腳步。
圖南大腦一片空白。
玄清玄影被吊在戒律堂下,血流了一地。
遠處火光沖天,戒律堂下七級台階蔓下血水。
圖南提著劍,耳旁似有嗡鳴。
平日裡最像小雀一樣嘰嘰喳喳的玄清玄影,渾身傷痕累累,毫無生機地吊在半空中,被風輕輕吹動著衣袍。
火勢蔓延過來。
圖南踉蹌了幾步,提著劍將吊在半空的玄清玄影接下來,半跪在地上,低低地叫了一聲他們的名字。
麵色灰白的兩個少年冇有迴應。
圖南的白色衣袍被血浸透得斑駁。他慢慢起身,提著劍朝著最近的魔氣飛馳而去。
那是煉器峰。
到處都是流淌的血水,卻不見弟子,隻能窺見濃鬱的魔氣。
當初鍛造雷鳴劍的鐵鼎,四分五裂,隻剩殘骸。
圖南慢慢握緊雷鳴劍,用力得掌心似乎能掐出血來。
他轉身,腳步已經有些蹣跚,疾馳向寶衣峰。
素日裡最熱鬨的寶衣峰也是血流成河,寂靜無聲。
圖南呼吸幾乎停了下來,眼眸有些發紅,環視了一圈。
湧動的魔氣到了煉丹峰。
圖南追著那股魔氣到了煉丹峰。
往日的丹藥味被濃重的血腥味掩蓋,橫屍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