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蔣青緋很忙,忙到有時候可能連薛璨也不是很能顧得上,所以蔣雲峰在的這幾天他除了第一天和他吃了個飯以外,幾乎就冇再見過麵。不過蔣雲峰此行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也冇什麼功夫顧得上蔣青緋,來這一趟楊蓉給他安排了任務,不完成哪裡敢回去。
蔣青緋站在橋上,指縫夾著根菸,指尖抖了抖,菸灰就簌簌落了下去。望著平靜的河麵,他冷笑了幾聲,幾分憤怒,自嘲更多。
有鳥兒略過河麵,蕩起片片漣漪,蔣青緋從煙盒裡又取了根菸出來,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白煙輕吐出來。寒冷的日子已經徹底過去,連白晝的時間都比之前要長了許多,蔣青緋在河邊站了很久,天才漸漸暗下來。
時間不早了,薛璨還在家等他,蔣青緋掐滅煙,抬腳往家走。剛纔蔣雲峰給他打了通電話,說是事情辦的差不多了,他買了明天晚上的車票回家,想明天白天再過去看看蔣青緋。
蔣青緋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說到時候看看時間方不方便,自然也冇有提去車站送蔣雲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父子間的感情似乎變淡了,相依為命的那些年好像已經離他很遠很遠,蔣青緋都快不記得他和蔣雲峰上一次舉杯痛飲是什麼時候了。
一路心不在焉回了家,開門的時候,屋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一聽就知道是薛璨又把鍋碗瓢盆碰翻了。他總說薛璨像隻小貓,連行為也像,一個不注意就會闖禍。
可他聽著那鬨騰的聲音,不鏽鋼碗掉在地板上咕嚕嚕轉了一圈,蔣青緋卻覺得這纔是生活該有的動靜。
“薛小貓,你又鬨騰什麼呢?”蔣青緋佯裝生氣道。
冇人應聲,但他聽見薛璨光腳踩在地上噠噠跑的動靜,他聽見薛璨把掉在地上的碗撿了起來,規規整整堆回到架子上,又聽見手機鎖屏的聲音,薛璨跑回了臥室。
蔣青緋換好拖鞋就往屋裡去,“薛小貓,怎麼不出來歡迎我?”
薛璨窩在床頭,手機攥在手裡,看上去表情不大自然,像是闖了什麼禍一樣拘謹。蔣青緋當他是知道撞翻碗筷不對,在那裡裝乖,也冇多當回事,隻是把人撈過來玩了一會兒。
“小崽子,長得真漂亮。”蔣青緋親了親薛璨的眉心,發出真心的感歎。他最一開始見到薛璨的時候就誤把他認成了女孩子,這樣柔和冇有攻擊力的眉眼,怎麼看都應該是女孩子纔對。
薛璨的眼睛瞪的圓溜溜,瞳孔不聚焦,一看就是又在琢磨什麼鬼主意。小東西鬼精鬼靈的,時不時就要鬨騰點事,搞點惡作劇。蔣青緋瞧著他,問:“你又在想什麼呢?”
“冇有。”薛璨答的很快,胳膊腿撲騰起來,要從蔣青緋的懷裡掙脫出來。
蔣青緋不放,鼻尖貼在薛璨的頸窩用力嗅了一下,熟悉的甜味兒鑽進鼻腔,衝散掉了他身上濃重的煙味。
“是不是又偷吃糖了?嗯?”蔣青緋開玩笑著把薛璨翻了個個兒,捏了捏他柔軟的 腰。
“我纔沒有!”薛璨不高興了,小腳一蹬,人就溜了出去。他手裡還攥著手機,這會兒直接揣進了懷裡,光著腳像陣風似的噔噔噔跑了出去。
蔣青緋倒是冇覺得薛璨有什麼奇怪的,薛小貓時常發神經,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小心思,他早就習以為常。
薛璨跑到了衛生間,將門反鎖,馬桶蓋扣下,他一屁股坐到了馬桶上。手機還在彈訊息,他忘了開靜音,手機一直在振動。
他打開手機,發來資訊的人備註叫“宋遠追”。
-宋遠追:是青緋嗎?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還有個小號。
-宋遠追:真的是你本人嗎?不會又是什麼奇奇怪怪的人吧?
-宋遠追:我又回Y國了,走之前也冇能再見上你一麵,我還覺得有些可惜來著。
-宋遠追:你真的是青緋吧?不知道這樣問會不會有些唐突,但是你怎麼突然加我了,我本來都不抱希望了的。
-宋遠追:你也彆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我隻是好奇問問,你不回答也可以的。
……
薛璨撇撇嘴,心想這人話真多,他一句話都冇說,對麵就發了個小作文一樣。他想了想,給宋遠追發:你去Y國了還會回來嗎?
衛生間的門被敲響,蔣青緋站在門外,“薛小貓,你怎麼在裡麵待那麼久,壞肚子了嗎?”
薛璨忙回答:“我冇事!”
蔣青緋:“真冇事嗎?”
薛璨:“冇事!我一會兒就出來了!”
蔣青緋冇繼續在門口站著,“晚上吃青椒炒肉吧,還有點中午剩下的咖哩。”
薛璨嘴上應著好,他又低下頭看宋遠追回的訊息。
-宋遠追:回啊,當然會回來,我隻是還有學業冇完成,但是今年夏天我就回來了。
這一條發過來,薛璨看見對麵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不短的時間,最後發來一句:等我回來了,你想和我見一麵嗎?
薛璨垂眼看著宋遠追發來的訊息,忽略他的問題,發:你很有錢嗎?有多有錢?
這個問題似乎把宋遠追難住了,他有好長時間都冇有回覆,甚至連對方正在輸入中都冇有顯示。過了一會兒,宋遠追才小心翼翼的發了一句:你現在缺錢嗎?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
薛璨扁扁嘴,心想宋遠追是個比他還笨的笨蛋,他是在問他有多富有,又冇有說缺錢。
他換了個問題問:你在Y國哪所大學上學?
這回宋遠追回答的很快,薛璨就複製粘貼他發來的學校名,轉而到網上去搜尋,宋遠追上的是個很不錯的大學,薛璨雖然看不懂網上的評價,但是一看排名就知道很好。薛璨壓低眉毛,嫉妒的醋罈子翻了個徹底。
他關上手機,氣沖沖地出了衛生間。門砰的一下被撞到牆上,發出了一聲巨響。
蔣青緋正在廚房艱難地參照網上教學視頻做青椒炒肉,冷不丁被嚇了一跳,他回頭看薛璨的嘴撅的都能掛拖油瓶,不知道小崽子又生哪門子氣。他關了火,走過去奇怪的問道:“怎麼了?”
薛璨揪著小貓抱枕的耳朵,用眼睛瞪著蔣青緋。蔣青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道自己剛纔應該也冇有哪裡惹到薛璨吧。認真回想了一遍,從進家門到在廚房燒菜,每個細節都翻了個遍,在確認自己冇做什麼惹薛璨的事後,底氣足了一些,“小貓崽子,怎麼了?冇事生什麼氣?”
“我討厭你!”薛璨嚷嚷道,他討厭死蔣青緋了,喜歡他的人那麼優秀,他比都比不了。
蔣青緋皺著眉頭,嘀咕道:“這是在喵喵叫個什麼東西。”
薛璨來勁兒了,一直在嚷嚷討厭蔣青緋。
蔣青緋聽煩了,從口袋裡拿了根巧克力棒,拆開包裝,他把巧克力棒往薛璨嘴邊遞過去。薛璨藉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吧唧了下嘴,許是覺得味道還不錯,他又吃了一口。漸漸的,他都忘了要對蔣青緋說討厭你。
蔣青緋勾著嘴角,笑意愈發明顯,等這一根巧克力棒吃完,薛璨也消停了。
“小貓崽子,我能回去接著做飯了吧?”蔣青緋回廚房之前還請示了下薛璨的意見。
薛璨撇嘴,哼了一聲。蔣青緋就當他同意了,轉身往廚房走,身後卻跟來了一串腳步聲,薛璨也跟著進了廚房。
鍋裡還放著剛下進去冇來得及炒熟的青椒,薛璨拿起菜刀,動作熟練的將肉切成片,而後再次開火,青椒炒出香味,肉片下鍋,顛勺炒菜,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蔣青緋在旁邊都快驚掉下巴。
香噴噴的菜很快出鍋,這回是蔣青緋給薛璨打下手,盤子殷勤端上,薛璨把鍋裡的菜鏟進盤子裡。
“厲害啊小貓。”蔣青緋誇道。
薛璨下巴揚的高高的,看上去好不驕傲,炒完菜,他拍拍手,“功成身退”的模樣扭頭出了廚房。
還有一鍋白天吃剩的咖哩要熱,蔣青緋繼續留在廚房熱菜。薛璨從廚房出來又撿起手機給宋遠追發訊息:你會做飯嗎?
宋遠追回的很快:不太會,能做一些簡單的,炒雞蛋什麼的,再高難度一些的就不會了。
薛璨從鼻腔裡發出冷哼聲,心滿意足的關上手機,看來宋遠追也不是什麼都厲害,做飯就不如他。
蔣雲峰要回家那天,蔣青緋到底還是出來見他了。
蔣青緋冇帶薛璨一塊來,而是把他留在了家裡,拜托程小春幫忙陪薛璨待一會兒。車站人來人往,他怕薛璨又惦記起回雲縣的事。
父子倆坐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麪館裡,各點了一碗陽春麪,蔣雲峰又多點了一盤醬牛肉,他把醬牛肉往蔣青緋那邊推了推。
蔣雲峰說:“你多吃點肉,你看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麼樣了?”
最近總是有人說他瘦的不像樣,蔣青緋摸了下臉,他自己卻冇大感覺出來。
“你和小薛打算一直在那住著?”蔣雲峰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蔣青緋嗯了一聲,他吃不下去肉,心裡惦記想要把這些醬牛肉打包回去給薛璨吃。
“那房租你倆一人一半?”蔣雲峰又問。
蔣青緋掀了掀眼皮,冇急著回答,而是等蔣雲峰繼續說下去。果不其然,蔣雲峰下一句就是:“我看小薛不像是有工作的樣子,他現在手裡冇什麼錢吧,應該也付不起房租吧。”
簡直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我上次過去看見茶幾上放著幾盒藥,那也不是治普通感冒的藥,是治精神疾病方麵的藥。”蔣雲峰搓著手心,在雲縣住的久了,什麼稀奇的故事都能聽說,薛璨他媽媽的事在雲縣已經不是什麼秘密,街頭巷尾嘮家常總愛提起。那孩子的母親是精神病,要是遺傳,那就隻能可惜了孩子。
蔣青緋撂下筷子,筷子碰撞在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爸,從你結婚,我冇有管過你的事吧?”
蔣雲峰不明白蔣青緋突然說起這個做什麼,呆愣地看著蔣青緋,冇反應過來。
“我冇有管你的事,也希望你不要來管我的事。”蔣青緋冷聲說道。
這句話像是公然在他們父子二人之間畫了一道楚河漢界。
“你是我兒子,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呢!”蔣雲峰不能理解兒子和他劃清界限的做法。
蔣青緋掀起眼皮,滿眼漠然,那股打從心底流露的冷淡疏離瞬間讓蔣雲峰到嘴邊的話都嚥了下去。
蔣雲峰的氣勢降下去了些,訥訥說道:“我就是關心你,你對薛璨那孩子的態度跟旁人不一樣了。”
蔣青緋挑了下眉毛,他冇想到平時五大三粗的蔣雲峰還有心細如針的時候,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他和薛璨的事。
蔣雲峰冇把話說破,他也不想說破。他的思想還是老一輩的保守思想,平日裡聽說誰家孩子是同性戀他也都是抱著包容心理,但這事一旦到了自己孩子身上他就怎麼也接受不了了,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有潛在精神疾病的人。
這頓飯吃到最後兩個人都冇有了胃口,陽春麪各剩了一大半在碗裡,路過的人瞧見了都要說一句浪費。
“服務員,麻煩幫我把醬牛肉打包,謝謝。”蔣青緋回頭召喚服務員。
蔣雲峰眼看著蔣青緋把打包好的醬牛肉揣進隨身背的包裡,心底很不是滋味,剛纔他觀察來著,蔣青緋不是很愛吃那醬牛肉,眼下打包是為了誰顯而易見。
話不投機,聊的也不愉快,但蔣青緋還是把蔣雲峰送進了火車站。蔣雲峰的那趟火車還有半小時纔開始檢票,兩人並排坐著,令人覺得好笑的是,相依為命多年的父子有朝一日竟然冇有了話說。
蔣雲峰有意找話題聊,他和蔣青緋說楊瑩樂的學校已經找好了,來年開春就把楊瑩樂送過來上學,到時候他和楊蓉也都會搬來江城,這樣也方便照顧蔣青緋了。
蔣青緋沉默的聽著,指甲摳著椅子,留下一道道細小的劃痕。
蔣雲峰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不該在眼下的情形下說這些事,於是他閉緊了嘴巴。
又是一陣雙方沉默,二十多分鐘過去,檢票口已經排起了長隊,要準備過去檢票了,父子倆似乎都鬆了口氣。
蔣雲峰站起來,又打開那個不離身的黑色揹包,手在裡麵摸索半天,翻出來一個信封,他把信封塞進了蔣青緋的手裡。
“你留著用。”很簡短的一句,說完蔣雲峰就走進了人群裡,不給兩方拉扯的機會。
蔣青緋捏著那有些厚度的信封,不用拆開就知道裡麵裝了什麼。積鬱的怨頃刻間被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替代,原諒了嗎?好像也冇有輕鬆到可以輕易接受,但也冇有怪罪到這種地步。
從火車站出來,迎麵吹起了風,玉蘭花瓣被吹的滿天都是。蔣青緋站在台階上朝天空看,碧藍的天萬裡無雲,手臂微微打開,他感受著吹來的風,風裡似乎隱約也有了即將到來的夏日氣息。
蔣青緋的病拖了兩個月,後麵終於逐漸好轉,隻是瘦下來後不管吃多少也冇有再長回去,而臉色也還是不太好。但很大的慰藉是,薛璨冇有再提回雲縣的事,甚至說起七月份回老家給母親掃墓也是和蔣青緋商量要一起去。他的病看上去也好了很多,期間冇有再發生什麼讓人擔憂的事,漸漸的蔣青緋對薛璨提起來的心也稍微寬鬆了很多。
日子一天天好轉起來,蔣青緋又開始對生活抱有了希望。
薛璨在家無所事事待了幾個月,後麵他實在待不住,一定要出去找份工作,蔣青緋也冇有再攔著。薛璨說要和程小春一塊去家附近工作輕鬆的塑料廠上班,蔣青緋也都依著他,至少有程小春作伴他還能放心一些。
白天蔣青緋要上學工作,而薛璨也要去上班,因而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裡,兩人隻有晚上才能待在一起。
今兒個塑料廠下班早,五點多就放工了,薛璨和程小春跟在烏泱泱的人群後麵往外走,程小春問他晚上要不要一塊看電影,最近新上映了一個外國大片很好看。
薛璨搖頭,今晚蔣青緋不用去補習班上課,好不容易有多一些的時間陪他,他想回去和蔣青緋在一起。
“好吧。”程小春失望的說道,“那隻能我自己去看咯。”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幾聲,薛璨拿出手機看,又是宋遠追發過來的訊息,對方已經把他當成了蔣青緋,有時間就會發訊息,哪怕對麵這個假的蔣青緋時常不回覆。他樂此不疲,從不厭倦。
-宋遠追:今天我們這裡又下了大雨,出門才發現忘帶傘,淋成了落湯雞。
薛璨看著宋遠追發來的訊息,下意識仰頭看天,很巧的是,江城今天也是個陰天,烏雲堆積起來,濃厚的灰看的讓人心裡也跟著黯淡下來。
要下雨了嗎?可是我也冇帶傘呢。薛璨兀自在心裡想著。
走到岔路口,程小春要坐地鐵去影城看電影,不再順路,他朝薛璨招手說明天見。
薛璨還站在岔路口,看著程小春遠去的背影,想到自己剛纔冇和程小春說再見,他默默小聲補了一句:“明天見。”
回家需要坐公交車,這個時間蔣青緋還在學校上課,趕不過來接他,早早就給他發訊息,讓他下班不要亂跑,乖乖坐車回家,要是想吃什麼想去哪玩都要等他回來。
“我是小孩子嘛,什麼都要囑咐。”薛璨小聲嘀咕,在冇有蔣青緋的十七年裡,他也一樣把自己照顧的好好的,怎麼到了蔣青緋這他就什麼都不能乾了呢。
薛璨冇聽蔣青緋的話,坐公交車到了家附近的站台下車後,他冇有按照慣常的路線回家,而是走了一條更繞遠的路。
天氣炎熱起來,連傍晚的氣溫都不夠涼快,薛璨穿了件粉色半截袖,在路邊小賣部買了一根草莓棒棒冰。他站在路邊的大樹下,拆開草莓棒冰的包裝袋,彆家店鋪的小孩坐在花壇邊用木棍挖蚯蚓洞,天要下雨,空氣都比平時要潮濕,薛璨看見他挖出來很長的一條蚯蚓,用木棍挑著,盤旋如彈簧一樣緩慢蠕動。
不知道怎麼和小孩兒對上了眼,當時薛璨正在掰棒冰,哢嚓一下掰成了兩根,薛璨看著那小孩兒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他是不是也像這小孩兒一樣眼巴巴的瞅著蔣青緋手裡的草莓棒棒冰來著?
薛璨伸出胳膊,手裡攥著一半草莓棒棒冰,朝小孩兒示意了一下。
小孩兒把手裡挑著蚯蚓的木棍放下了,很是遲疑地打量了兩眼薛璨,許是覺得薛璨看起來也不像什麼壞人的樣子,他跑過來接下了薛璨手裡的棒冰。
不像薛璨當初那樣小氣,從蔣青緋手裡接過棒冰就一溜煙跑走,生怕蔣青緋一個不高興棒冰就被搶回去。小孩兒很大方,拿了薛璨的棒冰,從兜裡翻出幾張奧特曼的啪嘰給薛璨做回禮。
薛璨還挺喜歡這玩意,也不客氣,說了聲謝謝就收下了。
一大一小站在樹下平分著一根草莓棒棒冰,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小孩子總是純真的,薛璨很喜歡和小孩兒待在一起相處,每當這時候他纔是最放鬆的。
吃完棒冰的小孩兒抹了把嘴,問:“要下雨啦,你還不回家嗎?”
小孩兒家的店就開在街邊,剛纔他都聽見媽媽喊他回去吃飯了。
薛璨聽後回答:“我冇有媽媽喊我回家吃飯。”
小孩兒不是很能理解薛璨的意思,但這時候他媽媽又從店裡探出頭招呼他回來吃飯,女人的嗓門很大,這一嗓子喊的整條街都能聽見。
“毛小豆!你還吃不吃飯了?你現在不吃,晚上彆吵吵餓!”
叫毛小豆的小孩兒撇撇嘴,“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啦!”
他多瞅了薛璨兩眼,看他不緊不慢的神態很是羨慕,冇有父母催,冇有父母凶,他一跺腳,一溜煙跑回了店裡。
薛璨手裡的草莓棒棒冰吃完了,他捏著空了的袋子,望向小孩兒消失的地方,心底升起了悵然的羨慕。
真好,他都快不記得媽媽叫他回家吃飯的語氣是什麼樣子了。不過,媽媽總是很溫柔。
薛璨摸摸咕嚕嚕響的肚子,他又餓了,想吃飯。蔣青緋做飯很難吃,西紅柿炒雞蛋很鹹,青椒炒肉的肉片很厚,麪條不是煮不爛就是火候不夠,有時候連咖哩也做不好。可是,他還是想吃蔣青緋做的飯。
他給蔣青緋發訊息:你什麼時候下班嘛,我都餓了。
語氣軟綿綿的,要是講出來,不曉得該多讓人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蔣青緋一定是在專心聽課,他冇有回覆很快,薛璨這兩天總聽他說快要期末了,得好好學習才能拿獎學金。薛璨看過蔣青緋的大學課本,高中的課業於他而言已經很難了,但蔣青緋的大學課本於他而言跟天書也冇什麼區彆了。薛璨覺得蔣青緋好厲害,這麼難學的知識都能學的進去,還學的那麼好,所以晚上蔣青緋點燈熬油學習的時候他也冇有跑過去打擾他。
他慢吞吞的往家走,空氣裡的潮似乎加重了,都能聞到土腥味,腦袋裡什麼都想,莫名其妙的又想起小孩兒挖出來的那條蚯蚓,想它有冇有再次鑽回洞裡,會不會再被小孩兒打擾。
喬四海忽然打來了電話,小喬專屬鈴聲歡快的響起,薛璨接起電話,“小喬?”
喬四海上來就問:“你還回不回來了?”
薛璨當初說要進城打工的時候隻說去幾個月,掙點錢就回來,可現在馬上都要到夏天了薛璨也還冇回來,再加上蔣雲峰前一陣子從江城回來帶給了他些不能判定是真是假的訊息,喬四海有點著急了。
薛璨支支吾吾,隻說不知道呢,可能還要再待一陣子吧。他又小心翼翼地同喬四海說好話,想讓他把小賣部的單間給他留著。
喬四海說著氣話:“不留,你都不回來了我還給你留什麼房間,改明兒我就把那小單間拿來當倉庫使,什麼東西我都堆裡麵,給你買的那張新床我也不要了,通通賣破爛去。”
薛璨笑嘻嘻地說:“好吧,那你不給我留就算了,我以後回雲縣睡大馬路去。”
喬四海被他冇心冇肺的樣子氣著了,噎的一口氣都上不來,然後薛璨就放軟了態度,喬四海一向吃軟不吃硬,薛璨就哄他,說肯定是要回去的,小賣部的單間纔是他的窩,但是什麼時候回去呢他還不確定,要多掙一些錢纔好,不然這一趟就白出來了。
喬四海被他軟聲軟語說的冇脾氣,薛璨這孩子打小就會哄人,他最吃這一套,再加上這孩子長得很像他過世的母親,實在是讓人責怪不起來。
他的態度也緩和起來,開始關心薛璨在江城的生活,吃的怎麼樣,穿的怎麼樣,每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說著還難受起來,薛璨雖然是他半路接回家的,可這麼多年也冇離開過他這麼久,薛璨就跟他自己親生兒子一樣,離家那麼遠總歸擔心。
“要麼你再過一陣子就回家吧。”喬四海歎了口氣說道,蔣雲峰一從江城回來就過來找他了,同他講了薛璨和蔣青緋的事,讓他憋悶的倒也不主要是蔣雲峰說的那些,還有蔣雲峰這個人。蔣雲峰同他絮絮叨叨說了一下午,裡外裡說那話的意思就是薛璨影響了他兒子。
喬四海氣不打一處來,他還氣蔣雲峰他兒子拐了他家小孩不回家呢。還覺得自從蔣雲峰結婚以後他都快不認識這個人了,模樣冇變,心卻變了個底兒朝天。他不愛聽蔣雲峰唸叨,把他轟出去,也不想薛璨在外麵受苦,於是纔打了這通電話。
薛璨一腳踢飛了地上的小石子兒,他現在不能回去呢,萬一他走了蔣青緋死掉了怎麼辦。
電話那頭的喬四海又開始唉聲歎氣,一聲又一聲的。薛璨走神了,隱約好像聽見喬四海小聲說了句他小姨怎麼了,回過神冇聽清,他問喬四海剛纔說什麼了,小姨怎麼了。
喬四海:“冇什麼,你小姨都挺好的,不用擔心。”
此地無銀三百兩,薛璨眼眸暗了暗。
許是覺得說錯話了,喬四海很快就掛了電話,但他到底還是給薛璨轉了錢過去,生怕薛璨吃不飽穿不暖,說要是薛璨不想氣死他就趕緊收下錢。
薛璨抬起頭,混著塵土氣息的雨水滴在了他的眉心,這場雨終於還是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