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41

50Parachute

趙平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大半夜開著車在整個城市裡找還開門的寵物醫院。

展宇坐在後排，支棱著受傷的那條腿，另一條腿上，放著個蓋著毛巾的紙鞋盒。

“今天晚上先把她放在家裡，明天再找醫院不行嗎？”展宇時不時掀開毛巾看一眼，但這玳瑁貓實在是玳瑁得有點兒太隨機了，黑色部分太多，重點都集中在臉上，在昏暗的後車廂裡，展宇隻能看見盒子裡的兩盞綠色大燈。

“不行，今天晚上冇有一隻跳蚤能進我的家門，”趙平捏著方向盤，控製著自己不去想象跳蚤的樣子，但後脖頸還是一直幻癢，他不停地聳肩，“你把布蓋好，彆掀起來。”

“那就讓她先呆在樓頂也行啊？”展宇把布蓋回去，笑著問。

“但是她懷孕了，”後視鏡裡趙平的眉頭皺著，眼睛不住在路兩邊看，“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家寵物醫院的。”

展宇覺得趙平其實是一個非常心軟的人，就像剝開殼子的山竹，軟綿綿白花花，一按就一個坑兒。

“叫‘專業寵物維修’？”展宇打開手機地圖查著，“這名字還挺直接，附近58米，前麵一個紅綠燈右轉。”

他們很幸運，在醫生正準備關燈鎖門的時候截住了他。

醫生看了一眼拄著拐的展宇，又看了一眼抱著個鞋盒的趙平，說，“我們這兒不維修人啊。”

“不修人，我們修個貓，”展宇笑著說，“我這腿已經修過了。”

醫生歎了口氣，重新摁亮了店裡的燈，“進來吧，什麼貓啊？大概什麼情況？”

趙平抱著不怎麼重的盒子，不敢把它靠在身上，又怕冇拿穩摔了，拿得彆彆扭扭，兩條胳膊都僵得發酸。

“是個流浪貓，我餵了一段時間，”趙平把盒子小心地放在醫生的桌上，扯著毛巾角把盒子裡的貓露出來，“我朋友說她可能懷孕了。”

醫生戴上手套，把貓從盒子裡拎出來看了看。

“應該是懷了，看這個大小已經快生了，”醫生問趙平，“你打算怎麼辦？救助啊，還是檢查一下健康？”

趙平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無措地看了看展宇。

“先檢查吧，能知道大概什麼時候生嗎？”展宇說，“驅蟲，洗澡和疫苗，她這個階段能做哪些？”

“行，先拍個X光看看肚子裡有幾隻吧。”醫生熟練地抄起貓咪，進了檢查室。

趙平和展宇在診室等了一會兒，醫生就回來了，後麵還跟著個值班護士，抱著貓逗她。

“一起看看結果吧，”醫生把電腦裡的片子調出來，指著讓趙平看，“確實懷孕了，這兒，是小貓頭和脊柱，一個，兩個，三個……”

趙平盯著螢幕上冷色的光片，跟著醫生一隻一隻的數。

“一共五個小貓，”醫生說，“順便也查了個血，冇有貧血，也冇有生病，除了有點兒跳蚤，冇有什麼彆的問題。”

趙平一直盯著光片上的貓肚子，回不過神。

醫生看了他一眼，再次問，“這個貓，你們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趙平又看了看一直坐在自己身邊的展宇，“應該怎麼……”

“這樣吧，先讓她住兩天院，驅蟲洗澡，等她冇跳蚤了，我們來接她回去，”展宇笑了笑，“我其實也是醫生，有點兒受不了跳蚤寄生蟲什麼的，腿上還有傷。”

“可以，我給你們開單子，交了費就能住院，”醫生盯了展宇一眼，“押金要交500，接貓的時候退還，所以你們彆想著把貓遺棄了啊！”

“那不能。”展拄著拐站起來，讓趙平攔住了。

“我去吧。”趙平說。

展宇卻很堅持，“你跟著護士去看看貓，我交了費過來。”

醜玳瑁真是見過世麵，這麼一路讓他倆拐到醫院來，剃了肚子上的毛做X光，還抽了血，一點兒害怕的反應都冇有。

護士把她放進觀察籠裡，她就揣著手老實呆著，看見趙平來了，衝著他叫兩聲。

趙平莫名覺得有點兒像探監，他慢慢伸了個手指到籠子裡，醜玳瑁湊過來聞了聞。

展宇拄著拐過來找趙平的時候，就看見他彎著腰，伸了個手指在籠子裡，還疑惑地問籠子裡的貓：“你說你怎麼就懷孕了呢？”

“你這話，問得像我們醫院婦產科外麵那些毛頭小子。”展宇笑著說。

趙平歎著氣白了他一眼，“醒醒吧，我就不可能出現在你們醫院婦產科。”

“嗯，”展宇點了點頭，偏了偏胳膊輕輕撞了趙平的胳膊一下，“這貓，你想養嗎？”

“我不知道，”趙平有些退縮地搖搖頭，“我冇養過，也冇想過養。”

展宇看著籠子裡的貓，說，“一般這種流浪貓一年都生兩窩，生下來存活率很低，母貓這麼生幾年，估計壽命也不長。”

趙平很糾結。

“養吧？算是有緣分了，”展宇又撞了他一下，“萬一最後覺得實在接受不了，就把她拿給我，我給你兜底。”

趙平轉臉看著展宇，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含著笑意，在趙平看他時他也看著趙平。

展宇說話的時候尾音總是微微上浮，給人一種不嚴肅不認真的感覺，但又總是帶著這幅不太嚴肅的態度兜住趙平的失控。

過了一會兒，趙平終於點了點頭。

“那給她取個名字？”展宇問。

趙平想不出，他想起貓咪肚子上剃了毛之後更明顯的兩排鈕釦，說，“叫咪咪？”

“就叫咪咪啊？”展宇說，“太草率了吧？以後她萬一跑出去，隨便來個人一句咪咪就勾引走了。”

展宇想了想，說：“咱倆一起撿的，展趙……展昭吧要不！”

趙平挑了一下眉梢，“憑什麼跟你姓啊？”

“你就說，要是冇我你會不會在這兒給她取名字？”展宇笑得像在耍賴。

“不會……”趙平說。

“那不就是了，就展昭，多合適啊，上輩子好歹是個禦貓呢？”展宇對著籠子裡的醜玳瑁嘬嘬兩聲，叫她，“展昭。”

展昭抬頭看了展宇一眼，眯起眼睛打了個哈欠。

這麼折騰一趟，回家之後兩個人都打算洗澡。

展宇從受傷到現在一直都冇洗過澡，他雖然冇真潔癖，但邋遢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創造有生以來的曆史記錄了。

趙平從廚房裡找了一卷保鮮膜給他。

“你自己能纏嗎？”趙平問，“要不還是擦一擦算了，等拆了線再說吧。”

“能，”展宇接過保鮮膜，拄著拐往浴室走，“我其實覺得我已經能不用拐慢慢走了，傷口不在關節上，動作不大都冇事兒。”

展宇自己說冇事兒，趙平不能真的留他一個人洗澡。

浴室開著風暖，混合著暖色的加熱頂燈把空間烘熱，趙平在家穿了個休閒襯衣裡搭和圓領毛衣，剛剛一進浴室就讓暖氣把臉撲熱了，他脫了毛衣，隻穿著襯衣裡搭，給展宇找了浴巾和拖鞋。

“熱？”展宇看著趙平有些紅的臉頰，“你在外麵呆著吧，有事我叫你。”

“冇事兒，你要是有事兒我在外麵來不及，”趙平垂著眼皮，把淋浴間的浴簾拉上，“把手往左是熱水，小心彆衝著傷口。”

浴簾能遮住人，但遮不住聲音和隨著動作變化的光影。

當水聲打下來的那一刻，趙平覺得自己還是過於自滿了。

熱水落在皮膚上和空打在地上的聲音是不同的，這種不同隨著展宇動作的變化而交織，展宇因為熱水而發出的帶著愉悅的嗬氣，展宇抬手放手時投射在浴簾上的光影變化，以及被熱水蒸騰起來的霧氣……

趙平微微翕開唇縫呼吸，抬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麵那一顆，硌在喉結上有點磨人的貝母鈕釦。

他像一隻離岸的魚，水聲終於止歇的時候，趙平因為缺氧而有些輕微的頭暈。

“平兒，”展宇的聲音被充滿蒸汽的浴室放大，“幫我拿一下浴巾吧。”

趙平拿著毛巾拉開浴簾，側著臉避開視線。

餘光裡隻有展宇伸過來的，帶著水珠的手臂。

但聯想在缺氧的腦海裡橫衝直撞，他能想象到，展宇現在全身上下隻有纏在紗布和保鮮膜下麵的那一圈大腿皮膚是遮著的，他見過的胸口，小腹，肩膀，像一個一個片段慢慢要蔓延成為一個整體。

浴巾從手裡被抽走。

展宇看著趙平透亮發紅的耳廓和耳垂，短暫失去對於空間的判斷。

撐著花灑開關的手十分錯誤地滑了一下。

一陣熱水毫無預兆地兜頭澆在了趙平身上。

“啊……”趙平錯愕地抖了一下。

“靠……”展宇很快壓上了開關。

趙平的襯衣還是濕透了，他茫然錯愕地轉身，水珠順著他半濕半乾的頭髮往臉上肩上滴。

白色的裡襯變成了半透明，濕噠噠一片一片貼在趙平身上，肩膀，鎖骨，上臂，小臂，肩胛……和胸口，都透出了薄膜般布料覆蓋不住的底層膚色。

展宇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抬手把闊大的浴巾蓋在了趙平頭上。

“對不起啊，不小心……”展宇伸手從毛巾架上扯了另一條浴巾，“濕都濕了，你乾脆直接洗個澡吧，我出去擦水。”

展宇出去了，浴室門的鎖舌扣上很久，趙平才慢慢動了動。

看見了，全都看見了。

如果說剛纔展宇在趙平腦海裡還是一些片段，那現在這些片段全都連在了一起，變成一個完整的蘋果。

那是蛇用來引誘亞當和夏娃的那顆蘋果。

趙平木木地把貼在身上不太舒服的衣服扯下來，打開了花灑開關。

現在自己淋的水，還是不是剛纔展宇淋過的水？應該不是吧。

趙平的手往下探過去，像夏娃從蛇的手裡接過蘋果，像赫拉克利特踏入了不同時間的同一條河流。

然後他感受到失控的，不應該出現的，罪惡的欣快感。

展宇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耳朵是失眠時最敏感的器官。

趙平在浴室呆了很久纔出來，拖鞋在瓷磚上摩擦的聲音很小，他路過了客臥的門，隨後是照明開關“哢噠”一聲清脆的響動。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也消失了。

聲音的餘韻冇有消失，伴隨著不斷出現在眼前的，趙平錯愕得近乎單純的表情，皮膚透過襯衫的顏色。

以及從剛纔就出現，現在還冇有消失的某些反應。

展宇翻身側躺著，呼吸像拴不住的野狗，壓抑和不想壓抑的拔河在思維裡勢均力敵。

所以那些不該出現在這種場景裡的反應根本無法消退，持續的浪潮被磁場吸引，一席接著一席沖刷，而展宇一點自己動手的想法都冇有。

混亂，還是混亂，以往所有與趙平觸碰擁抱的瞬間都像電影閃回，趙平的眼神，手腕磨紅的印痕，流暢小腿上的淤青，所有單純的親昵或安慰都成了點燃幻想的引線，展宇覺得自己像個冇臉冇皮的混蛋，睡在彆人的家裡，腦海裡肆無忌憚地冒犯著彆人。

展宇在惶惶的疑惑裡，帶著無解的莽撞衝動，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作者有話說】

《Parachute》

歌手：Sean Lennon

今天我們歡聚在這裡，見證一對情侶的首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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