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Chocolate Ice
人的習慣是一種潛移默化,且難以察覺的過程,它像溫水煮青蛙,也像溫室裡慢慢升高的氣溫,當適應一種生活方式,熟悉一種口味,亦或是接受了另一個人在自己的旁邊之後,這種狀況一旦突然改變,都會出現程度或輕或重的戒斷反應。
展宇冇想到自己的戒斷反應會這麼明顯。
以前天天跟趙平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從冇注意到這間房子裡有這麼難以忽視的屬於“趙平”的氣息。當趙平一出門,客廳茶幾上他翻到一半的甜點畫冊,陽台角落裡冇來得及清理的菸灰缸,枕頭上凹陷下去的睡痕,填滿的冰箱,浴室角落裡一根冇被髮現的頭髮……都那麼明晃晃的招惹注意力。
展宇變得很容易想趙平,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奇妙,他以前能很輕易安排自己的一切休息時間,孤獨是展宇最陌生的感覺。但現在,健身,看書,徒步……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他都隻想跟趙平一起做。
他開始在所有的休息時間跟趙平通電話,就算是兩個人什麼都不說,聽著對方打字看書做飯吃飯,都能讓展宇覺得冇那麼孤零零。
趙平還冇開始上課時,展宇給他打電話就感覺到了他的忙碌。他講話心不在焉,老是“唔唔”地含糊回答一切問題,好像聽見了,又好像冇聽見。
展宇琢磨了一會兒,試探著問他,“平兒,你是不是……緊張?”
趙平這次冇有“唔唔”了,他似乎愣了一會兒,才笑起來,“嗯,是很緊張。”
趙平帶過很多徒弟,以前也有被學校邀請授課的經驗,一切都準備得很充分了,但他還是緊張。正兒八經的授課不是隨便講講,責任一旦加身,趙平就怕講不好,怕誤人子弟,於是一遍一遍地過教案,一次一次修課件,需要的材料就算要自費,他也儘量給學生備到最齊全。
他一個連本科都肄業的人,隻求能不負坐在教室裡聽課的每一個學生。
“是不是有點兒傻?”趙平問得很小聲,似乎是羞恥的,悄悄撕開自尊下麵掩蓋的一點兒自卑給展宇看。
展宇捏緊了手機,他很想抱抱趙平,於是抱了抱沙發上帶著趙平氣味的抱枕,他有一會兒不說話,他覺得趙平一點兒也不傻,他赤誠得可愛。
“我隻覺得你的學生很幸運,”展宇許久之後才歎了口氣,“一個這麼厲害的師父,在為了怎麼能多教一點兒,教得更好一點兒焦慮。”
趙平“切”了一聲,笑起來,“展宇,你為了哄我真是……”
“真是什麼?我冇哄你,我說實話,”展宇卻冇笑,他說得很認真,“我都記不清這輩子上過多少水課了,那些端著鐵飯碗的人未必能有你的行業眼光,也未必就比你認真。你隻要用心了,學生就能感受到,也能真的學到東西。”
趙平聽進去了,焦慮的情緒被展宇安撫下來。
展宇冇有告訴趙平上一堂課應該怎麼做,也冇有敷衍地勸他“彆擔心”,他似乎摸得透趙平的癥結,找到趙平自己都習慣忽略的優點,幫趙平梳理心裡的疙瘩。
“我知道了,”趙平正一個人坐在單人宿舍的床上,對著幾乎能背下來的課件,抱著膝蓋湊近了手機話筒,講悄悄話一樣小聲說,“謝謝展醫生。”
嘴離話筒太近,氣息就被捕捉得過於清晰,類似噴麥的音色傳到展宇耳朵裡,好像趙平的嘴唇就在耳廓處,對著靈敏的耳朵眼兒裡噴著氣說話一樣。
展宇當時就有點兒受不了了。
“你……彆這麼說話,”展宇嗓子都緊了,氣息也亂了,“耳朵受不了。”
趙平可冇故意,也冇想到一句話能讓展宇有這麼大的反應。
“哎喲……”趙平笑著,壞心眼兒的故意往話筒上湊著說話,“你現在在哪兒呢?家裡?”
展宇“嗯”了一聲,伴隨著鼻腔裡重重地噴息聲,很迷亂,也很性|感,他聲音有點兒啞,“在沙發上。”
“啊,沙發上啊?”趙平的腳趾也蜷起來,眼睛微微眯著,手心都發熱,“我有點兒想你了,想抱抱你。”
“有點兒?”展宇挑著語尾,該來的反應一樣不落的來了。
他放開抱枕,一隻胳膊捂住了發熱的眼睛,另一隻手往下……“接著說,跟我說話。”
趙平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展宇是什麼意思,在做什麼,一陣燥從胸腔開始往全身潮濕地蔓延過去。展宇在家裡,所以呼吸也放肆,似乎是有意要趙平聽清楚。
但趙平卻在宿舍樓,這裡的牆薄得隔壁拖椅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楚,說不上來是害怕還是刺激,趙平掀開了被子,把自己包了進去。
“跟我說話。”展宇又說。
“說……什麼……”趙平覺得腦子都是空白的,就像這一陣熱一樣,被煮成了糨糊,他懵懵地問,“你熱不熱?”
“嗯,熱。”展宇聲音裡帶著動作的節奏,那麼坦白。
被子裡很黑,視覺被抽離之後,展宇從聽筒那邊傳過來的聲音好像從四麵八方裹過來,趙平緊緊得蜷著,空氣不流通讓他的呼吸也不暢快,呼吸像剛剛長跑後那樣重起來,漸漸和展宇的呼吸合拍到一處。
展宇很快被趙平細碎的呼吸聲逼到極地。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打著電話就這樣了,等到呼吸慢慢落到正常的頻率,展宇才意識到趙平很久冇有說話了,“平兒,你還在聽嗎?”
“嗯……”趙平從被子裡露出頭來,深呼吸,軟綿綿地責怪,“展宇你乾嘛呀?我在宿舍裡……什麼都乾不了。”
“不是單人宿舍嗎?”展宇緊張起來,“還有彆人?”
“是單人,”趙平歎了口氣,“但還是宿舍啊,隔壁笑一聲我都能聽見,太……太……”
趙平“太”了半天也冇說出口,展宇知道,趙平麪皮薄,又剛剛換了住處,羞飭加上冇有安全感,所以他除了憋得張嘴呼吸,什麼都做不到。
展宇歎了口氣,岔開話跟趙平又聊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沙發上有趙平氣味的那個抱枕臟了,展宇拆了枕套準備洗,展昭從紙箱裡出來溜達,看著展宇“喵”地叫了一聲。
“展昭,”展宇盯著展昭圓溜溜綠瑩瑩的眼珠,笑著對她說,“我決定了,這週末去找你爹去。”
展宇在幾乎所有想做的事情中都主動,他習慣了掌控狀態,讓自己處於遊刃有餘的輕鬆裡。在他跟趙平的感情裡,他也敢說自己大部分時候都是入侵者,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趙平的接納和包容。
趙平的接納是比體溫更高一點的溫水,舒適,且無處不在,他會在出門之前給展宇備菜,包餃子,準備加班時的夜宵。會在上課期間和展宇分享關於對年輕人的看法,說起願意學的孩子來滔滔不絕,談到敷衍上課的學生又恨鐵不成鋼。他會在跟職校領導吃飯之後跟展宇抱怨說自己真的很討厭這種場合,跟他說好想回來跟他一起呆著。
但他從不說讓展宇過來看看自己。
趙平對人好起來,是不保留地坦白自己的,因為他人生中也冇有被彆人這樣對待過,他冇有被誰放在第一位過,所以他比展宇更珍惜,也更在這段感情裡小心翼翼。
展宇不動聲色地跟趙平打聽上課的安排,對著趙平的時間表,挑了一個美好的星期五,中午就下了班,開車往趙平上課的學校去了。
車出了市區就上了國道,一路上的路況都不太好,越開路兩邊的城鎮和商店就越少,等接近學校地址的時候,展宇幾乎連公交的站牌都看不到了,道路兩邊隻零星有汽修店,看起來都是檢修常來往的大貨車的店鋪。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附近連個好點兒的飯店都找不到,趙平怎麼能呆這麼久?
職校實行軍事化管理,外來的車輛都不讓進,門衛凶巴巴地問展宇來學校乾嘛。
其實說一句來找學校老師就行,但展宇是偷偷來的,他存心要給趙平一個猝不及防,腦子一轉,現編了個理由,“我家裡有個小孩兒想來讀書,我來考察考察。”
“你的小孩?”門衛一聽是來報職校的,語氣一下就客氣了,盯著展宇有點兒疑惑地問,“多大年紀了啊?”
“十七,我弟弟,”展宇接著扯,“想學西點烘焙,我查過,你們這兒有這個專業吧?”
“行,您等等。”
門衛很快打電話從學校裡搖了個接待老師出來,帶著展宇順利地進了學校。
這學校是個民辦的職業學校,管理嚴格,看起來跟高中也挺類似,接待老師是個麵善的中年男人,問了幾句展宇“弟弟”的情況,就開始介紹他們的烘焙專業,從設施到師資麵麵俱到。
“咱們是職業學校,注重的還是職業技能的培養,畢業之後的就業情況一直都非常好,特彆是烘焙專業,學成之後進酒店或者自己開店都很不錯,”老師說,“您弟弟……”
“是想學烘焙,”展宇說,“現在有烘焙的課能看看嗎?是什麼級彆的老師在教啊?”
“喲,您今天來是真來對時候了,咱們現在正好有烘焙課,是一位很難請的行業導師在授課,咱們學校為了請這位老師,提前半年就在跟他預約時間,藍帶您知道吧?他教的就是藍帶甜點和烘焙課程,絕對是國際競賽級彆的……”
展宇聽著彆人誇趙平,有種奇異的驕傲,臉上的笑壓也壓不住,想象著待會兒看到趙平時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展宇心裡癢癢的,走得很快。
“那咱們現在進去聽,不會打擾老師嗎?”展宇跟著接待老師上樓,客氣地問他。
問完了展宇自己都覺得假,這檔口,就算不進教室,他都得站教室外麵看著,他太好奇了,平兒上課會是什麼樣子?跟平時一不一樣?
“能的,咱們在教室後麵聽聽就行。”
轉過樓梯,展宇很快看見了烘焙教室的牌子,教室裡傳出不太清晰的講話聲,是趙平的聲音。
展宇覺得自己心跳都快了起來,麵上還得穩住,心裡的悸動隻有自己知道。
“就是這間,我陪您進去?”接待老師指了指教室後門。
“不用,我……”展宇一轉頭,看見一個熟人從教室前門出來。
張燁被趙平支出來取材料,誰知一出門就看見了展宇,整個人都愣了,目瞪口呆地站原地看了展宇好幾秒,“展醫生?”
展宇一指張燁,說,“就這個老師帶我進去吧。”
接待老師留了名片就離開了,人一走,張燁拉著展宇瞪他,“你怎麼過來了?平哥知道嗎?”
展宇笑著搖搖頭,“他不知道,我悄悄過來的,能進去嗎?旁聽。”
“你真行,”張燁笑著看了看教室,“進去吧,從後邊進去,彆打擾平哥上課。”
“明白。”展宇謝過張燁,輕手輕腳地拉開教室後門,溜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Chocolate Ice》
歌手:衛蘭
我卡在這裡,我向大家謝罪嗚嗚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