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39

48Paul

趙平小時候住在姑姑姑父家時，鄰居家有一個大爺愛種植物，他家住在一樓，用火磚繞著房子前後院兒圍了一個小院牆，透過火磚圍起來的院牆漏花口子，趙平能看見那裡麵種了挺多菜，菜地周圍有些一看就是老人家會種的那種花，大紅大紫的顏色，趙平不是很喜歡。

趙平最喜歡大爺種的那顆琵琶樹。

那顆琵琶樹高過了院牆，深綠色的厚實葉片上有淺綠色的筋脈，當黃色的花簇開花凋謝之後，就會在春天結出毛絨絨的綠色果子，那種綠色灰青青的，看起來很澀口。等一段時間，等琵琶樹上的蟬開始懶懶的叫喚，那些果子會變成黃綠色，再等到太陽開始變得毒辣，那些黃綠色的果子就會變成誘人的橙黃橙紅。

枇杷樹的枝條伸到牆外頭，自然有過路的人伸手就摘，大爺就常常站在自己院子裡，對路過的那些多看兩眼自己琵琶果的人瞪眼，凶巴巴地吼一句，“你乾嘛！”

趙平很想偷偷摘一個嚐嚐，咬一咬那種橙黃和橙紅是什麼味道，但他從來都不敢，當大爺對著他也吼出那句“你乾嘛”之後，趙平連路過他家的院子時，都低頭不敢多看。

把展宇推出休息室到坐電梯的這一段路程裡，趙平都有一種奇特的刺激感，有一種終於揹著凶巴巴的大爺，從那顆琵琶樹上摘了一顆飽滿的琵琶的刺激。

一種蔫吧乾壞事兒的刺激。

“哎，真冇事兒啊？”趙平推著輪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走得正常一點兒，後背都冒汗了，“不會因為擅自離院被扣住吧？”

“不會……”展宇剛想說現在冇人管他，一抬頭就看見趙平一張嚴肅的臉，嚴肅裡還帶著明顯的緊張，做賊似的，兩個眼珠不住往兩邊瞟，偷感不要太重。

“也不一定，”展宇也跟著趙平一樣的一臉嚴肅，壓低聲音唬他，“現在主治醫生不在，不讓護士長看見就行。”

“護士長？”趙平嘴唇都不怎麼動，聲音就從牙齒縫裡擠出來，“誰是護士長啊？”

“染的棕色頭髮。”展宇快憋不住笑了，低著頭使勁憋。

趙平還以為展宇低頭是怕被人認出來，把輪椅推得更快了，盯著路過的護士看，有點兒著急地問展宇，“她們都帶著帽子呢，看不出染的什麼色。”

展宇憋得隻好深呼吸，抬手拍了拍握在輪椅車把上趙平的手，他的手捏得太緊，手背上青筋都捏起來了，“冇事兒，到電梯了。”

趙平按了下，從來冇覺得電梯從一樓上三樓需要用這麼長的時間。

“叮”一聲，電梯門終於打開了，裡麵出來一個穿粉白護士工作服的護士。

“哎？展醫生？”護士帶著口罩，但趙平還是在電梯燈光的照射中清楚地看見她帽子下麵露出來的髮髻，是棕色的。

“趙姐，今晚上的夜班？”展宇臉上的笑有點兒怪異，因為憋笑憋得太狠，連打招呼的話都帶著那種忍不住笑的抖。

“是啊，這幾天夜班密得……哎……”護士無奈的笑笑，又問，“展醫生這麼晚了這是要上哪兒啊？”

“回家，”展宇感覺後腦勺快讓趙平的眼神盯出倆洞來，“有朋友照顧了。”

“哦，那也挺好，記得按時過來檢查就行。”護士隨意跟展宇寒暄幾句，叮囑他注意傷口，便匆匆離開了。

上了電梯之後，趙平一直站在輪椅後麵，冇說話。

展宇回頭，看見他抱著胳膊站著，眼睛盯著跳躍的樓層數，麵無表情。

“平兒？”展宇試探著喊了趙平一聲。

趙平斜了他一眼，不說話。

展宇有點兒後悔，他想起上次跟趙平在酒店前麵那次算不上吵架的吵架。

趙平可不好哄。

早知道不逗他了，但趙平剛纔緊張的樣子實在……看起來讓展宇太想上去撩扯一下了。

就在展宇思考自己這一把是不是逗太狠的時候，電梯門開了，趙平又看了他一眼，出了電梯門。

冇推展宇。

“哎！平兒！”展宇自己轉著輪子從電梯裡移出來。

趙平站著了，也不過去，就抱著胳膊看著展宇自己挪過來。

“平兒我錯了，”展宇果斷認錯，“彆不要我了啊。”

他看著趙平，像一個剛剛搞了惡作劇又認錯的小孩兒。

趙平歎了口氣，倒回去推他。

“剛剛電梯裡那個是護士長？”趙平問。

“啊，是。”展宇點頭。

“之前不是不讓你出院嗎？”

“今天過完就可以了，”展宇笑了笑，“今天院辦審查，警察筆錄都做完了，住院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得呆在醫院裡啊，再說我連一個正兒八經的床位都冇有。”

趙平“嗯”了一聲。

“今天門口鬨事兒的那些人，你看見了吧？”展宇說，“其實……最近我不呆在醫院，對誰都好。”

實際上，今天領導已經隱晦地通知展宇，跟家屬的協商完成之前，他最好迴避迴避，不要激化家屬情緒。

趙平冇有說話，他推著展宇，走得更快了。

從住院部大樓一出來，寒風就吹了趙平一脖子。這兩天白天都放晴，到了晚上倒是更冷了，他開始後悔冇給展宇提前裹個輪胎。

展宇倒是很高興的樣子，坐直了深呼吸，“哎，外麵的空氣就是好聞。”

一直到扶著展宇坐進車的後排，在他的指揮下把輪椅摺疊起來，趙平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自己真的就要把這麼大一個活人帶回家了。

衝動，刺激，脫韁……

還有一個不靠譜且煽風點火的同謀。

回家的路上還算比較順利，工作日的半夜，老城區的車冇有週末時多，理智在開車的過程中慢慢回到趙平的腦子裡，還有很多情況需要考慮。

比如他上班的時候，展宇怎麼去醫院輸液。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展宇，才發現他兩個手背上都冇有留置針了。

“留置針怎麼取了？”趙平問，“後麵你怎麼輸液啊？”

“纔想起問呢？今天去做筆錄之前取的，”展宇笑著透過後視鏡看趙平的眼睛，“傷口恢複得很好，一般這種外傷手術，恢複得好輸液也就3到7天，我現在吃點兒抗生素和抗凝藥就行了，等滿一個月，就拆線複健。”

“那你藥呢？”趙平問。

“啊……”展宇磕巴一下，“忘拿了。”

“讓你著急。”趙平嘲笑他。

“冇事兒，我讓鐘遠航拿給張燁，再讓張燁拿給你，你帶回來不就成了？”展宇很快想到了辦法。

趙平聽得愣了一下。

其實那天張燁追出去的時候，他們聊天的內容也不止年後出去進修的事兒。

他們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同類，所有一切動作，行為和情緒，從同類的角度來看本來就都帶了微妙的關注。

更何況現在趙平跟展宇的關係，對展宇的態度，連趙平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什麼都冇有。

他冇想立馬弄清楚，這是真的，出於怕麻煩，也出於害怕本身。

張燁那天擔憂的跟趙平提醒，“展醫生以前……估計冇怎麼接觸過我們這種類型的人，所以一開始特彆接受不了鐘醫生跟我在一塊兒。”

說接受不了鐘遠航和張燁，另一層意思就是那一層窗戶紙更難捅破，而且捅破之後要麵臨的後果難以預料。

搞不好連朋友都冇得做，直接拉爆了，玩完了。

如果像展宇說的那樣，藥繞那麼大一圈兒到展宇手上，張燁立馬就能知道展宇現在住在趙平家裡了。

趙平想再次提醒一下展宇，他是gay，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避嫌，為了趙平不麻煩，也為了展宇自己不麻煩。

他以前跟展宇說過很多次自己是gay，但現在他卻說不出口。

展宇馬上要去自己家住，這麼提一句太奇怪了，好像在反悔，又好像在欲蓋彌彰。

趙平最終還是冇有說話。

打開家門讓展宇進去之前，趙平轉頭對展宇說，“可能有點兒亂。”

這段時間店裡也忙，新年裡接了很多外包的禮品盒單子，趙平顧不上收拾，每天披星戴月的，早上離開家的時候都冇工夫回頭看一眼。

展宇笑著點點頭，說，“沒關係。”

趙平突然想起那天蹲在家門口的醜玳瑁，它也是這個角度，看著趙平按指紋，開門鎖。

門開了，趙平先把玄關的燈拍開，稍微收拾了一下襬在玄關的幾雙鞋，騰出個通道來，再把展宇往屋裡推。

趙平把展宇推到客廳，扶到沙發上坐好。

他冇開燈，展宇在有些黑暗的環境裡看見趙平從沙發茶幾上快速地收走些東西，剪影看著像是毛巾衣服一類容易隨手放的小零碎。

手忙腳亂的，還在沙髮腳上磕了一下，展宇聽見趙平輕輕地“嘶”了一聲。

“我要不把眼睛閉上，你開燈收拾吧？”展宇說，“你收拾好了我再睜眼。”

說完，他還真的把眼睛捂住了。

“不用，”趙平把幾件衣服往主臥裡一扔，再關上門，一路拍亮了廚房過道和客廳的燈，“你看看電視吧。”

展宇把手放下來，幅度很小地在屋裡大略看了一圈。

趙平家的裝修風格和他這個人挺像的，瓷磚牆麵和大件傢俱基本都是一色的黑白灰，但櫃子和桌子大都是顏色偏冷的胡桃木，沙發和小物件是明亮的顏色，是一種大體冷靜中帶著溫暖的感覺。

趙平跟展宇說亂，其實也並冇有很亂，頂多算是有生活痕跡。

茶幾上有一個喝空的咖啡杯，客廳和飯廳之間的宜家大白桌上翻著好幾本書和草稿紙，展宇遠遠的看，那些應該都是烘焙的專業書籍。

不愧是處女座嘴裡的“亂”。

趙平把遙控器放在展宇手裡，“我去收拾一下客臥。”

“睡沙發就不錯，”展宇抬頭看著趙平，“真的，挺晚了，我明天叫個上門的家政收拾一下吧？你介意嗎？”

趙平這間屋子，除了姑姑來過幾次，從來冇有來過彆人。

他其實不知道應該如何接待一個“客人”比較合適，從小開始他連生日都從來冇有邀請過同學，姑姑姑父會給他買一個小蛋糕，這已經是額外的關懷了，他要是還請彆人來家裡過生日那就太不懂事了。

姑姑姑父家說到底也不是趙平的家。

“我還是去簡單收拾一下床，就找點兒被子枕頭。”

展宇冇再攔他，趙平的客臥堆的東西不少，買了再冇用過的跑步機，春天和夏天之間將熱未熱時用的風扇，還有放生植物用的肥料和種子，放生醜玳瑁時用的貓糧……

趙平不知道這些東西要是不放在這兒還能往哪兒搬，他也真的隻能收拾收拾床了。

“你用電熱毯嗎？”趙平站在客臥門口，衝著客廳問展宇。

“不用，”展宇搖搖頭，“電熱毯得是小時候用的了吧？現在還有呢？”

“……反正有，不用算了。”趙平轉身又進了客臥。

這床電熱毯是他裝完房子之後姑姑送的，趙平也不用，放衣櫃裡堆了不知道多久。

差不多半個小時之後，趙平收拾完了客臥。

“能睡了。”趙平往展宇坐的沙發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一坐。

展宇對著趙平豎了個大拇指，“平兒，我現在感動得有點兒想給你磕一個。”

“免禮平身。”趙平對著他虛抬了抬手，又問他，“現在睡嗎？快一點了。”

展宇拄著拐單腳站起來，點了點頭，“我簡單洗漱一下吧，你家的廁所什麼方位？”

“這兒。”趙平領著展宇走，抬著胳膊虛虛放在展宇胳膊旁邊，隨時準備扶。

毛巾牙刷什麼的趙平鋪完床就一併找好了，但彆的東西……

“你要換衣服嗎？”趙平問，“上次我穿回來那身你的衣服洗好了正好能穿，其他的……”

其實那天內褲趙平也穿了條展宇的，不過他拿的時候那還是條新內褲，現在自己穿過了，雖然說洗了吧，但再拿給展宇穿這也有點太……

趙平不敢想，趕緊打住了。

一開始讓展宇上自己家來的想法現在看來還真的太沖動了，實際操作起來才發現過於匆忙，什麼也冇準備。

“平兒，”展宇靠在衛生間的門上，看著趙平因為苦惱而皺起來的眉頭，“彆這麼緊張，我雖然暫時是個傷員，但我跟你年紀一樣大了，想起來了嗎？”

“我比你大。”趙平辯駁。

“是是，比我大，我重新說，我這麼大個人了，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會說，”展宇笑起來，“你這麼緊張，我也緊張，這是你家，你就把我在家裡放著，我會自己看著好好活著的。”

“噢。”趙平把毛巾和牙刷給展宇。

“你先去睡吧，”展宇拍了拍趙平的肩膀，說，“平兒晚安。”

趙平這天晚上有點兒睡不著。

常年一個人住的家裡多住了一個人，雖然隔著兩道門，但那種若有似無的存在感依然懸在趙平的腦海裡，睡一會兒就會醒一會兒。

但知道屋子裡的人是展宇，不會讓趙平產生那種令人恐懼的被窺視的感覺。

展宇是安全的，是可靠範圍之內的人，這一點趙平很確定，因此他就算睡不實，也始終冇有感覺焦慮驚慌。

晚上冇睡好，早上起床就困難，趙平比平常起得晚了半個小時，把做早飯的時間磨過去了。

穿好衣服從房間出來，餐桌上卻已經放好早餐，展宇正坐在餐桌邊吃他那一份，另一份還用塑料袋包著，放在桌子另一邊。

“平兒，過來吃早飯。”展宇手心向下揮了揮，衝趙平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哪兒來的早餐啊？你出去買的？”趙平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驚訝地看了看展宇的腿。

他原本以為展宇會睡到中午，畢竟最近他的生物鐘十分紊亂。

“冇，我叫的外賣。”展宇笑著說。

展宇點的應該是小區附近一家連鎖早餐店的豆漿油條小籠包，他們家的小籠包做得格外小，趙平很喜歡，吃著不膩味。

“你養過貓嗎？”展宇一邊喝豆漿一邊問趙平。

“嗯？冇有啊？”趙平說。

“那為什麼你的客臥放著那麼大一袋貓糧啊？”展宇問，“我看著封口還開過。”

“哦，那是喂樓頂上的流浪貓的，我不養寵物。”趙平說。

展宇點了點頭，“你上次說的臘梅也在樓頂？養活了嗎？”

“不知道，”趙平上次上樓澆水的時候，那截木頭還冇什麼動靜，“可能冇活吧，我看彆的地方那些臘梅都開花了。”

“真想跟你上樓頂看看，感覺你在樓頂上藏了不少東西。”展宇喝完最後一口豆漿。

“想去今晚去唄，不過你要上去看了可能就失望了，”趙平笑了笑，“頂樓是大家公用的，大部分都是大爺大媽們種的菜，挺亂的。”

“早點兒回來。”展宇笑著說。

【??作者有話說】

《Paul（Explicit）》

歌手：Big Thief

看到大家的評論和彈幕了，超級感動！最近快放假了工作有些忙，所以更新也都在夜貓時間，統一回答：估計下週就能吃上嘴子！無獎競猜，誰先親的~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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