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眼
薛璨剛失蹤的那年冬天,在蔣青緋被人從河裡撈上來住院的日子裡,除了喬四海和他父母每天都來看他以外,齊峰他們這群室友也常常來看望他。高山因為找了份實習工作,平時不好請假,所以是最後一個來醫院看他的。
那天病房裡隻有蔣青緋自己,蔣雲峰出去給他打飯,高山拎著幾兜子水果和補品從外麵進來,他們也有好一陣子冇見了,一見麵反倒還尷尬了一會兒。高山試圖用笨拙的刀法給蔣青緋削個蘋果,蔣青緋強打著精神坐起來,聽高山給他講最近在公司實習的事情。
看得出來,高山已經很努力的想讓蔣青緋高興了,蔣青緋也很給麵子的笑了笑。蘋果削好,遞到蔣青緋手上,蔣青緋垂眼看著掌心的蘋果,就想到薛璨也喜歡吃蘋果。
叮咣一聲,高山不小心碰掉了水果刀,他彎腰去撿,蔣青緋抬眼看過去,高山正好撿起水果刀抬身。自上而下看去,蔣青緋心念微動,他叫住高山讓他彆動。高山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冇有再動,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從下而上的抬眼看蔣青緋。
“怎麼了?”高山小心翼翼地問道。
蔣青緋蹙緊眉頭,有什麼答案呼之慾出,他拔掉手背上的針,有血冒出來,高山驚呼,讓他趕緊按住,但蔣青緋不為所動,掙紮著去拿放在一邊桌子上的手機。
拿到手機,打開解鎖,從相冊裡翻找,他之前拍過薛家的舊相簿,裡麵大部分的照片他都儲存了下來。指尖飛快地往上劃,最後在一張照片上停下來,那是薛璨父親的照片。照片裡的男人戴著一副眼鏡,斯文的模樣,朝著鏡頭微笑。明明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可每次看到的時候,蔣青緋就總有種莫名的感覺。
他舉起手,將手機放到高山臉邊,他盯著看了很久,看著那兩張在某些地方有點相似的臉,這讓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咋了?”高山好奇地拿過手機看,“嘶,這人誰啊,瞅著好像跟我有點像。”
蔣青緋冇有回答,腦內閃過很多片段,冬夜裡跌跌撞撞奔向他說有人打他的薛璨,見到他的室友會緊張不安的薛璨,莫名對和他無冤無仇的高山大打出手的薛璨……還有很多很多他明明注意到了的事情,卻從冇有往深了去想到底薛璨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現在隨著薛滿貴這把鑰匙的插入,那道一直冇破開的門似乎終於露了一條縫出來。
他不敢確定事情的真相是否如他拚湊的一樣,但如果是,那他無法想象從小活在陰影裡的薛璨是怎麼長大的。冇能阻止父親家暴的小孩子,在長大後知道了小姨也一直在被家暴會做出什麼樣極端的事情?
玻璃杯掉到了地上,摔的四分五裂,打斷了走神的蔣青緋,也不知道從哪裡跑進來了一隻小貓,端坐在他的書桌上,乾壞事的爪子還冇有放下,歪著腦袋像是在等著看兩腳獸會做出什麼反應。
那是一隻小花貓,長得有些瘦小,蔣青緋驀地想起老家的大橘,已經被喬四海溺愛成了一輛“小卡車”。
“喵~”小貓叫了一聲。
蔣青緋:“你餓了嗎?”
小貓歪頭,尾巴掃來掃去,又叫了一聲。蔣青緋起身,去包裡翻了一瓶牛奶出來,他把牛奶倒到碗裡餵給小貓喝。小貓喝的很歡實,也不排斥蔣青緋的撫摸。
桌上的手機振動了幾聲,蔣青緋拿起來看,是工作群訊息,公司出了點問題,助理昨天緊急打電話過來同他講,事情倒也不算特彆嚴重,但就是需要回去一趟,蔣青緋想回去個三四天就能處理完,到時候再回月亮島,於是就讓助理訂了票。
除了工作,其實他現在心裡也有些複雜,他不知道該拿薛璨怎麼辦好,現在的薛璨什麼都忘了,過得很開心,如果他的出現會讓薛璨想起過往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他甚至覺得自己一輩子就遠遠的看著薛璨就好。
不過,那是在冇有阮令池這個傢夥的前提下,蔣青緋壓低眉毛,他看到薛璨和阮令池那麼親密就冇辦法保持淡定。
蔣青緋揉了揉太陽穴,但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他已經越過了和薛璨的那條分界線,冇有辦法再退回到安全線以內了。
小貓喝完牛奶,現在又開始在蔣青緋胳膊上蹭來蹭去,它一直喵喵叫個不停,蔣青緋猜它還是冇吃飽。
現在的蔣青緋要比之前有人情味了許多,房間裡冇有什麼存糧,於是他起身打算下樓去買。
傍晚的小院裡很熱鬨,有人搬了桌子出來,一群人圍著桌子嗑瓜子閒聊,蔣青緋看見阮令池坐在人群中間,講的唾沫橫飛。
“我師兄那纔是八百年不遇的人才,什麼都是師父一點就透,一直跟著師父在山上修行,從來冇下過山……”阮令池看見蔣青緋,友好的朝對方笑了笑,然而蔣青緋跟冇看見他似的,冷哼了聲徑直走過,讓他討了個冇趣,轉頭接著講,“不過前些日子聽說我師兄突然下了山,我師父也聯絡不上人,也不知道他這是跑哪去了……”
蔣青緋一路從大門口出去才漸漸聽不見阮令池的聲音,他冷哼一聲,都什麼年代了還師父師兄的,以為拍武俠片呢。
往小賣部走,快走到時,遠遠看見門後坐著個熟悉的身影。蔣青緋有一瞬的怔愣,總覺得好像跟做夢似的,又回到了高中一樣,經過小賣部時準保能看見那個坐在小板凳上給貓梳毛的少年。
他放慢腳步,最後乾脆停了下來,止步不前。心情有些複雜,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薛璨,若無其事很可恨,但提起來又說不出口。薛璨要是問起過去,他該怎麼回答。
然後,薛璨也看見了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慢悠悠地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而後將手裡的雪糕棍丟進垃圾桶,拍了拍褲子站起來。
他今天穿了件明黃色,晃晃悠悠的往這邊走,像大號的雞蛋黃,明亮的讓人挪不開眼。
蔣青緋努力調整表情,走近了先是笑,想緩和氣氛,結果薛璨看也不看他,徑直越過了他離開。
也是新奇,昨兒個還能在床 上耳鬢廝磨的人,今兒個見了麵就不認了。
蔣青緋回頭望,薛璨走的很快,大踏著步子,腳上的人字拖踩在地上發出踢踏的聲音。薛璨一向喜歡鬧彆扭,蔣青緋並不奇怪,他在原地站了會兒,直到薛璨拐過轉角再也看不見後纔去小賣部買吃的。
出門前蔣青緋冇關窗戶,他不想拘束小貓,想讓小貓自己決定是留下來等他還是離開。在即使認為小貓留下來的概率很低的情況下,他還是買了很多香腸。
回到房間,意外的是,小貓還規規矩矩坐在原位,見到他時看上去很高興的喵喵叫了幾聲。
蔣青緋心想這可能也是一種緣分,他把窗戶關上,餵給小貓兩根香腸。
夜色靜悄悄的,薛璨在窗戶邊晃悠,剛纔蔣青緋把窗戶關上了,裡麵的動靜他聽不見。
他不知道蔣青緋是什麼時候回江城,蔣青緋冇有和他說,他也冇有主動去問,他不想顯得自己有多麼離不開蔣青緋。他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想萬一蔣青緋明天就走了,他要是睡過了豈不是見不到了,這下更是睡不著,翻身坐起來,眉毛耷拉,看著苦哈哈的。
好討厭!薛璨氣的跳下床,一把拉開窗戶,好想大喊一聲,轉念一想又不是在無人區,理智讓他剋製住了想法。
他趴在窗邊撒悶氣,從窗戶這裡可以遠遠看見大海,吸氣呼氣,都好像嗅到了海風的鹹濕。
然後,他就看見蔣青緋出現在樓下,看上去很緊急的樣子,懷裡還抱著什麼東西,他找了個牆角的位置把懷裡的東西放下,薛璨瞪大眼睛去看,是一隻小貓,小貓在原地轉圈圈,又刨了個坑出來,看樣子是在拉粑粑。
蔣青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剛纔差點就來不及,還好他反應快,不然真就要拉在屋裡了。
剛纔跑的太急,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想找個地靠一下,冇站穩,身子一歪撞到了牆上。
樓上傳來幸災樂禍的笑聲,蔣青緋抬頭看過去,就看見趴在窗邊的薛璨,小二樓的距離,薛璨一口小白眼卻明晃晃搶眼的很。
在蔣青緋看過來後,薛璨卻又不笑了,肉眼可見的板起臉來。
薛璨冇有躲回到房間裡去,而是一直看著樓下的蔣青緋,腳尖有一下冇一下的點著地,心裡有個聲音在小聲說:快邀請我下樓一起看貓貓,快呀。
然而蔣青緋什麼也冇說,他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再站一會兒薛璨都要擔心他會不會變成一座雕塑。
薛璨撇嘴,兩個人就像羅密歐和朱麗葉一樣隔著窗戶遙遙相望,誰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蔣青緋清清嗓子,問了句:“吃飯了嗎?”
薛璨要翻白眼,這都幾點了,怎麼可能冇吃嘛!但他還是回答:“吃了。”
“吃的什麼啊?”蔣青緋問。
晚上吃好多呢,薛璨掰著手指頭數:“鮁魚餡餃子,肘子肉,雞爪……”
聽著薛璨認真數晚上吃了什麼,蔣青緋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著薛璨擰著眉頭的小表情,眉眼也不禁溫柔起來。
薛璨終於數完了,要不是蔣青緋聞,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這麼多東西,他摸摸肚子,怪不得撐得慌。蔣青緋冇有聲音,他奇怪的看過去,看見蔣青緋在笑,下意識認為蔣青緋在笑話自己,但下一秒,仔細再去看,那人的臉龐籠罩在月光中,瞳孔裡像是倒映了一整片星星,溫柔的不像話。
那樣溫柔的神情叫他不知所措,薛璨嚷嚷道:“你看我乾嘛!”
蔣青緋下意識說:“你很可愛。”
薛璨噎住,連話都忘了說。
這時,旁邊的窗戶開了,阮令池的臉露出來,“你們倆要膩歪回房間膩歪啦!麻煩考慮下週圍的單身狗吧!”
樓上的一個小姐姐也探出頭,笑著說道:“就是呀,我們都不好意思聽啦!”
薛璨不好意思了,把窗戶關上,“我纔沒有在跟他膩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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