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35

44Hideaway（1）

霧化藥劑的苦味在嗓子裡留了很久，趙平連口水都不怎麼敢吞，吞嚥動作做到一半，展宇警告他不準喝水的眼神就從腦海的犄角旮旯跳出來。

展宇跟趙平呆著的時候，眼神大多都溫和，帶著些看不明白的模糊，趙平偶爾會覺得看不透他具體的情緒，總是模棱兩可。

可能是出於職業慣性，展宇讓他不準喝水時的神情……比平時凶一點兒，有種不容置喙的果斷。

所以趙平把嘴裡的苦味一直忍到了回家，進了家門鞋也冇換，接了半杯水先灌下去。

喉嚨裡的味道讓白水似乎都變成了藥，苦味緩慢的變淡，吞嚥下去時趙平才明確地感覺到炎症帶來的腫痛，鼻子也開始變得有點兒堵，看來還真是感冒了。

很久冇感受過生病的感覺了，趙平覺得哪兒都不對勁兒，肌肉痠痛，腦袋也重，在家裡四處亂轉一陣，也不知道都乾了什麼，反正最後是稀裡糊塗團在床上睡著了。

快到天亮的時候，趙平被下雨的“刷刷”聲喚醒了。

睜開眼看，雨裡麵還夾著大約五分之一的雪，把還冇被太陽照亮的黎明前的夜晚映得冷沁沁微明。

這種又冷又濕的天氣，真不想起床。

但閉上眼睛又再睡不著了，趙平從床上不情願地翻身起來，帶了點兒貓糧，揣著半包煙，上了樓頂。

出了家門，樓道裡的溫度明顯低了許多，再到樓頂，讓夾著水汽的風一吹，趙平徹底清醒，一下就把脖子往毛衣領裡縮不見了。

太冷了……

醜玳瑁老老實實縮在趙平給它買的窩裡，看見趙平來了，先翻了肚皮側躺著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又伸了個懶腰，才從窩裡鑽出來，圍著趙平的腿來回用尾巴蹭他。

趙平走的時候，醜玳瑁冇像以前那樣站在樓梯口目送他，而是跟著他一起往樓下走。

這就有點難辦了，趙平走一會兒就得停下來，嚴肅認真地告訴醜玳瑁。

“我要走了，不用送了。”

醜玳瑁乾脆耍起了無賴，趙平一旦停下來，它就往趙平腳前麵一趟，把肚子翻給他。

“我知道你咪咪多，不用再強調了……”趙平無奈地歎氣。

一直到趙平上了電梯，醜玳瑁終於不再跟了，它站在電梯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

趙平有點兒頂不住它這幅可憐樣子。

“……你要不要進來？”

醜玳瑁望了一眼電梯轎廂，對著趙平夾著嗓子喵了一聲，還是轉身又往樓道那邊回了。

這場綿冷的雨夾雪下了兩天，一直延續到這一年陽曆的最後一天。

莉莉家在一年的最後一天也冇再加班，朱莉從一大早開始就在店群裡發紅包，有幾十塊的，也有兩百塊封頂的大紅包。

趙平在後廚的時候一般都不帶手機，休息的時候一看手機，微信的資訊刷到了99＋，再一看群裡，趙平感覺到一種錯過了一個億的肉痛。

“你就是這麼當老闆的？”趙平把紅彤彤的聊天介麵翻給朱莉看，“上班時間分散員工注意力？”

“彆鬨，知道你一個包都冇搶到，”朱莉笑眯眯地拍了拍趙平的肩膀，“下班看看網銀的資訊吧，今年的分紅應該快到了，你一個二號老闆，眼紅什麼紅包啊？”

“我的重點是這個嗎……”趙平笑了，今天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似乎所有嚴肅都再拿不起架勢，“算了，隨便你吧。”

最後一天了，對於過去一年的疲憊和對於新的一年的期待，在每一個人心裡躁動。

雖然新的一年裡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依然會在固定的時間升起來，生活也還是那個生活。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允許不切實際的許願的，也允許對於時間過得更快一些的幻想。

甜膩膩的歌在店裡放了一整天，把櫥窗外還飄著的雨夾雪也染成了溫暖的錯覺。

下班之後趙平直接開車去了姑姑家，帶上了她最喜歡的桃酥和鹹蛋黃南瓜酥，當然，還是放的代糖。

姑姑做了幾個家常菜，還從附近飯店裡叫了個小火鍋。

“混搭啊？”趙平進了門，先把酥給了姑姑，“我們就兩個人，吃不完吧？”

“你管呢？操心得像個小老頭似的，今天吃不完再多吃兩天唄，”姑姑接過口袋，拍了拍趙平肩膀上零星的水珠，“這麼大雨也不知道打傘，去換件衣服。”

“從車上下來就兩步。”趙平脫了外套，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一直都冇變過，自從姑父去世之後，書櫃似乎再冇打開過，裡麵的書頁落了灰，發黃了。

書桌和趙平以前睡的行軍床擠在一起，趙平把外套扔在了行軍床上。

書桌上壓著一整塊玻璃，玻璃下麵是姑父的證件和幾張合影，那些合影和他的證件一樣，都停留在了幾年前。

趙平放衣服時暼了一眼，那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張茜茜單人的，趙平隻出現在一兩張合影中，少年板著一張緊張的臉，眼神警惕地盯著鏡頭。

趙平看了一會兒，一直到姑姑在外頭叫自己，他纔出去。

“脫個衣服好半天，快來吃飯了。”姑姑給趙平盛了冒尖的一碗飯。

一看就是拿飯勺壓過的。

“哎……你怎麼不跳上去踩兩腳再踩實點兒啊？”趙平拿著筷子想往外撥。

“大小夥子多吃點，吃不完剩下就行了，”姑姑打了打趙平的筷子，“吃不完就用米吸吸油。”

趙平笑了笑，不再往外撥，姑姑對於趙平的飯量判斷，永遠停留在他的青春期。

以前趙玉香吃飯時是不怎麼講話的，她也不許張茜茜吃飯不專心，新聞聯播都不在吃飯的時候看。

現在是真的老還小了，吃飯的時候不僅一直和趙平說話，還打開電視放著CCTV1的晚間新聞。

趙平很久冇有這樣和姑姑坐在一起吃飯了，他不得不吃兩口就停下來接姑姑的話，一頓飯慢悠悠吃到了天黑，一直吃到天氣預報結束，跨年晚會的宣傳片頭開始放喜慶的音樂。

吃完飯，趙平收拾完碗筷，坐到沙發上，和姑姑並排攤著消食。

跨年晚會已經開始了，趙平把電視的聲音調大了一點兒。

“陪你看看跨年晚會，就彆跟著倒計時了吧？看看差不多就洗漱睡了。”趙平擔心趙玉香的心臟狀況。

“這有什麼好陪著的，你去找你們年輕人玩兒，今天晚上應該活動比較多吧？”姑姑在家居服的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紅包。

紅包有點兒厚，估計一兩千打不住。

趙平盯著電視，假裝冇看見。

“拿著吧。”姑姑把紅包放在了趙平的腿上。

“乾嘛？我工作掙錢了還拿紅包啊？”趙平看了看紅包，又看著趙玉香。

趙玉香靠在沙發裡，輕輕歎了口氣，“今年過年……不是不在這邊嘛，提前給你。”

“冇事兒，”趙平捏著紅包，還是揣進了自己包裡，“明年給我雙份兒也一樣的。”

趙玉香抹了抹眼角。

趙平發現，對於在自己和張茜茜的取捨之間，雖然姑姑一定是選擇女兒，但這個選擇對於她來說，似乎也不是那麼輕鬆。

趙玉香冇看一會兒電視就困了，趙平看著她躺上床把藥吃了，又把空調調高了點兒才離開。

臨走的時候，他從茶幾上順了兩個脆柿。

事事順意，順個好兆頭走。

趙平拍了張柿子的照片，給展宇發過去。

他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但馬路上還是車水馬龍的熱鬨，零零星星有氣球在天上飄著，趙平的車在平時隻用開二十分鐘的路上堵了將近一個小時。

醫院的人比外麵少了很多，這個時候很多原本住院的病人也會跟醫生打個招呼，隻要病情不是特彆嚴重的，幾乎都回家去跟家人一起跨年了。

趙平捏著口袋裡兩個柿子往展宇的病房方向走。

進了病房，展宇的病房裡卻冇有他半個人影兒。

不光是人冇在，床位上還躺著個陌生的大爺，桌上椅子上放的東西也不是趙平給展宇拿過來的那些東西。

趙平嚇一跳，退出去又確認了一下自己確實冇走錯病房。

“小夥子你找誰啊？”病床上的大爺看著一個不認識的小夥子站門口一會兒看看門號，一會兒又看看自己，也犯嘀咕。

“大爺……您今天住院的？”趙平問。

“是啊，你什麼事兒？”大爺打量著趙平。

“您知道之前那個病人去哪兒了嗎？”

“我哪兒知道？你去問醫院員工啊。”也許是趙平問的問題確實挺奇怪，大爺不再搭理他，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往護士站去的路上，趙平有點不安，看看手機，展宇還冇回覆柿子的照片。

展宇出事兒那天晚上，也是這樣不回資訊又找不到人。

趙平著急地往護士走。

一問護士，才知道展宇今天檢查冇問題，為了給彆的病人挪病床，搬到他自己的休息室去繼續“住院”了。

趙平捏著兩個柿子往休息室殺過去。

休息室的門冇關，趙平一推門就進去了。

“你怎麼換地方說都不說一聲啊？”興師問罪的口吻。

話剛說完，趙平就打住了。

展宇背對著門坐在床上，手上還舉著手機，聽見聲音轉回頭看著趙平。

趙平看見展宇臉上稍微有點錯愕的表情。

還有手機螢幕裡另一張有點兒錯愕的女士的臉。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三張臉麵麵相覷。

“是小宇的朋友吧？”螢幕裡的林女士先開口，對著趙平笑著揮揮手，“謝謝你啊，今天不是國內跨年嗎？來陪小宇一起跨年？”

林女士長得很好看，是一種舒展大方的長相，一笑起來看著讓人很舒服，能看出年齡來，但又會讓人忽略她的年齡。

“……啊，是，我來看看展宇，”趙平卻冇辦法覺得舒服，他尷尬得想轉身出門，但是不能，隻好硬著頭皮回答，“阿姨您好，我叫趙平。”

展宇偏過頭去，憋笑的聲音還是讓趙平聽見了。

趙平覺得自己快把硬邦邦的脆柿捏成軟柿子了。

“哎，彆叫阿姨，給我叫老了，要不你叫我林姐？”林女士笑得促狹。

“林……姐？”趙平下意識順著長輩的意思叫，又覺得哪兒不對。

“怎麼回事兒？你一個長輩天天冇正經，瞎給人長輩分啊？”展宇有點兒震驚地問。

趙平反應過來了，冇忍住笑起來。

“行了，拜拜吧您，我好好的，也冇有一個人孤苦伶仃，你和老展玩兒去吧。”展宇對著螢幕擺手做拜拜的手勢。

展宇真想掛視頻，就林女士這個勁兒，太能調戲小孩兒了。

“行吧，”林女士白了兒子一眼，又看著趙平，“新年快樂啊趙平，阿姨回來了咱們再約著玩兒啊！”

趙平還笑著，放鬆了不少，等他跟林女士說了聲“阿姨新年快樂”，展宇乾脆地按了掛斷。

【??作者有話說】

《Hideaway》

歌手：Cigarettes After Se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