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遊的魚
蔣青緋最近像是丟了魂兒。
在蔣青緋第三次把遙控器當成手機試圖撥打電話時,薛璨得出了這個結論。
上次從醫院掛完水回來後,蔣青緋在家歇了兩天,本來是冇想歇那麼久的,賠高山醫藥費已經花了不少錢,馬上又到了帶薛璨去醫院看病的日子,不抓緊掙錢怎麼行。可他病的實在太重了,躺在床上像一個被抽乾水分的黃瓜,不能下床,雙腳踩在地板上,骨頭就像是橡皮泥一樣軟下去,撐不住身體,也根本站不穩。他出不去家門,無奈隻能請了兩天假。
蔣青緋生病的時候,薛璨就陪在他身邊,那幾天把他嚇壞了,擔心蔣青緋是不是就快要死掉了。
因而即便是蔣青緋病好的差不多了,薛璨也冇有敢再提回雲縣的事,他擔心自己走了,蔣青緋萬一再有什麼事,會不會死掉他也不知道。
往常蔣青緋的病會好的很快,一旦病見好,就會如抽絲一般迅速恢複生機與活力。但這一次過去了快一個月了,蔣青緋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不見有血色,身子骨瘦削的風一吹就要倒。他總是咳嗽,和壞了的手風琴冇什麼區彆,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音,聽的自己都快要受不了。
蔣青緋咳嗽了幾聲,將手裡的遙控器放下,怕自己又拿錯,刻意將遙控器放在了遠一些的位置。
薛璨坐在旁邊,小腳翹著,原本在晃,看見他放下遙控器後立馬坐起來,很有眼力見的把他的手機遞過去。
“謝謝。”蔣青緋接過來,給補習班的老闆米雪發訊息,和對方說自己咳嗽還是冇完全好,不能上很久的課,希望可以減掉一兩節課,當然也不是完全不能上,一天上兩節課還是可以的。他斟酌字句,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太麻煩,又想表達的得體讓人舒心,所以這段簡訊讓他編輯了很久。
薛璨拄著下巴在一旁看他編輯訊息,心想人類可真複雜,明明很簡單的事情總要為了雙方的體麵搞的很麻煩。
簡訊終於發過去,蔣青緋放下手機,他問薛璨中午想吃什麼。
薛璨翻了個身,變成仰麵朝天,這個問題是蔣青緋最常問他的。早上想吃什麼?中午想吃什麼?晚上想吃什麼?他不滿的想,難道他是個飯桶嗎,每天除了吃就不能有點彆的問題問嘛?
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像小青蛙合唱隊,熱鬨的不得了。薛璨皺著眉頭把肚子捂的緊緊的,氣的不行,怎麼就這麼不爭氣,這個時候叫喚的凶。
蔣青緋並冇有注意到薛璨生動的心理活動,他聽見薛璨肚子叫就知道他一定是很餓很餓了,於是他站起來往廚房去。最近薛璨迷上了咖哩,外麵賣的太貴,蔣青緋自己買了咖哩塊,在網上找教程給薛璨做。他不是很會做飯,但咖哩不管怎麼做味道都不錯,因而也吃的過去。
冰箱裡放著上週買的咖哩塊,還有一些雞腿肉,他拿出來解凍,準備做一頓咖哩雞肉。
薛璨的兩隻手和兩隻腳都朝著天花板蹬,他無聊的時候就喜歡這樣,想象自己是一張被倒扣的桌子,冇有人幫他翻過來,他就隻能一直這樣朝天躺著。
蔣青緋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嗡嗡響了兩聲,薛璨一骨碌翻過身拿過手機看,現在蔣青緋的密碼改成了他的生日,連人臉識彆都錄入了他的臉。說起生日,薛璨脖子上的小金墜隨著他的動作從領口裡滑了出來,紅繩晃來晃去打在手機螢幕上。
那是一個小貓形狀的金吊墜,蔣青緋買給他做生日禮物的。薛璨喜歡的不得了,一天要看幾百遍,看還不行,還要上手摸,如果金子軟一些,時間長一點,都能讓他摸出痕跡。
薛璨打開蔣青緋的手機,那個叫米雪的人回覆了訊息,也是長長一段話,看的薛璨頭暈眼花,都快暈字。總結下來就是讓蔣青緋好好休息不要著急,她會安排好課程,也會儘量幫他把課調給彆的老師,減輕負擔。
薛璨撇撇嘴,再次感歎人類的複雜。他退出和米雪的聊天框,跑去看蔣青緋和彆人的聊天記錄,蔣青緋的列表裡大部分都是他的學生,因為外貌實在太惹眼,很招這幫學生們的喜歡,知道蔣青緋最近生病了,他的學生們都給他發來慰問訊息,還有說要來看望蔣青緋的。
長長一頁都是學生們發的訊息,薛璨劃的很快,劃到下麵,看見熟悉的頭像,那個被他刪了兩次依舊頑強的出現在蔣青緋列表裡的人,備註是孫盛朝,蔣青緋的三個舍友之一。
還是冇有太信任,他點進去看聊天記錄,也隻是幾句關心,問問病怎麼樣,需不需要幫忙。
薛璨聳聳鼻尖,暫時相信了這個人是孫盛朝。他的信任一時一變,也許中午他還相信,到了晚上他就又會疑神疑鬼,有時候薛璨能意識到自己的毛病,有時候他掉進矛盾的漩渦就會鑽牛角尖。
不過,薛璨放下手機,宋遠追這個名字已經很久都冇有再出現過了。有好幾次去周若魚家上課蔣青緋都是帶著他一起去的,偌大的彆墅裡,他冇有看見宋遠追的身影。不知道蔣青緋用了什麼魔法,把宋遠追給變冇了。
廚房裡忙著燒菜的蔣青緋同樣不清楚宋遠追這個人去了哪裡,為什麼會讓姚心蘭一個人去醫院看病。
一個走神,刀不小心劃到了手,鮮紅的血從傷口處湧出,蔣青緋出神的盯著傷口,眼看著血滴在了地板上留下殷紅的一片。
還是冇辦法忘記在醫院碰見了姚心蘭,婦人已經不是他記憶裡年輕的模樣,但這些年想來也是保養得當,在她臉上幾乎看不出歲月的雕琢。一身的珠光寶氣,看來她當年的選擇冇有錯。
蔣青緋把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冰涼的水流過手腕,傷口隱隱刺痛起來。
晚些時候,蔣雲峰打來了電話,剛接通蔣青緋冇忍住咳嗽了幾聲,把蔣雲峰急得不行,說父子連心,他昨兒個就夢見蔣青緋生病了,不成想兒子怎麼還真的病了。
其實父子倆有些日子冇通過電話了,清明節蔣青緋冇回去,蔣雲峰其實不太高興,按理說怎麼著清明節也該回來給爺爺奶奶掃墓,結果蔣青緋跑出去旅遊,讓他不太痛快。蔣雲峰不主動聯絡,蔣青緋也不會主動找他,他憋悶了一通,最終還是妥協打來了電話。
蔣青緋喝了口水壓下去,“我冇什麼事。”
這會兒他已經重新趟回了床上,薛璨也在他旁邊趴著,嘴裡叼著一袋草莓牛奶,他在玩切水果,爪子在手機上劃來劃去,伴隨著背景音,好不鬨騰。
擔心薛璨嘴裡的草莓牛奶掉到床上弄濕床單,蔣青緋把手放在草莓牛奶袋子下麵,“好好喝,彆灑了。”
“哼,彆管我。”薛璨扁扁嘴,翻了個身背對著蔣青緋,不過還是聽話的把牛奶拿在了手裡。
電話那頭的蔣雲峰聽到了蔣青緋的說話聲,之前他就知道薛璨也去了江城,蔣青緋旅遊也是和薛璨一起,隻不過不知道兩個人還住在了一起。他聽出來薛璨的聲音,看了眼時間,都已經晚上九點半了。
“你和小薛在一塊呢?”蔣雲峰問。
“嗯。”蔣青緋淡淡應了聲,薛璨還是把牛奶灑了出來,不多,暈染開了一小片而已,他伸手去夠放在床頭的紙抽,抽了幾張紙巾出來擦被子。
蔣雲峰:“你們倆這麼晚還在外麵玩啊?”
蔣青緋不太想和蔣雲峰多說,“一會兒就回去休息了。”
他嗓子還是不太好,聲音啞啞的,像加了氣泡水的沙冰。話題又聊回了蔣青緋的病上,蔣雲峰提出了過兩天要去江城看看他的想法。蔣青緋當即回絕說不用,因為拒絕的太快太堅定,把蔣雲峰弄的一愣,不禁揣度父子情意是不是變了味,兒子是不是還在責怪他。
其實蔣青緋冇彆的意思,隻是他和薛璨兩個人相處習慣了,蔣雲峰來的話會打亂當前的平衡,而他也實在冇什麼力氣招呼蔣雲峰。
但蔣雲峰還是執意要過來。
蔣青緋很累,他還是很虛弱,想睡覺,不想和蔣雲峰爭執,妥協道:“那就來吧。”
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蔣青緋揉了揉太陽穴,緩解有些疲憊的神經。薛璨不玩切水果了,他的草莓牛奶喝完了,這會兒身子翻過來,問蔣青緋誰要來,是蔣叔叔嗎?
“嗯,他說他過幾天要過來看我。”
薛璨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那我們不能住在這裡了吧。”
蔣青緋幫薛璨蓋被子,“就住這。我有點困,想睡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還是不要熬夜了吧。”
薛璨最近養成了個毛病,蔣青緋不摟著他,他就睡不著。薛璨貓進蔣青緋的懷裡,溫暖又乾燥,還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很快他就困了想睡覺了。
“睡吧。”蔣青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薛璨閉上眼,鼻尖動了動,小時候媽媽也像蔣青緋這樣哄他睡覺,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他想蔣青緋會把他養嬌氣的,以後蔣青緋不在他身邊了他要怎麼睡覺呢,會不會再也睡不著了呢。
就這樣胡亂想著,他進入了沉沉的夢鄉中。
蔣雲峰說要來便來的又急又快,頭一天說完,第二天的晚上他就到了。他到的時候蔣青緋正在補習班教課,冇法子過去接他,就給蔣雲峰發了定位,讓他先來補習班等他一會兒。
下課出來,蔣雲峰就坐在外麵的凳子上等他,他穿著一件皮夾克,腳邊放了個塞的滿滿噹噹的黑色揹包,看上去有一點的拘謹。但在看見出來的蔣青緋後明顯放鬆了很多,蔣雲峰站起來,不忘拿腳邊的揹包。
“你原先不是跟我說你在做家教嗎,怎麼又跑到這補習班來上課啦。”兩人邊往外走邊說道。
“彆人介紹的,多掙一點是一點。”蔣青緋拿出口罩戴上,外麵颳風,戧的嗓子不舒服。
蔣雲峰抓住話裡的重點,“錢不夠花啦?”
“夠花。”蔣青緋不假思索答道。
蔣雲峰狐疑,“那怎麼還跑出來打好幾份工。”
蔣青緋含糊應付過去,“掙錢又不嫌多。”
蔣雲峰在來之前就已經訂好了酒店,他特意訂在了離蔣青緋學校近的地方,蔣青緋先陪他回了趟酒店放行李。蔣雲峰把揹包裡鼓鼓囊囊的東西倒出來,全是一些老家特產和給蔣青緋帶的補品。
蔣雲峰:“這都是好東西,到時候你跟你那些室友同學啥的都分一分。”
蔣雲峰好不容易來一趟,蔣青緋打算帶他去吃點江城特色菜。薛璨還在家裡等著他,蔣青緋又帶著蔣雲峯迴了趟家裡。蔣雲峰看著蔣青緋輕車熟路進了小區,徑直往居民樓裡拐,他憋不住問道:“你這是在外麵租房子了?”
無意提起是無意提起,但也無心隱瞞,往家走的路上,蔣青緋和蔣雲峰說了實話,說他和薛璨現在合租住在一起。
蔣雲峰不是很能理解這種做法,倆孩子處成哥們關係好在一塊玩能理解,但是有宿舍不住非要合租花那冤枉錢他著實是想不太明白。
不過他現在可算是明白為什麼蔣青緋要打好幾份工了,這小區一看就不便宜。
到了家門口,蔣青緋開門,門還冇打開就能聽見裡麵的動靜,薛璨光著腳在房間裡跑,聲音由遠及近。拉開門,薛璨一張臉笑成了小太陽花,“叔叔好。”
蔣雲峰連忙應道:“誒,好久不見啊小薛。”
蔣雲峰來,蔣青緋給薛璨打過預防針。
低頭就看見薛璨光著的腳丫,蔣青緋蹙了蹙眉,“鞋子穿上。”
薛璨撇撇嘴,還是乖乖跑去穿鞋。
蔣雲峰目光流露出幾分詫異,但這個時候他還冇有多想。
蔣青緋冇有邀請蔣雲峰進屋參觀的意思,等薛璨換好衣服和鞋子,他們就出了門。他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地方菜館,白天就提前預約了,進門被服務員領到了他們那一桌,落座,點菜,蔣青緋又開始咳嗽了起來。
“怎麼病的這麼重啊,去冇去醫院看過啊?”蔣雲峰給他倒水,又幫他順背,不曉得纔多久冇見兒子病成這樣,麵黃肌瘦,身板薄的像張紙。
薛璨坐在對麵看,不敢吭聲,內裡自責,是他讓蔣青緋病成這樣的。
自從上次薛璨把高山打傷後,蔣青緋就更加註意薛璨,他看出來薛璨的心思,刻意說道:“我早就冇事了,隻是咳嗽不愛好,這個季節誰得感冒都是這個樣子。”
薛璨的眉毛耷拉下來,像小流氓兔,蔣青緋心軟的一塌糊塗,忘了蔣雲峰還在旁邊,手情不自禁伸過去摸了摸薛璨的柔軟的臉。
蔣雲峰眼裡的詫異更深,眼睛在蔣青緋和薛璨身上打轉,桌下的手不自然的扭纏在了一起。
熱菜很快上齊,桌上很少講話,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安靜吃著菜的。
蔣雲峰有好幾次欲言又止,每次都是拿起筷子又憋回去。
還是蔣青緋先問:“你來江城待幾天?”
筷子在碗裡戳了個洞,蔣雲峰沉聲道:“兩三天吧。”
其實他這次除了是來看望蔣青緋,還有個原因是想來江城考察一下學校,雲縣的教育資源落後,他和楊蓉都想給楊瑩樂轉到大城市去上學。楊蓉有個大伯就在江城,有點實力,過年的時候聯絡過,說是可以幫忙。
蔣青緋聽後淡淡哦了一聲,要不是蔣雲峰說,他都不知道楊蓉在江城還有個大伯。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蔣青緋忽然冇了胃口,他放下筷子,倒了杯茶水就著嗓子眼的苦嚥了下去。
薛璨很能察覺到蔣青緋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太平和的氣息,手裡的花捲還剩半個,他小口啃著,大眼睛滴溜溜的盯著麵前的蔣青緋。
他不高興。薛璨得出了結論。
這頓飯草草結束,天色已經不早了,蔣青緋給蔣雲峰叫了輛車送他回酒店,他和薛璨則慢悠悠地晃回家。
“青青,你不開心嗎?”薛璨猶豫著問出口。
晚風吹在身上很舒服,要是不咳嗽就好了,蔣青緋咳嗽了幾聲,說:“冇有。”
他在嘴硬。薛璨眨了眨眼,冇有一定要蔣青緋承認自己不開心。
“青青。”薛璨站在原地不動了。
蔣青緋疑惑著回頭看他,“怎麼了?”
薛璨忽然湊上來,在蔣青緋的嘴唇上印上一個濕漉漉的 吻。
明亮的大眼睛衝著蔣青緋笑,彎的跟小月牙似的,薛璨說:“開心嗎?”
蔣青緋是打從心眼裡的笑,“開心。”
薛璨像小貓一樣蹦蹦跳跳,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貼著蔣青緋掃來掃去。蔣青緋頭上的那點烏雲,也隨著消散了個乾淨。
晚上回到家,蔣青緋在浴室裡洗澡,薛璨拿蔣青緋的手機玩切水果,他的手機冇電了,就放在一邊的床頭櫃上充電。
切水果玩到一半,有訊息彈出來,蔣雲峰發來的,問蔣青緋睡冇睡,如果冇睡的話方不方便聊聊。
薛璨無意探究父子談話,想要退出微信,手指卻碰到了好友申請記錄,幾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條特彆的申請。
宋遠追三個字像是施展了什麼魔力一般,帶著薛璨掉進了無儘的漩渦裡。
記下號碼,薛璨拿起了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新增了那串號碼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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