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我不能再做你的妹妹
顯然, 懷夕也感覺到宋承雲的不對勁了。
除了她昏睡那幾日,哥哥從未在夜間踏入她的小院。
懷夕料想,或許是發生什麼事。
原本她已經要睡下了, 所以一頭黑髮披散著,身上穿得也是薄薄的寢衣。
看著哥哥一身正式莊嚴的朝服, 懷夕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內間, 又披了件外袍才走出來。
她向來畏冷,屋裡的炭盆燒得很旺, 她這樣兩件單薄的衣服覺得溫度正好, 但哥哥身上還披著大氅......
見宋承雲一言不發, 隻低垂著眸盯著桌上還未收拾的葉子戲, 懷夕走了過去。
纖白的手指伸到眼下,宋承雲下意識往後微仰。
懷夕是站著的, 宋承雲以仰視地姿勢看她。
許是未料到哥哥會被她解繫帶的動作嚇到, 懷夕的手一時也頓在他胸前,她輕笑著解釋道:“屋裡暖,哥哥把大氅脫了吧。”
宋承雲點頭,自己抬手, 將繫帶解開。
懷夕的手頓在半空,冇有收回, 待宋承雲把大氅脫下, 她順勢接了過來,放到窗邊的榻上。
解了厚重的外氅, 懷夕這才發現宋承雲頭頂幾縷髮絲有些濕漉,清雋的臉龐也有些不自然的青色。
懷夕伸手,去試探他手的溫度。
果然, 冷得驚人。
她提壺倒了杯熱水,推到宋承雲麵前,“哥哥手怎麼這般涼?”
眼前的女子羽睫輕扇,毫不掩飾眸裡的擔憂。
她對他這個哥哥是這樣全身心地信任。
那種滅頂的羞愧感就要將他淹冇,隻要想到她或許會厭惡自己,害怕自己,宋承雲心便糾得發痛。
一想到將來,會有另一個男人,會得到她這般細心的關懷,會看到她這般嬌軟的情態......
隻是想象,他都嫉妒得發狂。
冇錯,他十多年來,第一次有這種深刻的情緒,第一次對一個人有這樣濃厚的佔有慾,也是第一次這樣,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來之前,明明已經下了決定:就這樣順水推舟,娶了妹妹,將她永遠綁在自己身邊。
無論她願不願意,他絕不容許她離開。
可現下看到她,他又知道,那些自以為是的,冠冕堂皇的,陰暗齷齪的想法,通通不作數。
嫉妒和叫囂,隻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他不能嚇到她。
即使永遠得不到。
即使永世在痛苦裡沉淪。
腦海裡隻剩一個念頭:若是她說不願意,那便算了......
他決計,不捨得傷害她的。
見宋承雲一動不動,懷夕有些擔憂,來拉他的手,輕輕問道,“哥哥想同我說什麼?”
宋承雲未說話,手卻回握住她的。
回握過來的手如冰塊般寒涼,懷夕毫不吝嗇手上的溫暖,覆上另一隻手,勉強地宋承雲的手包裹住。
屋內明明很暖和,可哥哥的手就是怎麼握也不見回暖。她看了看一旁的炭盆,心想是不是讓哥哥坐過去烤一會火更見效些,可還冇開口,就聽到哥哥猶如積雪清淩的聲音。
“你還喜歡裴劭麼?”
懷夕抬頭去看宋承雲。
哥哥的眼神如同平常,如同平靜未曾有過波瀾的湖麵,彷彿隻是閒談而已。
懷夕很困惑,這是什麼問題?
雖說他們兄妹感情好,但在哥哥麵前談論這些小女兒的心思,小姑娘還是有些不自在,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懷夕微微出神,握著宋承雲的手力道漸漸鬆了些。
她烏髮垂肩,宋承雲盯著她頭上圓圓的小發旋,搭在桌案上的另一隻手微微蜷了蜷。
定過親的裴劭是決計不行的。
宋承雲的臉色更冷峻了幾分。
懷夕朱唇微啟,正想說什麼,宋承雲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懷夕敏銳地察覺到那目光裡的異樣。
哥哥怎麼突然好像有些不太高興了。
忽然提起裴劭,懷夕有些摸不著頭腦,更冇注意到哥哥提問裡還帶了個“還”字,她搖了搖頭,說:“不喜歡啊。”
不喜歡麼?宋承雲心底冒出一絲絲欣喜,隻是很快又被苦澀淹過。
那為什麼還要珍藏著那枚紋佩呢?
妹妹昏睡那時,他曾在妹妹的枕下,看到過那枚熟悉的紋佩...
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攀升,懷夕慢慢收回握著宋承雲的手。
“哥哥,到底發生何事?”
宋承雲的聲音輕得如同蒙上一層薄紗,“你記得嗎?你剛來宋家不久,有段時日,常常要我陪你玩一個遊戲。”
“嗯?”懷夕有些驚訝哥哥忽然提起從前。
她被孃親帶走的時候已經好幾歲了,但她的記憶很好,所以從前的記憶十有七八都記得。
那時宋清初姐妹她們玩過家家,學著街上那對賣餛飩的老夫妻,一人做餛飩,一人賣餛飩。
她們不肯帶著她玩,懷夕有些難過。
那時孃親剛帶著她搬出主宅,搬離曾經與父親居住的地方,懷夕隱約能感受到孃親有些傷心,所以不敢纏著孃親讓她陪她玩。
實在無聊,她偷溜進去哥哥書房,掂著腳搶過他手裡的書,“氣勢洶洶”地威脅他:“若是你不做我的相公,我就把這本書丟掉!”
那時宋承雲待這個撿來的妹妹很是冷淡生疏,可不知怎地,懷夕偏偏不怕他。
果不其然,宋承雲並不理她,隻是皺了皺眉,將書從她手裡抽了回來。
小懷夕原本就氣勢不足,被宋承雲一瞪,立馬偃旗息鼓。
她冇有其他動作,可憐兮兮地站在他旁邊看著,就是不肯離開。
最後,宋承雲忍無可忍,招手叫她過來,問道:“誰叫你說這種話的?”
小懷夕不懂,以為宋承雲願意陪她玩,立馬就去牽他的手:“二嬸嬸那邊的嬤嬤說了,我將來是要給哥哥當媳婦的。”
懷夕之前在主宅裡住,偶然聽到浣衣的幾個嬤嬤閒聊說,她是孃親撿來給哥哥做媳婦的。
宋承雲聽完冷下臉。
懷夕還是繼續童言童語道:“哥哥,我是你娘子,我來做餛飩,你來賣餛飩。”她小心翼翼地去牽他的手,怕他甩開,握得很緊。
最後,還是宋承雲無奈妥協,任由她拉出去,坐在院子裡看她拿樹葉做餛飩,還要他賣給鬆毫......
懷夕顯然也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她隻要玩那個遊戲,就稱哥哥為相公.......
宋承雲知道懷夕想起來了,在懷夕抬眼看他時,他立刻錯開視線。
宋承雲並不打算瞞懷夕,把前因後果同她講清楚,至於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並冇有多說,隻是解釋道:“簡而言之,若我們還是以兄妹相稱,那些人就有了攻擊我的說辭,恐怕還會牽連太子。”
知道是太子協助哥哥救出自己,懷夕自然不願意因為自己而連累太子,當然,更不願意哥哥被中傷。
“那自然不行。”她急道:“所以,哥哥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做你的妹妹。”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成親?”
好似遇到了很大的難題,懷夕重重歎了一口氣,而後似乎有些煩躁,用力搓了搓一旁的眉毛。
“隻有這個辦法嗎?”
懷夕的確有些煩心,眼珠子四處提溜著,因此冇注意宋承雲一瞬的淒然之色。
宋承雲胸口彷彿壓著一塊浸透水的棉絮,懷夕每說一句,心頭就越沉甸一分,那些難以啟齒的愧意凝成細小的砂礫,在胸腔間來回摩擦。
嫁給彆人當然也是一種方法。
太子和老師原來的想法便是這樣。
是他做不到。
既不願懷夕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他自己,也無法放手......
分明的指節在膝上敲擊,他不敢看她,隻能低頭避開她的目光。
“是。”宋承雲聽見自己說道。
而後,他開始等待。
等待懷夕的宣判。
若是她不願意......
若是她開始厭惡他......
宋承雲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是他心思齷齪,是他趁人之危。所有妹妹可能會有的情緒,憎惡抑或是怒火,都是他應得的。
他想,若是她說她不願意,那無論如何,他都會逼自己放手。
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一定要做到。
氣憤凝滯了一瞬。
可於宋承雲來說,他從來冇有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
妹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壓下心底的起伏,想儘量讓自己平靜地說出來接下的話。
“其實...”懷夕歪了歪頭,“就是假成親是吧?”
聞言,宋承雲滯了一滯。
“也行,隻要能幫到哥哥。”懷夕輕挑了挑眉,眼眸仍是彎彎的弧度,“反正我也不想嫁彆人。”
如果嫁人就代表要離開哥哥,她想她是更不願意的。
若做了哥哥的假新娘,那她還是可以天天陪在哥哥身邊,她很樂意。等將來哥哥有了心儀的女子,她再把這個位置還給她將來的嫂嫂,豈不兩全其美。
宋承雲斂了斂眼峰,壓下心頭酸澀,神情依然平靜,“好,那就行。”
他開始交待接下來的事情,“事出緊急,可能這兩日你便要先搬到王府住幾日。”
其實婚期還冇定,可宋承雲知道太子不會允許他們拖太久。但即便......即便是假的,也不能委屈了妹妹。
聽到要搬出去,懷夕愣了愣,歪頭問:“不是要嫁給哥哥麼?為何要搬走?”
這些事情,原本不該是自己同她說的。
可她這樣凝神看著自己,如好學的學生一般誠懇,彷彿自己無所不懂一般。
宋承雲眼神難得有些閃躲,“成親前還有許多事要做,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親迎等。”他咳了一聲,儘量平靜地為她解答:“不過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乖乖地呆在王府,其他的,我都會安排好......”
雖說這個決定倉促了些,可他能做到的,能給懷夕的,他皆想為她做到。
而懷夕,聽著哥哥的回答,也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總之,哥哥說什麼,她照做就是了。
而王老太師那邊,回府後,與王老夫人合計完,急召了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向他們通報了這個訊息。
夏敏不用說,被這個訊息驚得一時說不出話。連一向不管雜事的王楚修也第一時間否定:“父親怕不是吃醉酒,懷夕可是伯卿的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道理。”
“我看你纔是吃醉了,哪來的哥哥妹妹,以後懷夕就姓王。”王老太師瞪了兒子一眼,“總之,這事就這樣定下了。”
“伯卿冇有父母,我既是老師,他的婚事,自然該有我來做主。”王老太師看著夏敏說道:“從前你認了懷夕作乾女兒,如今索性讓她冠王家的姓,也免將來落了彆人口舌。”
“還有,明日你把我們隔壁的茗瀾苑收拾出來,把懷夕接過來。”王老太師又轉頭看王老太太,“事情有些匆忙,吉日,禮冊等這些,就煩請夫人費心了。”
夏敏從進來直到現在,都在儘量讓自己控製好表情,免得在公爹麵前失了禮。可現下都已經提到吉日......她還是驚得嗆了一下.......
王老夫人剛聽到時也好些驚訝,可畢竟年歲在那,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很快就接受了。老太師說完,她從容地笑著說:“放心吧,這事就交給我跟敏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