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40

49Cold Night

趙平開車往莉莉家去的路上，展宇就打了個電話來。

“怎麼了？”趙平問，“我車纔開出來五分鐘。”

“平兒你手機充電器在哪兒，我這點兒電都是用充電寶充出來的，充電寶也快冇電了，”展宇說，“馬上麵臨失聯的困境。”

“是Type-C的充電口嗎？”趙平想了想，“我臥室床邊插著一條，你進去找吧。”

“臥室？”展宇停頓了一下，“行，我拿了充電器就出來。”

“嗯，我上班的時候……”

“接不了電話是吧？”展宇笑著接話，“我知道，你放心，我老實呆著。”

“嗯，有什麼事發資訊吧，”趙平說，“晚上要加一會兒班。”

“對了，你家有書房嗎？我能上書房裡看書嗎？”展宇問。

“有，就在主臥旁邊，你自己進去看吧，”趙平說完又補一句，“拄著你的拐，慢點兒。”

“知道了。”展宇在電話那邊笑。

換完衣服，趙平把衣服鑰匙和手機往櫃子裡放了，鎖上櫃門，還是不太放心，又打開櫃子把手機拿了出來，開了靜音，又保留了震動，放進圍裙側麵的口袋裡。

以防萬一。

萬一上廁所不小心把線崩了，萬一看書在桌上磕一下不小心把線崩了，萬一喝水的時候不小心把線崩了，萬一打個噴嚏不小心把線崩了……

但手機一上午都在袋子裡安安靜靜。

進後廚不帶手機，這是趙平來莉莉家的第一天自己親口定下的規矩，然而他現在正不住的在那塊圍裙上擦著手，仔細摸有冇有震動。

“師父，你手腕不舒服？”小劉在旁邊看見了好幾次趙平在圍裙上蹭手腕兒，擔心地問他，“腱鞘炎？”

“冇有……”趙平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來。

“您彆不當回事兒，稍微有點不舒服就得注意了，我那兒有膏藥貼和繃帶，我給拿點兒？”小劉看著趙平的手，一臉擔心。

元旦過完，趙平就跟小劉說了開分店的事兒，也說了要讓他過去挑大梁。

他冇想到小劉聽完就要哭，二十好幾的小夥子，癟著嘴問趙平是不是不想教他了，趙平耐著性子解釋了快半個鐘，他才勉強接受。

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格外關注趙平的舉動，就連趙平喝個水，他都要用玻璃杯倒好了再插上個吸管端到趙平手邊上。

“不用，”趙平看了看小劉快揪成一坨的五官，笑著歎口氣，“行吧，你拿給我吧，我預防預防。”

趙平家的小區確實是老小區，建築外牆都貼著瓷磚，從窗戶看，好些家都掛著老式的防盜鐵柵欄，柵欄上掛著為過年提前做好的香腸和燻肉。

讓展宇想起千禧年前後的時間切片，充滿令人懷唸的快要消失的生活氣息。

趙平的這間房子方位不錯，客廳靠陽台的整麵牆都敲掉做了落地窗，采光很好，窗外有些年頭的小葉榕在冬天也有深綠的葉子，好像在透過一麵巨大的幕布，觀看外麵的世界。

趙平的房間門關著，展宇走到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門前，敲了敲空無一人的房間的門，低聲自語，“平兒，我進來了？”

等了幾秒，才推開門。

趙平應該是收拾過了，房間裡很整齊，跟外麵的公共區域不同，臥室裡的顏色大都偏深色，成套的深綠色牛奶絨床品讓整張床看起來像是森林裡的柔軟苔蘚，牆角的單人沙發，靠牆的長條沙發，床邊擺著的拖鞋……好多東西都是毛絨絨的表麵。

看了一會兒，展宇從整齊裡看出點兒不太一樣的地方。

趙平似乎不太喜歡在臥室裡做收納，一眼就能看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連沙發上的抱枕都一字排開擺在沙發靠背的頂上，像擺地攤似的。

這是什麼小癖好？

展宇捏了捏趙平擺在床頭櫃上的一隻布偶瓦貓，順手把插頭拔了下來，退出趙平的房間，去了趙平的書房充電。

趙平的書房就跟彆人家的書房差不多了，不過展宇冇想到，趙平能買這麼多書。

靠牆放了一排三個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麵塞滿了書，展宇走過去抽了兩本，不是那種飯店家居店裡用泡沫做的裝飾假書，全都是真的書。

這些書按照三個書架大致分成了三類，第一種是展宇最想不到的，全是藝術相關的書，《藝術的故事》《藝術學概論》《林中路》《現代藝術150年》什麼的，還有好多書籍上印著英文的，展宇隻認出來一排叫《Vitamin》的，什麼維他命能印這麼厚一本？展宇隨手抽了一本出來翻開，居然全都是畫的圖片，書頁之間還夾了便簽做記號，圖片邊上有簽字筆寫的筆記。

是趙平的字，一個個圓圓的，老老實實排在一起。

“什麼畫能叫維他命啊？”展宇把畫冊放回書架裡。

其他兩架就比較常規了，一架上麵是小說，另一架上麵全是各種烘焙類的專業書。

展宇突然覺得自己還很不瞭解趙平，他不光是個香香的很講究的廚子，他還有好多東西是藏著的，不外露的。

展宇從書櫃裡麵挑了一本名字有些眼熟的小說，坐在書房慢慢看。

到中午的時候，展宇給趙平打了個電話，趙平正在後門捏著手機抽菸。

“喂？吃午飯了嗎？”展宇問。

“吃了，你怎麼解決的？”趙平滅了煙，把有點凍的手揣進兜裡，“點的外賣？”

“嗯，拿外賣的時候都快給外賣小哥等急眼兒了，我一開門，他問我出來這麼慢是不是腿折了，一看我還真拄個拐，跟我道半天歉。”展宇慢悠悠地跟趙平說。

“投訴他。”趙平說。

“算了，頂多不給好評。”展宇笑了笑。

笑得跟冇脾氣似的，趙平聽不出他到底是說真的，還是編個故事跟自己瞎貧。

“外賣吃完把盒蓋上，省的家裡有味兒。”趙平說，他對食物的味道敏感，外賣的油味兒在家裡散大半天，他受不了。

“知道，我吃了扔出去。”展宇說。

“你那個腿就彆扔了，鄰居看了以為我虐待殘疾，蓋上就行，我晚上回來扔。”趙平說。

又說了幾句，展宇說要去睡一會，他們就掛了電話。

趙平覺得安心了不少，但剛一轉頭準備回後廚，就看見張燁站自己後麵，嘴上也叼著支菸，還冇點。

趙平嚇一跳。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趙平從包裡把煙盒掏出來，又點了一支，纔想起自己剛剛已經抽過一支了。

人慌起來的時候真是手忙腳亂。

“剛剛，”張燁對趙平伸手，“平哥，借個火，我打火機讓人收走了。”

趙平深呼吸一口氣，掏出打火機給了張燁。

打火機居然還是小紅。

“平哥，我們年後的進修，是什麼時候去？”張燁點了煙，不怎麼抽，隨意地問趙平。

“早呢，那邊是個學校，怎麼也要等學校開學吧，”趙平說，“這次進修之後會有個結業證書，算是正式開始積累工作年限，滿了年限之後就能準備考級。”

“好……”張燁這才吸了口煙，被嗆了一下，“我好久冇進過學校了，有點兒緊張。”

趙平看了看張燁緊張又帶著明顯期待的表情，突然明白他為什麼對學一樣東西這麼有執念。

拋開真的想學，張燁也在想追上另一個人的腳步，從一開始對差距的自嘲，到現在抱著憧憬去為自己爭取些什麼。

就像前麵已經有了一個既定的目標，再伸伸手就能夠著，所以特彆有衝動達到。

趙平挺為他高興的。

張燁從始至終都冇問剛剛趙平在給誰打電話，他不問，趙平也就當他冇聽見。

所以就算晚上下班的時間有點兒晚了，但趙平還是繞了一趟去醫院拿展宇的藥。

心內值班的醫生是鐘遠航，他看見趙平來拿展宇的藥時愣了一下。

“展宇現在……”鐘遠航看著趙平，試探著問。

“嗯，現在暫時住在我那兒，”趙平說，這事兒他不能瞞著鐘遠航，也瞞不住，“不過鐘醫生你彆告訴張燁了吧？我不太想……”

“行，”鐘遠航乾脆地點點頭，“讓他按時吃藥，大概到月底就能過來拆線了，他現在自己活動活動走走路，隻要幅度不大都行，不用太管他，自己能好好活，如果他非要洗澡洗頭什麼的，用保鮮膜包一下大腿，然後在邊上看著他點兒就行了。”

看著點兒？怎麼看？

趙平還是點點頭，說，“好，謝謝鐘醫生。”

“不謝，”鐘遠航眯著眼笑著看趙平，“展宇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趙平到家的時候，展宇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密碼鎖“滴滴”的聲音，轉頭看著門。

“回來了？”從沙發看玄關是視覺盲區，展宇還冇看見人，聽著換鞋的動靜，就衝著門口的方向打招呼。

“回來了，”趙平過了一會兒才踢著拖鞋走過來，往展宇腿上放了一袋小泡芙，還有一袋子藥，問展宇，“自己能換藥吧？”

“能，你去醫院了？”展宇問。

“嗯，下班過去了一趟，”趙平拐到廚房洗了洗手，“鐘醫生說你月底能拆線。”

“知道了，謝謝平兒，”展宇拿了個泡芙吃著，冇多問什麼，他轉頭看見趙平在廚房裡，拿著個盒子往塑料碗裡倒著什麼，聽聲音像是豆子之類的。

“你要去喂貓？”展宇問。

“嗯，我上樓頂一趟，”趙平端著貓糧問他，“你想去嗎？”

“去，”展宇把腿上的袋子都放茶幾上，拄著拐站起來，突然笑了一下，“我怎麼覺得我像在家裡等著主人回家帶出去遛彎兒的狗啊？”

“嘖……”趙平端著貓糧碗，轉身往門口走。

展宇這話，他真接不上。

怎麼說？叫兩聲來聽聽？乖乖在家裡看門？怎麼回都奇怪。

大晚上的樓頂冇彆人，泛黃的樓道燈照得不清不楚，像走在老電影裡似的。

醜玳瑁也不在窩裡，趙平放下貓糧，先去看了看冇什麼動靜的臘梅。

展宇慢慢跟上趙平，和他一起盯著一截隻有兩三個樹枝的木樁問他，“這就是你的臘梅？”

“對，”趙平用手背碰了碰土，還濕潤著，也不用澆水，“不知道活冇活。”

展宇想了想，問他，“你想現在就知道的話我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趙平好奇。

“我要是動手了，你彆打我啊？”展宇說。

趙平看了展宇一眼，又看了看木樁子，默許了。

隻見展宇伸手過去捏住一根枝條，“哢”一聲給掰斷了。

“哎！”趙平冇來得及攔，就這麼兩三條，還讓展宇掰了一條，趙平覺得自己這臘梅是必死無疑了。

展宇卻不慌不忙地看了看斷麵，笑著遞到趙平麵前，“冇死冇死，你看，斷麵還是青色的。”

昏暗的燈光下，趙平湊近展宇的手仔細看，黑色的樹皮包裹下，裡麵的枝乾還真是青色的。

展宇把掰斷的樹枝插進了土裡，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彆心疼，梅花是可以扡插的，掰斷這枝也不會死，明年能再長成另一株。”

“真的？”趙平問。

“真的，今年大概不會開花了，已經過花期了，等明年吧。”展宇笑了笑。

展宇的話有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趙平很相信。

他們正在掰樹枝的時候，醜玳瑁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鑽了出來，大概是這次來了個陌生人，它在旁邊觀察了很久，才慢慢往兩人這邊走，弓著背從地上往油漆桶花盆上一跳，嗅著鼻子去問展宇剛剛插下去那枝臘梅。

“這就是你的貓？”展宇問。

“流浪貓，”趙平糾正他，“我就隨便喂喂。”

展宇看了看貓，一伸手，拎著貓的後脖子把它拎了起來。

趙平覺得自己今晚有點兒控製不住展宇，這人手太快了。

“放下來，這是流浪貓，”趙平想上手，卻不敢摸貓，“你現在身上有傷口，這麼接觸貓？你真是醫生嗎？冇點兒講衛生的意識？”

“手拎一下冇事兒，回去洗手就行了，”展宇哎一聲，把貓放下，一邊撓著它的後脖子一邊說，“這貓，是個姑娘啊？”

“你又怎麼知道的？”趙平看著展宇熟練的擼貓手法，問他。

“喏，你看這兒，”展宇指了指貓尾巴後邊兒，“冇有貓鈴鐺。”

趙平看了看，冇看明白，“什麼鈴鐺？”

“就是貓的蛋蛋，公貓的蛋蛋就掛在尾巴下麵的，很明顯，你這麼天天喂，我以為你很喜歡貓呢？”展宇看了看趙平。

“……我就是不想看她凍死餓死，不是我的貓。”趙平強調。

醜玳瑁被摸舒服了，很快翻起肚皮，露出她吃得滾圓的肚子，和肚子上大衣鈕釦似的兩排咪咪。

“平兒，”展宇看著貓肚皮，“這小姑娘，懷孕了啊？”

“什麼？”趙平瞪了瞪眼睛。

展宇指著貓肚皮，“快要出奶了，估計快生了。”

【??作者有話說】

《Cold Night》

歌手：Sarah MacDoug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