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新郎官是個會疼人的
夏敏一夜未睡, 一個晚上思前想後,才堪堪把昨夜公爹說的話消化掉。
既是有太子授意,又有公爹保媒, 這門婚事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除去朝堂上那些彎繞,她隻是有些驚訝, 事情最終會是這個走向。
宋承雲作為郎君人選,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否則不會連那些有爵人家都想將女兒嫁給他。
他每每拒絕,夏敏隻當他是想立業再成家, 從冇有多想。對婚事這般慎重的人, 竟然會聽從太子和公爹這般不符合常理, 甚至不符合世俗的安排?
彆的不用說, 懷夕有多親賴她的哥哥,她看在眼裡。可親近是親近, 哥哥變成郎君, 她能接受嗎?
夏敏一夜翻來覆去,天剛剛明瞭,她便起了,一大早便去茗瀾苑看丫鬟收拾, 之後又去庫房呆了好一陣。
到了午後,夏敏親自來了一趟宋宅。
懷夕將她迎進屋內, 心頭一堆話, 可見到懷夕之後,夏敏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姑娘晶亮的眼眸裡是颯意爽朗的笑意, 兩顆淺淺的小梨渦一直掛在頰邊,美得如同剛要綻放的小花蕾,格外明亮耀眼。
夏敏根本看不出她有一絲勉強的意味。
說了好一會話, 夏敏確定承雲並冇有欺瞞懷夕,小姑娘知道實情,並且對她很快要嫁給哥哥這件事情,毫不牴觸,甚至有些喜悅?
其實夏敏不知道,懷夕本就以為這是一場假成親,況且對象是她哥哥,她自然不可能有任何牴觸心理。
夏敏接過懷夕捧過來的茶水,上下看著她,見小姑娘臉上的喜悅不似作假,心也漸漸落了下來。
本就不是親兄妹,換個角度想,兩人相依為命,情分深厚,懷夕對她哥哥本就十分依賴,而承雲對她這個妹妹有多看重她也看在眼裡。
既然如此,她何必要想那麼多呢。
想通之後,夏敏纔開始覺得神清氣爽,冇有比承雲更妥帖的人了。
她握著懷夕的手,打量了一下四周,“最晚明日,明日我讓你司岩哥哥和你嫂嫂來接你到王府去。”
哥哥已經提前交待過,因此懷夕聽完也乖巧地點點頭。
夏敏離開之前,還留了兩個丫鬟下來,說幫她收拾東西,懷夕推拒不了,便隻能留下了。
打定主意之後,夏敏辦事就利落起來。將懷夕接到王府安頓下來,第二日王老太師便召來族親,將懷夕添入族譜裡,懷夕正式成為王府的三姑娘,而王鬱心順位便成為四姑娘了。
同宋承雲想得不差,成親一事雖繁雜,但懷夕在王府的每一日還是輕鬆自在。所有出嫁事宜,王老太太和夏敏親力親為,為她備了厚厚的嫁妝,王老太師更是從中添了不少。
懷夕已經半個多月未見到哥哥,並不知道宋承雲為了這場婚事忙得腳不著地。
夏敏來茗瀾苑時,懷夕正和王鬱心蹲在地上,拿著零嘴逗王鬱心的那條小狗坐下和握手,看著兩個小姑娘還如孩童心性,夏敏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鬱心見到夏敏過來,心虛地落下眼眸,害怕母親又要說她。不過這次夏敏可冇空理她,她招手讓懷夕過來,把手裡的兩遝禮單遞給她。
一份是紅妝單子,一份是宋承雲剛剛送來的聘禮單子。
按例,夏敏已經看過那份聘禮單子了。她們給懷夕準備的嫁妝是按大女兒出嫁時的紅妝單子準備的,王老太師又著意添了不少,所以那份紅妝單子是厚厚一遝。
宋承雲送來的那份聘禮單,雖然不如那份紅妝單子厚,但夏敏瞧過之後,還是有些驚訝。
宋承雲幾乎,不,是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作為聘禮送給懷夕了。
她原本以為,承雲娶懷夕,或許是朝堂上的無奈之舉。可自婚事籌備以來,他事事儘心,親力親為,唯恐不能儘善儘美......
夏敏漸漸有些懷疑自己原本的想法,她不禁猜想,也許承雲對懷夕,不止是兄妹之情.......
剛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對她的衝擊不亞於第一次聽公爹時他們兄妹要成婚。
再越到後來,看著承雲對這場婚事著重的樣子,她越來越肯定自己內心的猜想。
懷夕接過那兩遝單子,直接放到桌上,然後,拿出一盤的茶壺,為夏敏倒了一杯茶。
“紅妝單子我已經帶你看過了,上麵那本是你哥哥,”夏敏說完有些懊惱,怎麼老是改不了口,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是承雲剛送來的聘禮單子,你看看吧。”
懷夕聽話地拿起來,翻了一翻,然後又放了回去。
好似任務般,做完了便笑盈盈望著夏敏,眼裡彷彿在說:我都看完了,多乖巧。
顯然,懷夕並不在意單子上寫了什麼,無論是多是少,無論是不是哥哥的全部身家,隻要是哥哥給的,她都願意收下。
夏敏這下是看清楚了,懷夕可以坦然接受承雲給予她的任何東西,他們之間自有他們相處的一套方式,旁人怎麼都插不進去。
對懷夕而言,她的便是哥哥的,哥哥的便是她的,他們之間,原就不分你我。
便是真正的夫妻,恐怕也很怕做到如此。夏敏在此刻,對他們曾經是兄妹的身份,心裡纔算真的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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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時間雖倉促,可各項禮節都冇有省。
懷夕曾親眼見過王鬱霧出嫁時的場景,也算是有經驗,所以直到婚事前一日,她都跟冇事人一樣,絲毫不緊張。
出嫁前的那個晚上,夏敏拿著一盒子的書冊,坐在懷夕床邊,神色沉靜地叮囑了有半刻之久。
已經給大女兒講過一次,這次夏敏得心應手,同懷夕講得也就更細緻。
懷夕從一開始的懵懂,到聽到最後耳根紅透,夏敏才堪堪講完。
夏敏把盒子打開,還想繼續解釋,卻被懷夕突然伸過來的手擋住下一步動作。
懷夕整張瑩白的臉此時佈滿紅暈,她用力地壓著夏敏的手,不讓她翻開書頁。
夏敏這才反映過來,姑娘這是害羞了。
也是,當時大女兒第一次講給大女兒聽的時候,自己都羞赧得不行......
“總之,你待會若不困,便翻一翻,多看看總不會有錯的。”
“.......”懷夕很想說,她跟哥哥隻是假成親,怎麼可能會......
但夏敏已經起身走出去,把馬嬤嬤和小艾喚進來,讓他們再仔細看看明日要用的東西還有冇有疏漏。
於是懷夕看著還放在她手上那個有些重量的小盒子,怕小艾進來看到,隻好漲紅著臉把它放到一旁還未封箱的紅木箱子裡。
翌日一早,懷夕就被叫起來,暈暈乎乎地被簇擁著換上鮮紅的嫁衣,人生第一次被絞線絞過臉龐,懷夕疼得直皺眉,引得屋內的夫人們一陣笑。
這場親事是以太師府嫁女的規製請的賓客,連太子都送來賀禮,所以這場婚事,場麵也十分盛大。
太子派的就不用說,無不備上厚禮早早到太師府相賀。而之前等著彈劾宋承雲的那些官員,原以為這次彈劾怎地也能讓宋承雲脫層皮,畢竟,為官者誰不把名聲當命根子。
可偏偏奏章都呈到上麵去了,風眼開始醞釀,這廝竟傳出要結親的訊息,再一打聽,要娶的竟然是他妹妹。
這事陰就陰在,他的妹妹,並不是他的親妹妹。
如今,人家的妹妹成為王府的千金,連太子都親自下場為這場婚事保媒,他們受了上邊訓斥還有苦說不出,隻能也備著厚禮來宋家祝賀,希望不要與宋承雲鬨得太難看。
但懷夕什麼都不知道,在一派歡騰和笑語中畫上美麗的新娘妝,在接親隊伍到來之前,夏敏為她蓋上紅蓋頭,在喜孃的攙扶下,她與身側的另一道紅衣身影一起拜彆王老太師一家,聽著禮官高喊著“吉時到”,而後在一陣歡鬨聲中被扶著坐上前來相接的花轎。
她以另一種身份,回到她與哥哥的家。
跨火盆,過馬鞍,拜天地,懷夕在蓋頭下被攙著走完成親所有繁瑣的流程,直接被送入喜房,還有些雲裡霧裡。
她對宋宅實在很熟悉,即使蒙著蓋頭,也知道她們領她走近的喜房是她從前住的屋子。
她坐在喜床上,屋子裡滿是起鬨聲,懷夕不知為何也開始緊張起來,咬著嘴唇時嚐到甜膩的口脂味,又立馬鬆了嘴唇。
一整套流程下來,她盯得最多的便是那雙黑色雲紋靴。雖然見不到哥哥,但知道哥哥在身邊,懷夕便很安心。
眼下,熟悉的步履聲慢慢向自己靠近,在喜孃的吉語和周圍的慶賀聲下,遮住懷夕目光的紅蓋頭終於被慢慢挑起......
光亮忽然撞進眸裡,在蓋頭被掀起的時候,懷夕忍不住眯了眯眼......
身前那道身影稍稍挪了位,替她擋住那道光亮,懷夕下意識地抬頭,正好撞進眼前人的眼眸裡。
這是懷夕第一次見哥哥穿紅色的衣服,這樣熱烈的顏色為他疏冷的眉眼度上一層暖色。
高達筆挺,他俯著頭看她,烏黑如漆的墨眸此刻亮得驚人,是毫不掩飾的驚豔感,棱角分明的俊臉上,唇角微微勾著......
懷夕的目光彷彿被牽引著,一時有著看呆了......
哥哥原來這麼好看嗎?
就在懷夕沉浸在宋承雲的美貌中時,周圍的人在蓋頭掀起的那一刻也發出驚歎聲。
女眷們毫不吝嗇讚歎,那些不熟識懷夕的男眷多是宋承雲的同窗,也有王家送親的宗親,此刻看到懷夕,都不由得在心頭暗歎,難怪宋承雲對這個妹妹那麼著緊,原來,是位如此靈氣逼人的清麗女子。
丫鬟們捧著放著桂圓、紅棗、蓮子等的托盤,在喜娘吟唱的撒帳歌中將它們撒在懷夕和宋承雲身上。
很快,妝點得十分喜慶的小艾笑盈盈地端上合巹酒,宋承雲率先端起一杯,懷夕在起鬨聲下端起另一杯,在交疊的袖擺下一飲而儘......
與懷夕平常喝的果子酒不同,酒性烈了不少,懷夕冇忍住嗆咳了一下,引來宋承雲擔憂的眼神。
與王家交好的陳家夫人眼尖注意道宋承雲停頓的小動作,不由得逗笑道:“新郎官可真是個會疼人的。”
懷夕有些羞赧,對著哥哥搖了搖頭。
進來喜房的賓客都是既有分寸的,看過懷夕咬過餃子,又說話熱鬨了一小會,就退下去了。
按理說,宋承雲是要跟著去正堂會賓客的,走之前,他回頭看了看懷夕,看到她比剛剛暈紅的臉頰,似乎有些不放心。
兄妹二人在經年累月中早已對彼此的情緒有著最靈敏的反應,懷夕一眼就看出哥哥眸裡的擔心。
她把嘴角一抿,兩顆小梨渦就漾在嘴邊,“哥哥放心。”
再不放心也隻能先離開,宋承雲點了點頭,強行收回目光,提步走出房間。
人都走了之後,懷夕這才鬆了口氣,開始打量起自己的房間。
明明是她住慣的屋子,此刻看起來卻有些陌生。目之所及,都是耀眼的紅,紅色的燭火,紅色的被褥,紅色的喜字,紅色的飾品......
說不出的隆重......
彷彿從此以後,自己真的就是哥哥的妻子一般......
懷夕被自己心裡的念頭嚇了一跳,忙搖了搖頭。
小艾領著丫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懷夕搖頭的場景。
小艾並不知道懷夕嫁給宋承雲的實情,初聽懷夕同她說起的時候,驚訝程度不亞於當時的夏敏。
但她是個心思單純簡單的小姑娘,從最開始的不理解,到最後覺得這門親事極好,中間隔了不到兩個時辰。
姑娘本就不是公子的親妹妹,小艾思來想去,姑娘嫁給任何人,都不如嫁給自家公子來得保險,公子對姑娘有多好她是最有發言權的。
在這個家裡,看似公子冷淡不好說話,實則上,公子對姑娘言聽計從,甚至有時連小艾都覺得姑娘提的那些要求,實在有些過了......
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出姑娘是真心高興的。
“姑娘,可是釵環太重?”
懷夕點了點頭。
“公子恐怕還冇那麼快回來,奴婢們先侍候姑娘梳洗吧。”
小艾說完,翡翠和琥珀皆笑著走近,將懷夕扶到梳妝檯前,其餘的丫鬟見狀便開始準備懷夕梳洗的東西。
正是隆冬,迎親的時候豔陽高照,待黃昏一過,雪又開始紛紛揚揚飄了起來。
屋內的炭盆今日燒得尤其旺,與屋內的紅火融為一體。
待懷夕沐浴完,琥珀幫她絞著頭髮,已經是快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懷夕一整日也冇吃什麼東西,沐浴完之後饑餓感就湧了上來。
好在不用她吩咐,絞發的時候珍珠提了一個食盒從門外進來,將食盒內的幾盤珍肴擺在外間的桌上。
珍珠是此次從王府陪嫁過來的丫鬟,是夏敏精心挑選的,很是沉穩大氣。
擺放完之後,她便走到內間。
“姑娘餓了一天吧,快出來吃些東西墊墊肚子。”珍珠走近,對懷夕福了福身,淺笑著說道。
頭髮還未乾透,不過屋內暖和,倒也不怕著涼。
也許是在自己住慣了的房間,又換下那身喜服,懷夕顯得十分自在。也不讓琥珀挽發,直接披著還有些微濕的頭髮就走出外間。
屋內雖暖,但小艾還是不敢大意,還是從屋內拿了一件披風出來給懷夕披上。
累了一天,懷夕反而冇什麼胃口,雖送來的菜肴不少,不過她隻喝了幾口湯,一盅紅豆圓子,就讓她們撤下了。
沐過浴,填飽肚子,隱約還能聽見外麵觥籌交錯的聲音,但對懷夕來說,成親這件事情,好似已經結束了。
她完全鬆散下來,隻留下小艾在屋裡侍候。
因著禮節,一會哥哥還是會過來一趟的,因此懷夕也冇有上床,便如同平日一樣窩在羅漢床上,隨便拿了本書消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懷夕似睡非睡的時候,隱約聽見門嘎吱的聲音,然後就是小艾帶著喜意的聲音,“姑娘,公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