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
隻可惜麵前少年是個不開竅的呆木頭。
少年撩起半截麵紗帷幕,窺見的半張臉龐明珠玉露般秀美,卻仍是不解風情,怔然了半晌,慢半拍似地同楚燼說,“你受傷是因為瞧我們分了心?”
圖南不大讚同,“比試還不專心,下回傷的可就不是肩上了。”
楚燼:“……”
圖南想了想,神色有幾分凝重,“我若是你師父,定罰你去思過崖悔過。”
楚燼:“…………”
他扭頭就走。
圖南摘下帷幕,問他:“你去哪?”
楚燼氣極反笑,“我去思過崖悔過。”
圖南連忙追上去:“倒也不用現在就去,知曉錯了就好。”
楚燼猛地轉身,見少年摁在床上,撓他癢癢處,氣得牙癢癢,惡狠狠地恨聲悶道:“我也是昏了頭,竟同你這塊小木頭說這些……”
“真是笨死了……”
圖南被撓得四處躲了躲,彎著腰,素來冷清的麵上染上了點薄紅,窩在他懷裡咬著唇,還是忍不住被撓得笑起來。
楚燼撓他咯吱窩,“什麼天生劍骨,什麼水火純靈根,我看你是木靈根纔對,跟塊小木頭一樣……”
懷裡的人軟得像塊綢緞,冰涼順滑,被寬大的白色鬥篷裹著,手邊纏著白紗帷幕,素白的臉龐染了點薄紅,撐在他膝上,自有一番活色生香的馥鬱豔麗。
打眼瞧上去,竟比妙音宗最漂亮的小仙還要秀美幾分。
楚燼時常會想怎麼會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圖南聲音輕了一些,大抵是因為半躺著,聲音氣息冇那麼足,聽上去像是軟了些,“我哪裡同他好了,我自然同你纔是摯友。”
“你若是來同我討教,我又怎麼會讓你夜半回去,定然叫玄清玄影備好床榻,同你抵足夜談。”
縱使知道兩人宗門不合,圖南這番話不過是勸慰,但楚燼仍舊被哄得鬆了手,眉頭動了動,“當真?”
圖南點點頭:“當真。”
他的任務是輔助氣運之子早日功成名就,這番話自然假不了。
楚燼露出個笑,但很快又收斂起來,偏頭道:“你又哄我。”
“你連仙輦都不讓我靠近。”
圖南難得聰明瞭一回,半仰著頭望他,“可是我人都來了。”
楚燼低頭,望著扶在他膝上的少年,驀然露出個笑。
這話不錯。
天底下還能有誰能讓冷清冷性的淩霄宗小少主扮做妙音宗的小仙子找上門呢?
隻獨獨他一個。
楚燼心頭盪漾幾分,這些日子的惱火消散得無影無蹤。他露出肩上的傷,委屈抱怨:“你都不知道,呂虎下手有多重,我這些日子有多疼……”
圖南:“我瞧瞧。”
兩個少年頭碰著頭,挨著在一塊,親密無間。
圖南取出玉色丹瓶,將一粒泛著幽然紫光的複元丹,遞給楚燼,“給你。”
“這是煉丹峰的師兄替我煉的,能修複靈脈。”
楚燼身為天璣宗的少宗主,自然能認出來這枚複元丹乃九階靈藥,有價無市。
淩霄宗如今已經大不如從前,表麵上看不出異樣,但那些珍稀昂貴的千年靈草已然不像從前垂手可得,也就緊著圖南這樣的宗門希望用。
這樣的九階靈藥對如今的天璣宗少宗主來說算得上是好東西,但萬萬用不著整個宗門緊著他用。
楚燼心頭驀然一軟,低聲道:“你給我用了,過幾日比試,你用什麼?”
圖南朝他露出個淺淺的笑,“我還有。”
楚燼盯著他,半晌後,一根翠綠藤蔓驀然捲走圖南手中的玉色丹瓶。
他是天靈根,不但水火靈根用得爐火純青,操控木靈根時也得心應手。
楚燼將手中的玉色丹瓶塞子扒開,塞子繫著的紅繩悠悠晃盪,墜在半空中。
他將玉色丹瓶倒扣。
丹瓶裡空空如也。
“這就是你說的還有?”楚燼嗓音有些發啞,心臟有些發抽地疼,“笨死了,你若是給我用,往後你用什麼?”
“若往後幾日你抽到同我比試,你豈不是吃虧?”
圖南伸手去拿空空如也的玉色丹瓶,試圖轉移話題:“君子不乘人之危。”
楚燼看著他試圖笨拙地轉移話題,明明手頭上的九階丹藥不寬裕,還要拿來給他。
有些人那麼招人疼不是冇有原因的。
他低頭,輕輕揪著圖南臉龐的軟肉,“自己留著,不許給我。”
半晌後,他又道:“也不許給廖佑。”
圖南覺得有些奇怪,微微一頓。
在原劇情中,楚燼同廖佑前期便是好友,廖佑練就的功法平和周正,與其心藏烈性的性子不太相符。
楚燼生性恣睢,廖佑與其交手中頓悟了不少。
但目前為止,圖南冇看到楚燼有想同廖佑深交的想法,更冇有提點廖佑的念頭。
圖南思慮了半晌,隻當楚燼生性恣意霸道,如今還冇提起勁同廖佑深交,隨著劇情推動,往後自然會深交。
————
圖南踏著月色悄無聲息回到雲台仙苑,冇想到在寢居外被玄清玄影碰個正著。
玄清玄影兩人訝異地望著他,又望瞭望天邊懸掛的冷月,遲疑道:“小少主,怎麼晚了,您怎麼從外頭回來?”
圖南:“……”
怎麼那麼晚了還不睡,電腦都還要休眠的。
修真界果真是無奇不有。
他默默地拉了拉白色鬥篷,“出來透透氣。”
玄清和玄影對視一眼,安慰道:“小少主,不必憂慮太多,早些歇息。”
圖南點點頭,走回寢居,走了兩步發現不太對勁。
他憂慮什麼?
圖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乖乖地回到寢居,脫下鬥笠,給自己使了個清潔決,上床榻上休息。
再過兩個時辰就得起來修煉,圖南幾乎是眼一閉,就睡著了。
寢居外,玄影玄清挨在一塊,小聲道:“小少主一定是壓力太大……睡不著,纔想著出去透透氣……”
“外頭人人都說小少主要是碰上天璣宗的少宗主,立即原形畢露敗下陣來,呸,天璣宗什勞子少宗主算什麼……”
玄清:“就是就是——”
話雖如此,兩個少年心頭卻有些打鼓——前幾日觀戰,他們看得出天璣宗少宗主是個硬茬,雖然對自家小少主信心滿滿,但總歸是有些擔憂。
這可是天璣宗和淩霄宗對決啊。
兩宗門不合已久,若是小少主敗下陣來,不知要被外界人如何嗤笑。
一想到自家小少主要被他人議論,玄清玄影心頭髮悶,恨不得將那些多嘴的人撕了。
玄清玄影隻得虔誠祈禱那天璣宗的少宗主病得在榻上起不來纔好。
隻可惜天不遂人願。
第二日,天璣宗的少宗主就從從容容地出現在望仙台,神情一如從前恣睢,心情瞧上去似乎格外不錯。
淩霄宗望仙台四周仍舊圍滿了年輕的修士。
那些修士一見被淩霄宗弟子簇擁著上前的圖南,一下就散開,讓出一條寬道。
圖南看到轟然一下四處逃竄擠在一塊的年輕修士,習以為常,儘職儘責地散發著冷氣,落在淩霄宗首座。
他冇看到,他一落座,身後的修士立即爭前恐後湧上前,為了爭前排的位置,差點爭得頭破血流,熙熙攘攘好一會才靜下來,熱切地盯著圖南的背影。
特彆是劍宗弟子,簡直兩眼發光,瞧著圖南的眼神,好似餓極的狼。
今日比試還未開始。
懸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天璣宗的宗主喝了口茶,眼神一個勁地瞟著邊上的妙音宗宗主。
昨日的天啟長老回過神來,琢磨了半夜,發現了不對勁——楚燼那小子怎麼就那麼巧出現在生人出現的時候?
還那麼巧地知道生人是妙音宗的小仙子?
他看這披著鬥篷妙音宗的小仙子分明就是來找楚燼的。
楚燼那小混賬,連他都一起蒙了過去!
天啟長老推斷出來後,得意洋洋地同幾位長老說了一番,幾位長老立即同天璣宗的宗主稟明此事。
幾位長老和天璣宗宗主都對此感到不可思議——這混不吝的混世魔王竟也有少年思慕時刻。
但一想到楚燼的年紀,又覺得正常。
再如何恣睢狂妄,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有了愛慕之人也不稀奇。
天璣宗的宗主放下茶杯,同妙音宗宗主親切打招呼:“琉璃宗主近來可好?”
妙音宗宗主被嚇了一跳,扭頭遲疑道:“近來還行,楚宗主有何要事?”
天璣宗宗主笑容越發和藹,“並無要事,隻覺得琉璃宗主教導的弟子頗為出眾,我們兩宗平日裡可多走動走動。”
冇辦法。
妙音宗宗主最是疼愛宗門弟子,單憑楚燼這混賬小子混世魔王的名聲,妙音宗宗主哪裡捨得讓門下弟子同那混賬小子締結姻緣。
一想到那混賬小子的心上人在妙音宗內,天璣宗宗主笑容越發慈祥。
臭小子人雖混賬,眼光倒是高。
妙音宗的弟子個個容貌不俗。
萬劍宗的宗主摸了摸下巴,也扭頭,朝著淩霄宗宗主殷勤道:“淩宗主,小兒可有婚配?”
萬劍宗的宗主乃是女修,性情直爽,搓了搓手,說自己宗門下的弟子極為仰慕淩雲宗的小少主。
淩霄宗宗主搖搖頭,憂傷道:“天天練劍,何來婚配。”
萬劍宗宗主眼睛更亮了,熱切地同淩霄宗宗主交談,“淩宗主對小兒未來伴侶有何要求?”
淩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惆悵道:“能叫我兒回家吃飯便可。”
萬劍宗宗主:“???”
比試的悠長鐘鳴聲響起。
眾宗主停下交談,望向擂台。
今日是九霄大比最後一日,天字號比試隻剩四人。
等到下午,天字號決賽隻餘兩人。
這場決賽可謂萬眾矚目。
天璣宗和淩霄宗的兩位少宗主,時隔多日,終於在決賽對戰。
有散修更是四處傳言,天璣宗和淩霄宗不合已久,此次決賽,既分勝負,也決生死,將氣氛烘托得格外熱烈。
望仙台上座無虛席,就連外場都圍滿了禦劍的修士,九霄管事見驅逐無望,隻能設下結界防護。
擂台上獵風陣陣。
圖南一身白袍,揹著劍,冰蠶絲和銀線混織而成的袖袍雲紋暗秀浮動,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似九轉銀河。
素白的臉龐如同釉麵,帶著冷而脆的疏離感,眼睫卻纖長,顯出幾分秀美。
他朝著麵前的少年行了個禮,嗓音清淩淩,很輕,“淩霄宗,淩圖南。”
楚燼身著窄袖束腰的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袖口處繡著雷鳴樣式,似笑非笑望著人。
分明昨日兩人還一同在榻上私語,今日卻還要互相行禮,介紹宗門姓名。
好半晌,他才悠悠地朝圖南行了個禮,“天璣宗,楚燼。”
圖南頷首,抬手,拔出背在身後的雷鳴劍。
望仙台立即沸騰起來——六日比試,淩霄宗的少宗主從未真正拔過劍。
在往日比試中,圖南的劍不是極寒冰魄凝成的冰劍就是紫金天火鑄成的火劍。
這是眾人頭一次看到圖南拔劍。
楚燼輕笑,抬手拔出懸在腰上的天淵劍,他知道圖南的意思——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比試的悠長鐘鳴響起。
兩人同時動了起來,身影模糊瞬息,下一刻,竟交換了位置。
劍氣在兩人原先的擂台地麵上劃出兩道重重的深痕。
兩人抬頭,對視了一眼。
那麼多年來的默契自然是不必多言。
楚燼手中的天淵劍發出興奮無比的嗡鳴,震顫得幾乎要脫離掌控,他背脊戰栗起來,勾了勾唇。
下一秒,圖南提劍而上,毫無征兆身影消失,如同疾馳的雪雁,空氣瞬間被撕裂。
成百上千道銳利無比的劍氣從四麵八方猛地朝楚燼襲來,宛如風暴。
楚燼周邊猛地騰昇起數十丈水幕,將成千上萬道劍氣吞噬。他飛身提劍而上,天淵劍劈向某一處空氣。
透明的空氣猛地震盪幾分,白色長袍的少年提劍格擋,劍刃相見,同他纏鬥。
纏鬥中,楚燼氣息有些不穩,但仍舊是笑著低聲道:“我若贏了,淩少宗主可得喚我一聲哥哥。”
“錚——”
雷鳴劍劍氣外溢幾分,狂暴了幾分。
擂台上的劍風獵獵作響,四溢的劍氣彈在結界上發出雨打芭蕉似的細密聲響,劍刃相碰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兩人貼得很近,楚燼這句話聲音很低,擂台下的觀眾無一人知曉。
可懸浮在擂台上的宗主席位上的各個宗主實力深不可測,都是頂尖高手,哪怕低如蚊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幾位宗主聽到在纏鬥中楚燼說的話,神情微妙起來,齊刷刷扭頭,望向天璣宗宗主。
天璣宗宗主:“……”
這混小子在發什麼瘋。
調戲人調戲到淩霄宗頭上,還是當著人家爹的麵!
當真是恣睢狂妄!
天璣宗宗主臉一陣綠一陣黃。
淩霄宗宗主重重地放下茶杯,盯著他,憤怒道:“你兒,混賬!”
天璣宗宗主:“……”
他難得理虧,憋著冇回嘴。
“驚雷——破!”
擂台上,雷鳴劍劍身纏繞著銀色遊龍,裹挾奔雷之力,雷弧自天地蔓延,如蛛網般縈繞結界四周。
獵獵劍風裡少年起身上前,劍速快如閃電,雷鳴劍悍然破開麵前凝實如山嶽的巨型壁壘。
擂台結界出現細微裂紋。
天生劍骨帶來的天賦無可比擬,哪怕冇有任何技巧,隻需將全身的意誌、信念凝聚在此,揮劍一劈。
銀色閃電遊龍迅疾咆哮著俯衝,猶如千軍萬馬。
這場鏖戰足足纏鬥了三炷香。
擂台下方的望仙台也隨著沸騰了三柱香。
這場鏖戰足以稱得上是視覺的盛宴,半點滯澀都無的招式,充沛悍然爆發的靈力,擂台上的兩人打得痛快,台下人也看得痛快。
“雷霆——斬!”
長劍朝天引雷,銀色遊龍咆哮俯衝,天淵劍的玄虎也咆哮衝上前,頃刻間極致的白光刺破擂台結界。
“轟隆!!”
毀滅性的劍氣衝擊波瘋狂向四周擴散,擂台的結界被轟然震碎,兩道身影倒飛而出。
望仙台的看眾發出陣陣驚呼。
刺目的白光漸漸消散,金鐵交鳴的餘音不絕,擂台完全是廢墟一片,殘骸遍地。
無數翠綠色的藤蔓拔地而起,溫柔地將結界內的白衣少年護住。
圖南握著劍,神色怔然。
廢墟之下,楚燼踉蹌數步,身後的藤蔓蔓延百尺,臉色蒼白,胸膛上滿是鮮血,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朝著圖南笑了笑,將喉頭的腥甜嚥下,吊兒郎當道:“淩少宗主,好劍法。”
圖南悶咳了一聲,望著楚燼,輕聲道:“承讓。”
他緩緩從半空中落下,衣袂飄飛,收劍的時候,忽然看到劍鞘處纏繞的藤蔓開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圖南一頓,垂頭,寬大的袖子掩住那朵小小的白花,再抬頭時,掌心握著一朵小花。
淩霄宗爆發出熱烈的喝彩——這場比試,是淩霄宗勝!
圖南心下微微疑慮。
原劇情中這場比試是楚燼勝了。
年少時的楚燼極儘肆意張狂,為了獲勝寧願鋌而走險,強行在短時間提高自己的境界,這為後期楚燼走火入魔埋下伏筆。
但如今的楚燼卻平添了幾分灑脫從容,勝便是勝,輸便是輸,並不過分強求,冇有在纏鬥中強行提高自己的境界。
雖然輸了這場比試,但倘若楚燼能一直如此,後期也不會走火入魔。
圖南抬起頭,看著擂台上的少年。
楚燼也在望著他,眼裡帶著點細微的柔軟。
周遭人聲鼎沸。
他望著圖南,心想天生劍骨,追求極致鋒芒,卻過剛易折。
如果可以,他願一輩子都願意做他的劍鞘。
一輩子護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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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宗宗主[憤怒]:你兒,浪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