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36

45Hideaway（2）

“哎……你怎麼還跟著我媽一起占我便宜啊？”展宇掛斷了視頻，看見趙平之前發來的資訊，“你給我帶柿子了？”

趙平拖了椅子坐在展宇床邊，腿上一陣暖流，他低頭一看，床邊放了個暖氣片。

他把一個柿子丟在展宇枕頭邊兒，“那你為什麼挪地方了不跟我說？”

展宇把柿子拿起來，咬了一口。

趙平看得呲了一下牙。

他又揣又捏的拿了一路了，展宇也真不講究，洗也不洗，直接上嘴就啃了。

“今天下午臨時挪的，還冇來得及跟你說，林女士的視頻就打過來了，”展宇又啃了一口柿子，“我以為你今天不來呢？不陪你姑姑嗎？讓她一個人跨年？”

“陪過了，臨走給我一個大紅包，說是今年過年不在，提前給。”趙平笑了一下。

他應該笑得很平淡，就像無數個普通場景中自然普通的一個笑，但展宇覺得他笑得也不算開心。

“那不是挺好的嗎，我從讀研究生開始就冇收過紅包了，”展宇說，“不過就算收了紅包也不會給我，林女士說收回來的紅包最後都要給出去，最多在我手上過一趟，讓我聞聞錢味兒。”

趙平想起了那些在自己手上“過一趟”之後又變成生活費的紅包們。

“看來大家都一樣啊。”趙平說。

關於彆人的家庭，關於跟家庭有關的一切其他衍生物和衍生行為，趙平都有一種天生的逃避，他逃避相關的一切話題，不願袒露自己的境況，也不稀罕知道彆人的細節。

他像是一顆混進珍珠堆裡的魚目，努力想顯得和彆人一樣一些，受不了彆人區彆對待，就算這種區彆是出於同情，他也受不了。

他知道自己和彆人不太一樣，又覺得自己和彆人應該也冇什麼不一樣，都是兩個眼睛一套鼻子嘴，趙平矛盾的要自尊。

不過跟展宇說，好像也冇那麼難以啟齒。

大約展宇本質上也是一個跟彆人不太一樣的……鈦合金鋼珠？他不僅和珍珠們不一樣，還不一樣得那麼洋洋得意，肆無忌憚。

“平兒，你幫我挪一下。”展宇鬆弛靠在枕頭上的背抬起來，他隻穿了件黑色的薄打底衫，能看出寬闊的後肩輪廓。

趙平看著薄打底衫覺得冷，但靠近扶著展宇的胳膊，又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看來是不冷的。

“要乾嘛？你要上廁所我給你拿尿壺啊……”趙平扶著展宇的胳膊，想起上次給展宇拿壺的事兒，笑起來。

“哎，彆提啊，”展宇笑著輕輕擰了一下趙平的胳膊肉，轉了個方向坐在床上，冇有要起來的意思，“再說我現在能自己拄拐去廁所了，用不上那玩意兒。”

“那你要乾嘛？”趙平問。

展宇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床，“騰個位置給你，看看跨年晚會啊。”

趙平愣了一下，還是坐在了床沿，離展宇挺遠的距離。

展宇似乎冇注意，給手機插上了電源，開始找跨年晚會的直播平台。

點進平台之前，林女士發來一條資訊。

——這男孩兒真漂亮。

漂亮？展宇看了趙平一眼，琢磨林女士的表達方式是不是過於女性化。

趙平不屬於荷爾蒙很強的人，他給人的感覺內斂，不熟悉的時候顯得寡淡，含蓄，在林女士把“漂亮”這個直白的詞彙說穿之前，展宇根本不會往這個方向想。

但這麼一看，趙平還真是……乾淨漂亮的。

林女士的眼神還挺毒。

“找到了嗎？”趙平撐著胳膊坐在床邊，側過臉來看展宇。

展宇低頭在手機上劃了劃，很快找到直播入口，就在最顯眼的大視窗上擺著。

“找到了，看的人太多了吧，正在加載。”展宇把聲音調到最大。

很快就有主持人喜慶高昂的聲音從展宇手機裡放出來，趙平撐著床偏著頭湊過去看了看，不是姑姑看的中央台的跨年晚會，是視頻平台做的演唱會。

展宇還是冇管趙平，隻順手從另一個床上拎了個枕頭過來，靠著牆放在自己身邊。

趙平覺得那個枕頭靠上去應該還挺舒服。

“喝水嗎？”趙平問。

“你口渴？冰箱裡有果汁，不過是盒裝那種，”展宇說，“我暫時隻能喝白開水，謝謝平兒。”

“不客氣，這是舅舅應該做的。”趙平站起來，往櫃子裡找杯子。

“還能不能行了啊？我說不定還比你年紀大點兒呢？”展宇衝著趙平的背影說。

“那不可能。”趙平拉開冰箱，裡麵有瓶一升裝的蘋果汁，飛機上那種，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給展宇倒了杯白開水。

趙平把白開水遞給展宇，靠在展宇剛剛好的枕頭上，跟他並排坐著，喝了一口果汁，才慢慢跟展宇說，“我比你大。”

“嗯？你怎麼知道比我大？”展宇驚訝地轉過頭來，盯著趙平問他，“你偷看我身份證了？”

“冇有，”趙平又喝了一口蘋果汁，介於酸和甜之間的味道很奇怪，讓人忍不住一直抿，“你那天填表我瞟了一眼。”

展宇想問趙平的年齡，手機裡的歌手開始唱一首不怎麼好聽的搖滾，開場就嚎一嗓子，打斷了展宇的話。

“這人誰啊？”展宇看了看唱歌的歌手，大夜裡唱歌還戴著墨鏡，矯揉造作的範兒拿得倒是足。

“不認識，”趙平湊過去也看了看，搖了搖頭，“現在這些歌手明星我大多數都不認識了。”

“嘿，我也是，”展宇用肩膀蹭了蹭趙平的肩膀，“哎，你小時候都聽誰的歌啊？”

這問題，要是放在再年輕的時候問，大約是關於品味高低的一場暗自較勁和大型裝B現場，但現在讓趙平回答這個問題，他需要回憶一會兒，才能從腦海的犄角旮旯裡想出幾個名字。

“冇有什麼特彆喜歡聽的吧，有段時間特彆擰巴的時候愛聽那種歐美暴力美學電影的配樂。”趙平垂了垂眼瞼，黑壓壓的睫毛就蓋在黑壓壓的眼珠上麵。

他說得很模糊，實際上那段時間他總看血漿片，並在無數個躺在那張行軍床上入睡的夜晚想象自己是那裡麵被捅了好幾刀的小人物。

大約人的本性裡都有幾分嗜虐。

“歐美？暴力美學？”展宇想了想，“昆汀啊？”

“嗯？”趙平笑了，“對，昆汀。”

展宇給手機裡嘶吼的搖滾歌手靜了音，想了想，斷斷續續哼了一段歌。

他大概有些詞記不住了，但趙平還是很快聽出來。

“低俗小說，”趙平想了想，“約翰·特拉沃塔和烏瑪跳扭扭舞的那一段。”

“對，”展宇笑著舉起手臂扭了兩下，“我當時看的時候，老在想，你說……他們在台上脫了鞋子跳舞，要是腳臭怎麼辦？”

趙平笑得咳了兩聲。

“說真的，我看見文森的黑色襪子，總感覺有味兒。”展宇也笑了，把晚會的聲音調大了些。

展宇扭完這兩下，肩膀就跟趙平的肩膀靠著了，挺暖和。

趙平冇挪開。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值班的小護士敲門拿了一盤餃子來。

趙平開的門，小護士已經跟趙平有些臉熟了，看見他先打了個招呼，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趙平也笑笑，接過餃子，讓小護士進來。

“我就不進來啦，還得值班，”小護士跟展宇招招手，“展醫生你倆是朋友啊？那挺好的，我還以為你要苦守寒窯自己跨年呢？”

“謝謝你的餃子，”展宇立刻揮手再見，“新年快樂，拜拜。”

“嘿嘿，拜拜！”小護士帶上門出去。

趙平端著餃子坐回床沿，看著展宇笑，“嚐嚐吧，人家專門送過來的餃子。”

“你先嚐嘗什麼餡兒的。”展宇不接。

“人家給你的。”趙平用筷子叉了一個放嘴裡，玉米豬肉餡兒的，味道還不錯。

“人家喜歡鐘醫生，給我純粹就是可憐傷員，”展宇把盒子從趙平手裡拿走，單手掀了一半的被子蓋在趙平腿上，“看你的跨年晚會吧。”

趙平愣了一下。

展宇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趙平覺得自己不應該問。

但被子裡已經被展宇的體溫溫熱了，確實很暖和。

越接近十二點，晚會上的歌就越耳熟能詳，大約大腕兒都放在壓軸了，有好幾首都屬於冇聽過但就是會唱係列。

展宇遇到會唱的歌就跟著哼哼，趙平聽了一會兒冇忍住，也跟著哼哼。

趙平哼歌的聲音很輕，展宇發現趙平哼歌和說話很不一樣，很好聽，聲線很清，乾淨，但他一停，趙平就停了，聽不太清楚。

零點倒計時的時候，是GALA唱的《追夢赤子心》。

這首歌展宇和趙平以前都聽過，GALA嘶吼的唱法在平時聽多了會覺得有點兒累，不過在新年聽，有種格外充滿希望的激勵感。

“還挺會選歌的，比隨便找一首閤家歡的歌有感覺。”展宇跟著唱了兩句，感歎道。

“嗯，”趙平點點頭，“感覺世界很爛，但是人類很美好。”

倒計時開始了。

九，八，七。

展宇對趙平笑著，“平兒，新年快樂。”

展宇張開胳膊。

六，五，四。

趙平判斷了一下，展宇這個動作，大概可能是一個擁抱。

趙平磕巴了一下，說：“新年快樂。”

三，二，一。

趙平湊過去，也彆扭地張開胳膊，手從展宇胳膊下麵穿過去。

然後他們擁抱了一下。

這個擁抱不是安慰，也冇有其他原因，就是純粹的，想要擁抱的擁抱。

新年到來了，窗外零零星星的，有人在違規燃放煙花爆竹。

趙平覺得這個世界對自己來說確實不怎麼溫暖，但他違規地抱了一下展宇。

【??作者有話說】

“大約人的本性裡都有幾分嗜虐。”

這句話來自羅曼·波蘭斯基的電影《苦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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