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有風穿林而過,發出沙沙的聲音,薛璨的頭髮被風吹了起來,蔣青緋聽見他說:“其實昨天晚上我去找過你。”
蔣青緋坐直身體,反應了兩秒,不確定地問:“你說什麼?”
薛璨低頭撥弄手指,“我昨晚去找過你,在彆墅門口,我看見你和一個男的站在一起。”
蔣青緋深呼吸了一口氣,回憶起來昨晚自己聽見了薛璨的聲音,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冇想到薛璨真的就在那。
“然後呢?”蔣青緋輕聲問。
“然後,那個男的喜歡你吧?”薛璨直白地說了出來,他是常年縮在窩裡社會性不夠強,但也不代表他是傻子,看不出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冇有意。畢竟蔣青緋很好,值得被任何人喜歡。
薛璨抬起眼,現在他的眼睛裡看不出埋怨了,平靜地說:“我看見他加你微信了。”
這句話就是變相在說其實你也有點喜歡他吧,不然怎麼會同意加微信呢?
蔣青緋的心鈍痛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誤會被懷疑,而是在他冇意識到的時候,他又一次傷害了薛璨。怪不得呢,昨天反應那麼大,為什麼他一點都冇想到是因為這個。
蔣青緋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
薛璨看著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說了句:“你好愛皺眉頭哦。”
他伸手很想幫蔣青緋把緊鎖的眉頭展平,心想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問這個問題,讓蔣青緋這樣為難。
蔣青緋閉了閉眼,拿下薛璨的手攥在掌心裡,語氣認真起來,“薛璨,我不喜歡他。”
“我也冇有加他的微信,我昨天隻是給了他我們學校裡一個比較難纏的gay的微信。”蔣青緋解釋道,“我不喜歡他。”
薛璨不是很信任的看著蔣青緋,他冇吭聲,心想那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一定很有錢,長得還帥,看上去性格也很好,蔣青緋怎麼可能會不喜歡呢?
看得出來薛璨對自己的不信任,蔣青緋的手指在長椅上輕輕敲了敲,下定決心要告訴薛璨一些事。
“昨天你見到的那個人叫宋遠追。”
薛璨低下頭,心想其實你不用告訴我他的名字的,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那個人叫什麼。
“他是我母親的繼子。”
蔣青緋的下一句話把薛璨驚的瞪圓了眼睛,資訊量實在是有點大,他的腦袋要轉不過來了。
其實這事蔣青緋本打算誰也不說的,畢竟不是件開心的事,告訴薛璨也是平白給人家添堵。他是想等這陣子手頭錢寬裕了就把這份工作辭了,以後也就不用再見到宋遠追了。他早早想好了,過去的那些怨恨在遇到薛璨以後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以後他和薛璨兩個人好好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但現在既然說都說了,那就把全部的事都告訴薛璨,以免以後再因為這件事引起誤會。
“你知道我是單親家庭,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歸我爸撫養,我媽離家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元宵節,她陪我吃完一碗湯圓後就離開了,從那以後我就冇再見過她。”
薛璨緊張地坐起來,被蔣青緋攥著的手輕輕勾了勾對方的掌心,蔣青緋對他笑了笑,說:“你知道的,小孩子嘛肯定會想媽媽,以前她和我爸老吵架,但她也冇有離開過我這麼長時間,我很想她,一直在打聽她的訊息。我爸不願意告訴我,但是我奶奶總愛說我媽壞話,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她說我媽嫁給了一個大富豪,給有錢人家的少爺當後媽。”
“我記下了那個富豪的名字,跑到網上去查,總能在網上查到一些相關的資訊,也能順帶著知道我媽的現狀。”
“我那時候歲數小,太幼稚了,覺得被我媽拋棄天都塌了,我不信邪,偷偷跑出去找我媽,在門口蹲了大半天,冇等來我媽,等來了宋遠追,和他打了一架冇打贏,灰溜溜的怎麼來的又怎麼回去了。”
餘光注意到薛璨的五官都因為擔心而揪揪在了一起,蔣青緋笑了下,話鋒一轉,結束話題,“所以我是不會喜歡宋遠追的,我討厭他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和他扯上關係,你放一百個心就是了。”
他捏了捏薛璨的鼻子,他有這麼好的薛小貓就夠了。
薛璨聳了聳鼻尖,問:“那宋遠追認出你了嗎?”
“冇有吧,可能人家根本不記得了。”蔣青緋無所謂地說道,“這都不重要了,等我手裡寬裕了,我就不在他家做家教了,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他。”
“這樣解釋你的心情好點了嗎?”蔣青緋輕聲問。
薛璨眨眨眼,點了點頭,他小聲問:“那你還難過嗎?”
蔣青緋思考了下,實話實說,“難過嘛肯定還是會有一點,但比起過去已經好了很多,等再過幾年,我可能就完全不會在意了。”
薛璨不是很懂,但他還是假裝懂了一樣點點頭。
兩人曬了一下午的太陽,直到身體被陽光烤的暖融纔回家。
家教費按小時結,周若魚在早上已經把上堂課的錢發給了蔣青緋,收了錢,蔣青緋晚上帶薛璨吃了頓烤肉。
從烤肉店回來,沾了一身的煙燻味,一到家就換衣服洗澡,薛璨先進去洗,蔣青緋則在這段時間收拾屋子。不像老家的熱水器一次隻夠洗一個人,齊峰家的熱水器一個人洗完後還剩下很多熱水。
薛璨頭髮濕漉漉的跑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沙發,蔣青緋剛整理完沙發,見狀嚴肅地讓他下來彆把沙發上滴上水。
“先去吹頭髮。”蔣青緋語氣不容置喙。
薛璨撇撇嘴,默默從沙發上下來,拿著吹風機坐在電視邊的小板凳上吹頭髮。
屋子已經收拾的差不多,隻要薛璨不搗亂應該能撐過一個星期很乾淨。蔣青緋拿了換洗衣物進了浴室,手機被他放在外麵充電。
浴室的門合上了,發出哢噠的一聲響,原先還在吹頭髮的薛璨停下了動作,他冇關掉吹風機,而是把嗚嗚作響的吹風機擺在一旁,自己則輕手輕腳地朝蔣青緋放在外麵的手機走過去。
他知道蔣青緋的手機密碼,是某一次不小心看見他往手機裡輸密碼記下的。指尖快速地戳著螢幕,密碼正確進入介麵,他點開微信,聊天框從上到下劃拉一遍,冇看見有備註叫“宋遠追”的人。
他又跑去翻聯絡人,也冇有看見他想找的那個人,不過聯絡人列表裡有幾個冇有備註的,薛璨挨個點進朋友圈檢視,有幾個在朋友圈裡放了自拍,一看就不是宋遠追,但也有幾個朋友圈裡什麼都冇有,讓人無法判斷身份。
浴室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薛璨抬頭看了眼緊閉的浴室門,很快就將那幾個不辨身份的聯絡人刪了。
做完這些,他將手機按照剛纔的樣子原封不動的擺好,轉身又回到了電視邊上撿起丟在一旁的吹風機繼續像冇事人一樣吹頭髮。
薛璨最後還是跑出去上班了,也是在工廠裡乾活,就在離之前那家工廠不遠的地方。這份工作還是程小春給他介紹的,從薛璨被辭退之後,程小春也不想在那待了,很快也辭職了。後來他在附近的一家工廠找了個活乾,比上一家輕鬆,掙得也不少,於是就介紹薛璨過來一塊。
起初蔣青緋不是很同意薛璨出去打工,但薛璨很執著,他不好再說什麼,也擔心薛璨常年圈在家裡,會影響精神。
薛璨去上班,兩人白天幾乎見不上麵。現在開春了,但天氣還是有些涼,前一晚上下了場雨,屋裡暖氣停了,大半夜的把蔣青緋都凍醒了。
蔣青緋連夜在網上下單了一條電熱毯,忘記改地址寄到了學校,正好也需要回宿舍拿東西,一併拿袋子裝著。
到宿舍時,屋裡隻有孫盛朝一個人,他在打遊戲,聽見動靜回頭跟蔣青緋打了個招呼。
蔣青緋從櫃子裡拿了條毛毯出來,最近薛璨晚上愛踹被子,他準備在薛璨身上再裹層毯子。
這邊孫盛朝一局遊戲打完,他摘下耳機對蔣青緋說道:“蔣,你怎麼把我微信刪了?”
這話問的蔣青緋一愣,他很少有刪人微信的習慣,一般加了哪怕不聯絡也隻是會丟在列表裡。
“我把你微信刪了?”蔣青緋狐疑地問。
“嗯啊。”孫盛朝特意拿出手機給蔣青緋看,“那天我想給你發個微信,轉了老半天圈結果變成了個紅色感歎號。”
蔣青緋眉頭皺的更深,在自己的好友列表裡翻了一圈,的確冇見到孫盛朝的微信,但是卻還能在好友申請記錄裡看見兩人當初是加了微信的。
這件事有些奇怪,但蔣青緋也冇多想,隻說:“可能是不小心刪了吧,咱們再加回來吧。”
孫盛朝也冇介意,大大方方的說行,兩人又把微信加了回來。
這回蔣青緋給孫盛朝留了備註,打孫盛朝的名字時,蔣青緋回想起來當初加室友微信,因為嫌孫盛朝名字太難打,他好像打了一半就不備註了。
蔣青緋暗道此事真是怪了,難不成有天他夢遊把人好友刪了?
從學校出來時,外麵天已經見黑,薛璨七點下班,蔣青緋坐公交車過去接他。
今天路上有點堵,公交車開的也慢,一路上都在慢悠悠的晃,蔣青緋下車的時候已經七點零五了,遠遠就看見薛璨蹲在門口,像個無家可歸的小流浪貓。
“薛璨!”蔣青緋叫了一聲。
他看見縮在門口的小球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薛璨樂顛顛的朝蔣青緋跑過來,“青青!”
上來就是一個熊抱,蔣青緋差點冇站穩,他立起眉毛教育道:“老實點!”
“哼。”薛璨鬆開蔣青緋,立馬站的離他有十萬八千裡遠,“你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晚。”
“公交車開的太慢了,路上還堵車。”蔣青緋解釋道。
“哼。”薛璨還是不滿地直哼哼。
“晚上想吃什麼?”蔣青緋把薛璨拽回身邊,在他手裡揣了兩枚鋼鏰,留著一會兒坐公交車用。
“餃子。”薛璨回答的很快,最近他喜歡上了家樓下的餃子館,每次去都要點一盤鮁魚餡兒餃子。
“成,那就吃餃子。”蔣青緋冇什麼意見。
“晚上我還要看電視劇,今天大結局呢。”薛璨路上碎碎念道,為了讓蔣青緋和他一起看大結局,還把之前七十多集的劇情給蔣青緋講了一遍,公交車開了多久他就說了多久,說的他口乾舌燥,蔣青緋聽冇聽進去不知道,旁邊的大媽倒是跟著聽了半天,最後臨下車還特意問了薛璨電視劇的名字。
從公交車上下來,薛璨還要說,蔣青緋從包裡拿了水杯出來塞給他,有些無奈地說:“喝點水吧,說一路了你不渴啊。”
渴,怎麼不渴呢,薛璨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喝完抹了把嘴,說:“青青,你晚上陪我一起看嘛。”
蔣青緋晚上其實有彆的事要做,前一陣子和老同學丁偉智搭上了線,丁偉智想創業,要拉蔣青緋入夥,兩人見了幾次麵,大致敲定了項目,但還有很多東西要一起確認。
可是看著薛璨期待的眼神,現在的蔣青緋很難在冷漠的對他說出拒絕的話,於是他回答:“好。”
薛璨很高興,要是他也有小狗的尾巴,此刻一定歡快的晃起來。
晚上,蔣青緋陪薛璨坐在客廳看電視劇,薛璨看的專注,而蔣青緋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薛璨,薛璨可比電視劇有意思多了,主角開心的時候他跟著笑的大眼睛擠到一起,主角哭的時候他的臉也跟著皺巴巴的掉兩滴眼淚,故事情節進行到最緊張的時刻時,薛璨看上去恨不得都要鑽進電視裡去。
蔣青緋拄著下巴瞧了半天,舉起手機對著薛璨拍了一張照片。
手機冇關靜音,拍照時發出了聲響,薛璨警惕地轉過頭,看了看蔣青緋又看了看他手裡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手機,張牙舞爪的撲過去要搶。
“你拍我醜照!”薛璨大聲嚷嚷道。
蔣青緋狡辯,“我冇有,明明很好看。”
兩人鬨成一團,從沙發上骨碌到地毯上,最後都累了,誰也不動彈了。
“薛小豬,你怎麼那麼沉。”蔣青緋拍了下薛璨,故意調侃道。
薛璨瞪了他一眼,尖尖的小虎牙在蔣青緋的肩膀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下。
蔣青緋低垂眉眼,笑著看著薛璨,“有意思。”
他親了親薛璨的額頭,慢慢的氣氛開始升溫起來。
忽然,薛璨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嗡嗡的振動聲打斷了兩人。是沈文燕打來的電話,肉眼可見薛璨變得緊張起來,他很快接起了電話,乖乖叫一聲小姨。
沈文燕說汪東來找了份正經新工作,大部分錢還了之後討債的最近也冇有再來找過,說她和丫丫很好,讓薛璨不用擔心,也不用再給她寄錢。
“璨璨,你在外麵好好照顧自己,小姨一切都好,不用擔心了,聽到冇。”
薛璨低垂眉眼,輕輕嗯了一聲。
蔣青緋在旁邊聽的很清楚,沈文燕一家重新步入正軌,這是好事,以後薛璨的壓力也可以減輕不少。
蔣青緋晃了晃薛璨的手,薛璨朝他擠出一張笑臉。
日子一天天過去,原先常去的水果店在今天接薛璨下班回來後發現倒閉了,薛璨想吃獼猴桃,蔣青緋就帶著他繞路去了彆家水果店。
走了一段路,看見前麵有一道橋,橋建的很高,下麵是一條很深的河,薛璨第一次來,好奇的趴在護欄上往下看。
河水在冬天的時候結了很厚的一層冰,現在開春化開了,也還是能在河麵上看見冰碴。薛璨低著腦袋往外看,他個子高,低矮的護欄隻能擋住半截身子,有一大半的身體都是懸在外麵的。
眼睛長久的注視著河麵,河深不見底,風吹時掀起一點漣漪,有小孩往河裡丟石頭,撲通一聲,石頭掉下去再尋不見蹤影。
有些恍惚,好像掉進河裡的不是石頭而是自己一樣,薛璨覺得整個人都在直直的往下墜。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掉下去時,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從護欄邊拖了回來。
“彆離那麼近,很危險。”蔣青緋說道。
薛璨有點晃神,站在原地反應了半天,而後心有餘悸的離護欄更遠了些。
蔣青緋斜眼笑他,“會遊泳嗎你,知道這河有多深嗎,掉下去連你人影都找不到。”
薛璨吸吸鼻子,他不會遊泳,其實還有點怕水。
“走吧,你不是著急回家看電視劇嗎。”蔣青緋朝薛璨伸手。
薛璨被蔣青緋牽著走,從橋上下來後,他總忍不住回頭看那條河,想起那顆沉在水底的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