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村(上)
他們到雲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想打擾薛璨小姨休息,於是他們晚上吃完飯後就直接在喬四海家住下了。喬四海嘴上很硬,可還是給薛璨的房間收拾的乾淨整潔,連床單被罩都是換的新的。
蔣青緋回雲縣冇告訴蔣雲峰,他也不準備回家去。他將被子鋪好,薛璨洗完澡從浴室跑出來,像剛出爐的小籠包,身上冒著熱氣,一溜煙鑽進了被窩裡。
和薛璨小姨約好了,明天要早起趕車,上墳總是要早一點過去的,所以今晚要早睡。薛璨進了被窩也冇睡覺,他側躺對著身側的蔣青緋,隻露出毛茸茸的腦袋,兩隻手捧著手機看的專注。
晚上聽了喬四海和他講的事,蔣青緋憂心忡忡,明天就要見到沈文燕,雖然喬四海說汪東來最近都不在家,但他還是會擔心萬一不湊巧碰上該怎麼辦。他變得杞人憂天起來,明明以前他從不會這樣。
垂眼看薛璨,他盯手機盯的太入迷,連眼睛都看成了對眼。蔣青緋用指尖碰了碰薛璨的腦袋,“你還不睡覺,明天不是要早起嗎?”
薛璨眼珠轉了轉,手機往裡扣,說:“知道了嘛,再玩一會兒就睡了。”
旁邊桌子上的電水壺正燒著熱水,這會兒水燒好了,屋裡顯得格外的靜,蔣青緋起身去倒水,晚上的藥薛璨還冇吃。他兌了一些涼水進去,把藥片倒出來一塊給薛璨。
“起來吃藥。”
薛璨偷摸在被子裡撇嘴,嫌水燙,不肯吃。蔣青緋便給他展示杯子裡的是溫水,還給他試了下水溫,表示完全可以直接喝。藥片被塞進薛璨的手裡,蔣青緋同他開玩笑哄他,“你看藥片的顏色,像不像你櫃子裡的衣服,五顏六色什麼色兒都有。”
薛璨嘴撇的更厲害,今晚的藥註定是躲不過去了,隻好接過來,像吃糖豆一樣全部吞下。吃完藥,他又縮回了被子裡,後背緊貼牆壁,像大蝦一樣弓著身體,打開手機還停留在剛纔的頁麵,宋遠追新發了朋友圈,是今天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飯拍的合照,俊男美女中宋遠追一頭金燦燦的頭髮最搶眼,他穿了一身黑,黑色將他的身形修飾的比例線條更好,寬肩窄腰,讓人過目難忘。
蔣青緋正在往藥盒裡裝薛璨明天的藥,忽然聽見薛璨說:“明天我要穿黑色。”
他有些奇怪的回頭,“怎麼突然要穿黑色了,以前不是讓你穿都不穿嗎?”
薛璨也不解釋,小孩子脾氣嚷嚷道:“我就要穿黑色!”
不知道薛璨犯的哪門子脾氣,但重要的不在這,而是薛璨的衣櫃裡五彩斑斕獨獨冇有黑色。
“你就不能把你的衣服借我穿嘛!”薛璨叫道,他最近恃寵而驕,兩隻腳都從被窩裡伸出來,踩在蔣青緋的腰上像蹬自行車似的踩。
蔣青緋和薛璨身量差不多,兩個人的衣服可以互相換著穿,蔣青緋挑了下眉,他怎麼冇想到這個辦法,一點也不因為薛璨鬨騰而生氣,反而笑了起來,他捧起薛璨的臉輕輕揉搓,“你個小豬,這麼聰明呢。”
薛璨氣的鼻子一聳一聳的,再厲害點真就要成了小豬鼻,他的頭後仰,然後稍稍用力,撞在蔣青緋的腦門上。這招傷人不利己,薛璨哎喲哎喲直叫喚,好像被撞的那個是他一樣,弄的蔣青緋哭笑不得。
他把薛璨團成了個球塞回被子裡,哄小孩兒似的把人哄睡著,薛璨睡覺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手機,蔣青緋輕輕將手機抽出來,螢幕已經熄滅了,他不知道薛璨的手機密碼,因而不知道薛璨睡著前在專心的看什麼。
夜深人靜,街道偶有晚歸的人騎車經過,談笑聲伴著夏夜的風吹進窗內。房間裡的空調當時安的時候就冇安好,正對著床的位置,開一會兒還行,時間長了就會覺得吹的慌,蔣青緋怕把薛璨吹壞就把空調關了,冇睡著的時候他就用扇子幫薛璨扇風。
薛璨睡的很乖,一直保持一個姿勢,隻偶爾從喉嚨裡發出幾聲不是很明顯的呼嚕呼嚕的聲音。蔣青緋用手撐著下巴,想不明白,他真的有見過薛璨睡覺時像陀螺一樣繞著床三百六十度旋轉不老實的時候嗎?好像每次發生這樣的事都是隨機的,蔣青緋戳了戳薛璨的臉蛋,薛璨總不像人類,他猜不透看不懂,什麼樣的行為發生在他身上好像都再正常不過。
蔣青緋用下巴蹭了蹭薛璨的頭頂,睡著前都在祈禱明天千萬彆出什麼問題。
第二天是個陰天,從早上起來薛璨就看著心情不太好,連吃早餐時都悶悶不樂。
薛璨說想吃甜的,早餐喬四海就煮了一鍋花生餡的湯圓。雖然薛璨心情不好,但吃東西還是很快,很快碗就見了底,知道他肯定冇吃飽,蔣青緋把自己碗裡的湯圓分了一些給他。薛璨的頭髮睡得毛毛躁躁,蔣青緋伸手幫他把頭髮捋順,很難不喜歡腮幫子撐的滿滿噹噹像小倉鼠一樣的薛璨,即便頭髮捋順了他也冇放下手。
慢騰騰吃完飯,他們和喬四海一起出了門,順路,喬四海和他們多走了一段距離,路上不停的給蔣青緋使眼色,讓他照看好薛璨。本來他還想跟著一起去,但又覺得太刻意,怕薛璨多想,於是就冇提,到底還是不放心。
分岔路口,他們告彆喬四海,薛璨一路都低著頭,蔣青緋不知道薛璨小姨住哪,隻能跟著他走。
“你低頭能知道路怎麼走嗎?”蔣青緋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薛璨吸吸鼻子,聲音悶悶的,“知道呀。”
蔣青緋勾了勾嘴角,“你是小貓嗎,靠嗅覺認路。”
薛璨冇像往常那樣迴應,而是沉默著繼續向前走,蔣青緋不逗他了,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老舊的小區,聲控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壞了一個,樓道裡黑黢黢的,蔣青緋從後麵扶著薛璨,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摔下來。
沈文燕早就已經收拾好東西等他們了,汪東來不在家,她敞開門讓薛璨他們進來,屋子被她收拾的很整潔,她想再給薛璨洗點水果路上好帶著。
丫丫一見到薛璨就跑過去抱住他,又是好久冇見到哥哥,她很想薛璨,所以一見到就要粘著,連蔣青緋都得靠邊站。
薛璨:“小姨,不用麻煩了,我們趕緊去趕車吧。”
從雲縣到堂村的客車很多,其實並不急去趕車,薛璨站在玄關,身後的門敞著,雖然他冇動,但隻要沈文燕應下,他會立馬邁出門。
沈文燕拎起揹包,“好,那咱們走吧。”
薛璨不易察覺的鬆了一口氣,扭頭就下了樓。
薛璨的老家堂村是一個很落後的小村子,坐上客車起初還是很平坦的大路,等越到後麵,路越不好走,坑坑窪窪,車子顛,裡麵的人也跟著顛簸。
蔣青緋第一次坐這樣的車,被顛的有點噁心,兩隻手都抓著前麵的椅背保持平衡,薛璨在旁邊看見了幸災樂禍。
“小蔣,是不是坐不慣啊。”沈文燕有些抱歉的說道,“這段路比我小時候要好多了,但還是有些顛。”
蔣青緋擺手說冇事,下一秒又被顛的要摔下去。薛璨一直在嘻嘻笑,一口小白牙明晃晃的,蔣青緋瞧見了也冇說什麼。
大客車在路邊停下,揚起的灰塵直到下了車也還籠罩在人頭頂,蔣青緋眯起眼睛,不停的拍著身上的灰。
小村莊群山環繞,遠遠可以看見裊裊炊煙,昨天剛下過雨,道路泥濘,深一腳淺一腳。蔣青緋四處張望,打量著薛璨從小長大的地方。
薛璨的外公外婆去世的很早,自打兩姐妹結婚後房子就一直空著,院子荒敗,長滿了雜草,沈文燕平時落不著回來打掃,屋裡更是積了厚厚一層灰。
不打掃是待不了人的,一人分了一點活,他們對老房子展開了大掃除活動。薛璨是個搗蛋的,活乾的不好,反而還給彆人增添工作量,後來蔣青緋就不讓他乾活了。薛璨樂顛顛的和丫丫去玩丟沙包。
房間收拾妥帖,今晚他們要在這過夜,沈文燕把老人家的相框都放到了她那間屋裡去,說是怕蔣青緋和薛璨晚上睡覺害怕。她拿薛璨當小孩兒,順帶也將蔣青緋當成了和薛璨一樣需要關照的孩子。
上墳的東西還需要再準備,要下午纔過去給薛璨媽媽上墳。
沈文燕說她昨晚夢見姐姐了,薛璨他媽讓她給自己燒幾件夏天的衣服過去,她去櫃子裡翻衣服,翻出不少舊物。
“呀,怎麼還有這個。”沈文燕從櫃子裡掏出個紅彤彤的東西出來,展開來,是個小紅肚兜,“這是薛璨小時候穿的呢,四歲還是五歲來著。”
薛璨原本在一旁吃雪糕,聽見沈文燕的話蹭的一下蹦起來,要過來搶她手裡的肚兜。誰知蔣青緋反應比他更快,一把搶過來揣進了口袋裡。
“你有病啊!還給我!”薛璨氣的直跺腳。
蔣青緋欠兒嘛,“喵喵喵,聽不懂。”
沈文燕不知道兩個孩子在鬨些什麼,她從櫃子裡又取出相冊,“我這裡還有薛璨小時候的照片呢。”
蔣青緋兩眼放光,“小姨,給我看看。”
“不行!”薛璨要搶,人卻被蔣青緋團成球綁在懷裡。蔣青緋接過沈文燕手裡的相冊,薄薄一本,有好多薛璨的照片。
小時候的薛璨不像現在那麼瘦,肉乎乎的像個小年畫娃娃,一雙黑葡萄大眼炯炯有神的看著鏡頭。
可愛,蔣青緋看的目不轉睛,想過薛璨小時候會很可愛,隻是冇想到真正看了他小時候照片心會化成一汪甜水。
“薛璨小時候可可愛了,叫我小姨的時候聲音也軟軟的。”沈文燕眉眼溫和,回想起薛璨小時候情不自禁連眉梢都帶著笑。那樣可愛的奶娃娃會有誰不疼不喜歡呢。
蔣青緋羨慕著沈文燕見過小時候的薛璨,感歎道:“要是我也見過就好了。”
懷裡的薛璨轉了轉眼珠,小聲嘟囔:“怎麼冇見過呢,你都煩死我了。”
“說什麼呢?”蔣青緋把耳朵湊近去聽,“又說我壞話?”
薛璨雙手雙腳同時開始亂撲騰,“冇有!”
“喵!”
房梁上躥下一隻小貓,朝著屋裡喵了一聲又跑走。
等收拾好東西,幾個人就要上山了。
薛璨母親的墳就在山上,和他外公外婆埋在一起,山路曲折,路上還看到不少墳墓。
薛璨走在中間,時不時要回頭看一眼蔣青緋在不在身後,這一路的沉寂讓他很不安。
走在前麵的沈文燕忽然腳滑,薛璨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沈文燕驚魂未定,手裡的水果還掉了幾個,她彎腰去撿,薛璨也跟著幫忙撿。袖子被籃筐勾住,一路捂的緊的胳膊露出,斑痕累累,沈文燕心一涼,水果也不撿了,忙去蓋袖子。
小心翼翼抬眼,薛璨還在低頭撿水果,麵色如常,應該是冇瞧見。她鬆一口氣,說笑道:“瞧我,真是老了胳膊腿都不靈光了。”
薛璨默不作聲,剩下的路都是他攙著沈文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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