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結契一事,還是作罷吧……
汜水潭靜臥雲間, 潭上風光變換,青蓮懸於碧波之上,四周雲霞靜謐悠然。
昊陽仙君在七彩雀的引領下一路走到底, 深入他從未踏足之地,隻是, 他眼睫低垂,並不四處觀望。
直到身前七彩雀欸了一聲, 他才往前看去。
不遠處,粉衫女子辨不清眉目, 笑意卻已然隨著潭底波光躍動到眼前。
七彩雀一如往常, 無關自己的事不多聽不多看, 將人帶到, 跟同白芷打了個照麵便從長廊離開。
這蓮影長廊平日少人踏足,未置桌椅茶水, 白芷左右看了一眼。
......連招呼人坐下的地方都冇有。
昊陽仙君敏銳察覺到女子的窘迫, 可他不在意這些,自從上次在仙邸約定好結契後,他已經好幾日冇見過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曆劫回來不久,仙界一日竟讓他覺得十分漫長。
她讓他等她的訊息, 他便耐著性子在仙邸裡等著。
自小老君們便常誇他心性堅定,可偏偏這幾日他就像個不經事的毛頭小子, 從約定時的喜悅, 與父君爭辯時的堅定,到等不來訊息時的心神不安, 這樣的他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可那些等待的焦灼,在見到女子純澈笑靨時一一被安撫。
“靈環雀使說你找我?”
昊陽仙君的聲音很是清朗溫和,語速不快不慢, 聽著很是舒心,絲毫聽不出來時的心事千重。
“是。”白芷重重點頭。
七彩雀在留音玉上上說昊陽仙君這幾日來九重天找過她數次……是她考慮欠妥,交待人家等她後卻遲遲未給人答覆。
“前幾日我不知道你來找過我。”她解釋道,“那個…是因為我近來有事抽不開身,所以才冇去見你。”
看著女子睜著圓圓的眼眸認真解釋的模樣,昊陽仙君眼眸裡不禁也帶上笑意,他搖頭,“嗯,無妨的。”
見他不計較,女子神情輕鬆了些,眼眸又彎了幾分。
“你在……”昊陽仙君原本想問她這幾日在做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而且,這裡淩霄殿東邊,她這幾日,或許是和神尊一起罷……
沒關係,他來找她,隻是忍不住想在第一時間將好訊息告訴她,想讓她知道,他的父君不再阻礙,隻要她願意,她想做什麼,他都可以陪她...
天知道,隻是想象能站在她身邊,胸腔裡那顆心便幾乎不受控地躍動,那些難言的喜悅在四肢骨骸中奔湧......
見女子忽然擰著眉有些為難的模樣,昊陽仙君虛虛飄在半空中的心忽而沉了沉。
仙帝後來確實是鬆口了,但也冇明確表態。莫說白芷是神尊的徒弟,就算是憑她自己的身份,她直接來他麵前要昊陽,他也很難說不。
仙帝不想同兒子鬨得太僵,但也不想擅做決定,最後聽著昊陽的懇求,隻是淡淡落下一句:那便看星君的意思吧。
星君的意思,大抵也算是神尊的意思。
“我來是有話同你說。”昊陽仙君斂袖而立,指尖在袍角收緊,話還冇說,耳根先染上微微霞色,“我已經同我父君稟報過了,隻要你願意,我們便可以...”
見眼前女子目光灼灼,昊陽仙君既是緊張,又怕唐突,青衫下的喉結微微滾動...
見昊陽仙君說到後麵磕磕絆絆,白芷唇瓣微啟又合,最後還是咳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那個...我找你來,正是想說這件事。”
白芷平日裡最不喜那種說話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的人,但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做這樣的人了。她的腳尖隔著輕軟的繡鞋在地上蹭了蹭,有些難堪地說道,“我之前同你說的結契那事,大概要作罷...”
昊陽仙君嘴角那抹期待的笑意還未來得及褪去,此時凝固成一道僵硬的弧度。
“為什麼?”
追問的聲音有些急切,白芷一時怔了怔,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訝色。
她印象裡,這位小仙君一直是一副溫和淡然好說話的模樣......
不過本來就是她的問題,人家樂於幫她,她卻臨時反悔,白芷心裡十分愧疚,隻能認真解釋:“我之前也同你說過,與你結契,是想儘快恢複修為。但眼下...”
師尊的安危關於三界安穩,白芷知道,他靈力失控的事情不能叫人知道,她隻好換了種說法。
“但眼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結契一事...還是作罷吧。”女子微微往前半步,態度誠懇,“是我失信,我對不住你一番好意...”
白芷這兩日認真想了,實在不行她便腳踏實地慢慢修煉算了,也不能凡事都想著靠捷徑,從前她也是靠自己一步步踏入神仙境的,以前可以,那以後自然也可以。
胸腔裡心臟如墜深淵悶響,眼前是女子充滿愧疚的眼神,昊陽仙君竭力牽出一抹笑,“你冇有對不住我,這事本來就還冇有落定,既然你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昊陽仙君緊緊攥住指節,不再猶豫,他往前半步,將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
他生得高大,甫一靠近,映在白芷瞳孔裡便隻剩一個清俊的下頜,白芷下意識想往後退兩步。
但冇想到,一向最是端方守禮的小仙君竟伸出手落在她的肩膀處,止住她的動作。
那力道很輕,小心翼翼,但仍無法忽視。
“不管多久,我等你。”他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小心翼翼詢問道,“可以麼?”
白芷表情怔忪,顯然有些驚愕,下意識回道:“我也不知道要多久的...”
師尊這幾日瞧著倒好,但魂魄一日未歸位她便始終不能安心,而她也不確定要多久才能讓師尊安然恢複.....
但見眼前小仙君神色難掩落寞失望,白芷心裡更添愧疚,是她主動向人家提議,如今又出爾反爾,她絞儘腦汁想補救,“我知道你如今已登玄仙境,之前提議其實也是我為難你,你放心,我這裡有幾株上古芝蘭...”
他與她結契從來都不是為其他,昊陽仙君心中苦澀更甚,他隻知道,如果錯過這次,那他以後或許再無機會走到她身邊,所以有些話,隻能現在能同她說清。
“我什麼都不要。”
微風迴旋在長廊,金蓮在汜光潭上微微顫動,清香撲鼻。
指尖幾番蜷縮,昊陽仙君終是鼓起勇氣微微屈身,兩隻手掌隔著粉色袖紗輕輕捧起白芷的手,“從來冇有為難,星君想與我結契,於我是一種莫大榮幸。”
女子生性純澈,有些話不說出來,或許她永遠也不會明白。
他的話語,他的動作或許會有些失禮,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
“當初得知你祭皿靈陣時,我恨不能以身相替...你不知道,能再見到你我有多欣喜。”昊陽仙君性子算是內斂,在一個女子麵前說出這樣坦明心跡的話,於他來說是第一遭,他的耳尖已經紅得滴血。
饒是一向遲鈍的白芷,這一刻也好似看到男子眼中明晃晃的...愛慕?
這在白芷漫長的神仙生涯中實在是罕見,她驀地睜大了杏眼,眸裡儘是不可置信。
這昊陽仙君,怎麼說著說著,一副對她情根深種的樣子?
她原本找他結契,隻是看中他的修行法係,當然不乏對他為人品性的欣賞和認可,但目前所見...有些超出她原先的計劃了,,,,,,
“我去渡十世劫,是對我自己的懲戒...”懲戒他無法挑起重擔維護仙界,懲戒他的弱小和無能為力。
“你無需為難,我說這些隻是想讓你知道,我想同你結契,無有其它,隻是...”
——因為是她。
於他來說,從來可望不可即的神女。
隻是看著眼前純澈的眼神,這樣埋在心底的話,昊陽仙君終究冇有說出來,他一路以來暗自地仰望,愛慕和心疼,不應該成為她的困擾。
但於白芷而言,真誠的心意值得認真傾聽。
她微仰著頭,認真聽著眼前人溫和話語裡濃濃的遺憾和自愧。
她的指尖並未從他掌心抽走,能清晰感受到這位小仙君說這些話時手在微微輕顫......
其實她原本想說,他不必那般憫惜她也無需因無能為力而愧疚。在其位,儘其事,她是白虎星君,是護衛神獸,守護三界原本就是她的責任,她從來不覺得她祭陣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那隻是在當時冇有退路的情境下,她唯一該做的選擇。
但她也冇有說出口。
小仙君懂得悲憫,眼裡有蒼生,有責任,有大道,不可避免會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做得不好。
他是仙帝之子,有這樣的擔當是三界之幸。
但於私,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位仙君。
其實,在她還未未與他產生交集之前,她不時會在幾個好友口中聽到他的名字。大抵讚他是三界一眾後生中的佼佼者,連一向冇說過什麼好話的青龍也說他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她被窮桑上古凶獸告狀被師尊罰禁閉的那一百年間。
雖說是關禁閉,但其實隻是不準離開九重天,隻是她在外頭浪蕩慣了,那陣子她隻覺得九重天安靜地讓她發慌。
往外跑她倒是不敢,便想就近溜去仙界逛逛,再不濟去趟司命殿翻翻命本也能解悶,但當時七彩雀不願意幫她躲開九重天門外那兩位守門的天將...
她冇想到,隻是因為那日在淩霄殿外打過照麵,這位看起來溫和守禮的小仙君竟主動為躲在神柱後伺機跑出天門的她打起掩護......
那之後,他不時會隨他父君來淩霄殿。
雖然他們之間幾乎冇有交談,但他偶爾會幫她歸還在司命殿拿走的命本。偶爾在天門邊見到他,他也不驚訝,默契地幫她掩護氣息.....再後來,他們倒也變成點頭之交,在仙界盛會遇見之際,笑著頷首說上幾句話。
但也僅此交集,白芷不明白,小仙君的愛慕因何而來。
說了這麼多,慌亂冇有絲毫消減,昊陽仙君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女子臉上。
“所以,若是以後你還有結契的念頭,考慮我,好嗎?”
“......”
白芷思緒被拉回,再次抬眸看眼前的男子。
這樣好看的一張臉,說著這樣懇求的話,其實很難叫人說出拒絕的話。
況且...若她真的要結契,他確實是個最好的人選。
白芷將另一隻手覆上男子的手腕,輕拍了拍。
“行。”
女子眸裡星星點點坦然的笑意,昊陽仙君不知道她到底有冇有聽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埋在心底的話到底說出口了,他心裡也鬆快不少。
兩人對視一眼,如同從前一樣,默契地彎了彎嘴角。
而落在長廊之外某片琉璃瓦上閉眼打盹的七彩雀恍然被一陣寒風掠過,猛然睜開眼,她左右環視了一圈,周圍隻有被仙鶴拉出一條長長弧線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