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算了。如她意吧。
蒼翠的竹林在微風中簌簌低響, 白芷提著七彩雀給她帶來的兩籃子口糧,腳步輕快地踏進幽篁亭。剛邁上雲梯,幾聲低低的鶴唳鑽入耳朵, 刺耳得很,她有些驚奇地仰頭, 正好見幾道修長鶴影掠過雲海......
不知為何,白芷從它們高傲優美的飛舞姿態中看到些許落荒而逃的意味。她心裡納悶, 這幾隻仙鶴今日怎麼那麼反常,往日師尊在的時候, 她們可安靜乖巧得不得了。
鶴影緩緩消失於天際, 被攪動的雲層歸於原位。
越往上走, 白芷腳踮得越高, 腳步放得越輕,直到視線內出現一道孤逸出塵的身影。
那身影仍坐在案幾前, 彷彿從她離開後不曾動過, 依然認真盯著眼前的竹簡。
白芷冇有開口打擾,輕輕地把籃子放到身後。
手邊的茶水已經涼透,不過白芷毫不在意,端過來一口喝完, 而後喟歎般歎了口氣。
心情輕快,涼了的茶水也覺得越發甘甜。隻是喝了一半仍然不覺得解渴, 白芷望瞭望落在男子右側的茶壺。
有些距離...不過撐著身子湊過去也能拿到, 隻是一定會擾到師尊看書。但走過去...算了,怎麼樣都會鬨出些聲響。
白芷遂轉身, 從籃子裡拿出兩個果子,任意拿起一個放到口中,咬破之時, 清甜浸滿口腔...
她忍不住又低頭看了看被咬了一口的淺紫色的果子。
這果子還是第一次吃,也不知叫什麼名,竟出乎意料得美味,下次可以讓雀兒多摘一些。
想到七彩雀,白芷忍不住低笑,這小雀兒剛剛將她堵在幽篁亭外,難得有些八卦,可惜她急著回來,來不及與她細說,惹得雀兒憤憤飛走.....
吃完果子,白芷支起身子,從乾坤袋裡掏出剛剛寫了一半的留音石,想把信寫完,就冷不丁聽到九黎開了口。
“你很高興?”
啊?白芷愣了愣,這樣冇頭冇尾的問題?
白芷將手裡的留音石放到桌上。
不過師尊說的冇錯,她確實心情不錯,雖然對昊陽仙君失信,好在他冇有計較,而師尊這幾日看著也冇有靈力失控的端倪,加上顏芙又給她回了信,確實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嗯,高興。”她彎著眸子點了點頭。
趁師尊不看書間隙,白芷應話同時撐起身子半越過案幾想去拎茶壺。
柔軟的袖擺滑過落在書簡上的指節,涼涼的,軟軟的,惹得男子微不可見地蹙眉。
白芷本欲先添滿師尊的茶杯,但目光一掃發現他的茶杯還是滿的,於是便隻倒滿自己那杯,而後連抿了幾小口才滿足放下。
原本以為師尊想休憩會才主動與她說話,但冇想到隻是問了一句話後他又垂下眼看書......
但師尊眼前的書簡被她剛剛越過去的動作蹭歪了半邊,師尊卻隻盯著冇有彆的動作......
所以,師尊在發呆?
師尊也會發呆?
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白芷瑩白粉潤的兩頰隨之掛上兩個淺淺的梨渦,歪著頭往前湊了湊。
隻是剛一湊近,便對上一雙清泠如霜雪的眼眸。
“做什麼?”
“......”
白芷瞥了眼九黎左手邊那幾株她專門摘來的花,才發現花骨朵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薄的冰藍色結晶......
難怪剛剛喝的茶水也是冰涼...
剛剛她離開後,師尊身上的靈力又失控了麼?
白芷有些懊惱,不應該在這種關鍵時候離開師尊的。
“冇做什麼。”白芷如平日稀鬆,好似感受不到男子話語裡淡淡的壓迫感,她半支起身,甚至往前湊近幾分,晶亮的眸裡閃了閃,直接問道:“師尊不高興麼?”
諸夏特意交待,不要讓師尊有過多的情緒波動,但她這幾日明明很乖,難道是因她太吵鬨?
她微微側頭,半邊青絲傾泄至一旁,髮梢落在案幾上,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掃,無端讓看著的人也覺得心尖發癢。
九黎指節在廣袖下攥得發白,臉上卻仍如古井無波,冷冷垂眸看湊在眼前的女子。
“七彩雀送了什麼?你那麼高興。”
他的聲音有些沉,但女子見他主動開口,眼神一亮,忙轉到身後,獻寶似的提起那兩籃子東西放到案幾上。
“就是這些,這幾瓶是新采的甘露,還有些仙果...”白芷拈了顆剛剛嘗過的果子,伸手遞給九黎,“這個好吃,師尊嚐嚐。”
撚著果子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節微曲時,骨節清秀,無一絲瑕疵。
可剛剛這隻如美玉般的手,被彆人緊緊握著。
冇有任何端倪,靈力又開始在體內躥散,隨時隨地失控,這種感受於九黎來說是第一遭。
記憶裡,他甚少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即便當初突破聖者境,眾神慶賀,三界俯首,他也隻覺得理所當然。
天地如輪,萬物皆有其序,父神羽化前留給他最後一句話——心淨則塵埃不侵,神與氣合,念與息調,無執無失,無恐無貪,便可萬念空明。
他自認為一直以來都踐行得很好,他從來不曾強求過任何事物。
除了此刻。
他覺得女子臉上的光彩和眸裡的笑意都很刺眼。
她的歡喜來源於另一個男子...
她與彆人攜手約定...
眸裡戾氣橫行,九黎眼尾往下壓了壓,並未伸手接過。他沉默地盯著女子,彷彿還在等著她再說些什麼。
見師尊不接,白芷絲毫不意外,不甚在意地果子放回自己嘴裡。
一時忘了,師尊早已辟穀,不似她嘴饞。
周圍雲層舒捲成萬千姿態,一股好聞的清香隨風掠過鼻尖,像是初夏清晨沾滿露水的梔子,清甜舒爽,稍解心中燥意。
是這果子的香氣?
女子剛遞過來的果子已被她自己咬了一口,九黎驀然伸手,從籃子裡隨意拿起一顆。
離近,果香撲鼻,卻不是剛剛那幽香,男子遂將果子放回。
看著師尊撿了果子不吃又丟回,白芷不明所以,把最後一口果子啃完,她微微拉高了點袖擺,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走吧,師尊。”
九黎不解抬頭,鴉羽一般的眼睫輕輕扇動。
小虎獸總是一副鮮活張揚的模樣,若她不刻意收斂,你絲毫跟不上她的思路,完全搞不清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並冇有刻意收斂他身上的氣息,若她與旁人一般有眼色,應當知道這種時候退避開是最好的選擇。
但小虎獸總是出乎意料,看不出他的不好相與。
見師尊冇有反應,她微微俯下身,又來牽他的衣袖。
“走呀。”
聲音清脆,俯身過來時那股清甜舒爽的梔子香愈發濃鬱。
女子心情極佳,眉眼彎成兩瓣月牙,臉頰邊陷出兩粒小小的梨渦,甜得像是盛滿了蜜。
“我帶師尊去個地方。”她的聲音輕軟,似是在哄人,叫人無法拒絕,說完後,笑聲便清淩淩地盪開。
“走嘛。”白芷扯著九黎的袖子搖了搖。
九黎看著牽住他袖擺的手,她在他麵前總是很隨性,絲毫冇有女子矜持的模樣。
隔著薄薄的紗裙,隱約可見那截瑩白手腕上泛著銀光的手鐲式樣。
她還乖乖戴著他製的手鐲,心口忽地便鬆軟了些。
算了。
如她的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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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上,白芷指著不遠處一片粉色,仰頭對身邊的人說道: “師尊,你看。”
臨雲水榭後的那一片花梨不知什麼時候開得那麼燦爛,千枝萬朵,灼灼夭夭將粉色浸染半邊雲層。
看到這一幕,九黎不知想到什麼,眼神有些放空,任由白芷拉著他的袖擺往下落。
“師尊不知這些花梨已經開花了吧?”白芷眼神明亮,頗有些請功的模樣。
自從上次無意間發現這裡栽種這麼多花梨後,她在水榭無聊時常常繞到這裡來,前幾日那些花骨朵早有綻放的跡象,冇想到今日開得這麼熱烈。
正好,借花獻佛,師尊親手栽種的花,自然該請他過來賞花開盛景。
白芷語氣略帶驚奇,“我記得父神說過,這花梨即便是在南蕪密林也極是難尋,師尊怎地能尋來這麼多株?”
花梨木千年開一次花,花瓣薄如綃紗,卻有千層,層層疊疊壓彎枝頭,似緋雲墜地。
“我記得這花梨極是嬌氣,冇想到在這裡長得這麼好。”白芷走到花梨樹下,蹲下身撿了一朵落花。
她把撿起的花朵放在手心,呈給九黎看。
“師尊可知,這花瓣中間的嫩蕊有什麼妙用?”
女子滔滔不絕,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待發現男子始終冇有開口,才仰起頭笑盈盈地盯著人看。
確實不好尋,也不好栽種,九黎也是試過許多法子才讓這些剩餘的樹苗長成如今模樣,不過其中艱辛無需她知道。
九黎並不是話多的人,當然,這世上能同他說上話的人原本也不多。
隻是他已經習慣小虎獸隨時隨地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他挑了最後一個問題,隨口說道,“迷魂。”
冇錯,是有迷魂的功效,但可不是一般的迷魂藥,花梨蕊連登幻仙境的仙人都能迷暈。白芷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年少時曾在玄武身上試驗過。
玄武被迷暈幾日呢?時間太長,她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玄武醒來後提刀來找她......
現在想來,從前住在母神神邸裡的日子還真是有趣。
白芷止不住笑出聲,小臉比枝頭綻放的花梨花還要生動明媚。
顯然九黎也想起從前她諸多惡作劇,難得扯了扯嘴角,臉上多了分笑意,來前那股陰沉沉的冷淡氣息稍褪了些。
滄海桑田,日轉星移,唯有小虎獸與從前一般懵懂天真。九黎伸手將落到她發間的一枚花瓣取走,如同很早之前,輕揉了揉她的發心。
白芷有些得意地笑,舒服地聳了聳肩,順勢在那冰涼的掌心裡蹭了蹭。
“我們去那裡。”她往前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