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唯有多用些續命的丹藥,方能多拖……
這是他們如今最關心的事。
對沐扶雲來說, 她根骨脆弱不堪,即便暫時承受住了進階的雷劫,日後也隨時有氣息運轉不暢, 導致靜脈爆裂而亡的可能。
再加上還要以鮮血供養沐扶月,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越來越不知該如何是好。
宋星河站在楚燁身側一丈遠的地方,目光掠過她垂在身側, 露在衣袖外那一抹殘留著乾涸血跡的指尖,禁不住咬了咬牙關,慌忙扭開視線。
楚燁則忍耐著複雜的情緒, 直直注視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到除了平靜與冷漠之外的情緒。
沐扶雲毫不躲避,就這樣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望向他們因為受傷未愈而虛弱疲憊的神色, 輕聲道:“這是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說罷,她走下台階, 就要從他們身邊經過。
宋星河心急, 本能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阻止她離開:“你——”
話音出口,驀然對上她冷漠的視線, 方纔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連忙撒手,無措道:“我、我隻是想儘自己所能幫你……”
沐扶雲撫了撫自己的衣袖, 麵上未見動容之色:“彆指望我會感謝你們。”
在西極時,因有他們二人與蒼焱出手,她纔沒被天雷直接劈得魂飛魄散。
但這一切, 本也是這三人不分是非,助紂為虐才引起的,她不必為他們此刻的懺悔而心生感激。
“我們冇有這個意思,”說話的是楚燁,“隻是想知曉你的情況,好讓我們有所準備。若那一日真的到來,也許我們仍能想辦法,替你抵擋……”
“還能想什麼辦法?”沐扶雲仰起下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要像沐扶月那樣,再替我的神魂尋一處可供使用的軀殼嗎?”
楚燁語塞,不願承認自己的確有這樣的念頭。
沐扶雲嗤笑一聲,搖頭:“莫說我在這世上,早已冇了其他血親。即便有,也做不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那你想要我們如何?”宋星河脫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嗎?我做不到!”
沐扶雲搖頭:“因果循環,你當日所種之因,今日便要承受其果。若仍如當初那般,因無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錯,就要行旁門左道之事,那還不如不懺悔的好。”
二人一時語塞,再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說得冇錯,一直以來,他們都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錯誤。彆人犯錯,可以指責,可以憎恨,可以懲罰,可待落到自己身上,又該如何?
良久,楚燁低著頭,攥緊雙拳,下定決心一般,啞聲道:“你放心,我再不會做任何傷害他人的事。”
沐扶雲抿了抿唇,不置可否。教化弟子,本該是為人師的職責。
想到這兒,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齊元白那張因氣急而漲得通紅的臉,不禁眯了眯眼,問:“掌門真人……傷勢如何了?”
楚燁和宋星河都是齊元白的親傳弟子,天賦異稟,極受重視,素來常伴其左右,知曉的定比旁人多。
大約冇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齊元白的情況,楚燁愣了愣,冇來得及回答,倒是宋星河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掌門師尊先前已被重創過一次,即便被及時救回,再往西極時,也未參與太多,可我瞧,還是情況不妙。”
“怎會如此?”
“掌門師尊素有沉屙,這幾年,時常發作,本就艱難,此次又重創,雖看起來尚行動自如,但內裡熬油似的,早不如旁的同階大能們那般了。”
“素有沉屙……”沐扶雲若有所思,“倒不曾聽說過。想來,對於掌門真人這般身份地位,也是一件憾事。”
齊元白身為天衍掌門,本就一直因修為境界不如謝寒衣,而曾被外人詬病,都道他是憑著前任掌門親生兒子的身份,纔得到的掌門之位。
得位之後,若潛心修煉,仍有機會後來居上,堵住旁人的嘴。可他卻落下舊傷,進階愈發艱難,往後,隻怕更無法突破了。
沐扶雲難得主動問話,宋星河心下寬慰,儘管有些奇怪她為何突然問起掌門師尊的事,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知道的統統告訴她。
“師尊是三年前的一次進階,受到靈脈波動的影響,差點走火入魔,這才落下病根的,除了我與大師兄,旁人並不知曉。”
一直沉默的楚燁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接著說了一句:“師尊雖不曾多說過,但想來,心中也是有遺憾的。自那以後,就連性情都變了些。”
天衍乃天下三大宗門之一,身為掌門的齊元白,地位非凡,旁人少有接近他的機會,即便是其他各峰的長老,也隻有在議事時,才與之接觸,是以留意到他變化的人不多。
而他是齊元白座下大弟子,尋常最受器重,常伴其左右,這纔有機會留意到。
沐扶雲神色一頓,又多問一句:“如何變了?”
楚燁搖搖頭,擰眉道:“我也說不清,隻是師尊從前寬厚和藹,自三年前起,有時變得喜怒無常,儘管都很快消了氣,但從前,我從未見過師尊如此。”
經他這般提醒,宋星河也反應過來,點頭應道:“不錯,確有那麼幾次,師尊似乎變得比從前嚴苛了一些。”
他忽而想起,當初沐扶雲才入外門時,齊元白也曾因為沐扶月的緣故,對她有所責難,生怕她因此心有芥蒂,連忙又解釋:“掌門師尊有時雖看起來不假辭色,實則隻是對弟子們寄予厚望,希望天衍的弟子個個能成材,平日裡,從來都是依著門規行事,不曾薄待過誰。”
“隨口一問罷了。”沐扶雲不置可否,她心中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她本也對天衍舊事不甚熟悉,一時半會兒,也冇琢磨出什麼來。
楚燁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有些遲疑地要說什麼,還冇開口,山道上,小道童雲生飛快地奔上來,小圓臉紅撲撲,一麵呼哧喘氣,一麵指了指正殿的方向,雙手在空中一通比劃,最後兩眼一翻,做出個暈倒的模樣。
“掌門師尊暈倒了?!”楚燁三兩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緊張地問。
雲生悶悶咳了一聲,還冇來得及點頭,另一邊,宋星河的玉牌已亮了——
“太清峰秦長老傳訊:掌門師尊不知為何,再度不省人事,召我們師兄弟二人立刻入正殿!”
如此,二人也顧不上其他,衝沐扶雲歉然抱拳後,便匆匆往歸藏殿正殿繞去。
天衍自有一套上下通訊的體係,不過片刻,訊息便已經傳開,一時間,各峰弟子,凡未受傷修養的,紛紛放下手中事務,前往浮日峰,聚集在歸藏殿外,關心齊元白的情況。
楚燁和宋星河因本就在浮日峰,是以到得早些,又是齊元白親傳弟子,很快便得入殿內。
屋裡靜悄悄,除了兩名道童守在門口,便隻有秦長老一人,正盤腿坐在榻上,給昏迷不醒的齊元白運氣。
遠遠的,隻能看見齊元白低垂著腦袋,毫無支撐力的樣子,若非秦長老以靈力為屏障,隻怕他要直直栽倒。
待走近了,方能發現他雙唇緊閉,被抿得有些發紫,嘴角一圈亦有虛浮的白,儘管腦袋低垂,整個身體卻並不顯得柔軟,反而有種異樣的僵硬。
“師尊!”
楚燁和宋星河見狀,俱是一驚,下意識就要衝上前去檢視齊元白的情況,卻被秦長老的靈力擋了回去。
“不得妄動!”他眉頭緊蹙,低聲嗬斥,“我才為掌門師兄運氣,師兄情況不妙,萬不可再動!”
“那、那該如何是好?”宋星河聞言,心急如焚,“可曾請醫修來瞧過?門內那麼多珍寶神器,難道冇有能用得上的嗎?”
秦長老冇有立時回答,而是慢慢收回手,親自扶著齊元白,令其平躺在榻上,才麵色凝重地搖頭:“醫修本就是以療愈外傷為主,況且,先前醫修早已來瞧過,隻說掌門師兄傷在內裡,已經拖延了多時,再行醫道,也無濟於事了。”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越發低來下去:“而今之際,唯有多用些續命的丹藥,方能多拖延一段日子。”
楚燁年長一些,平日更得齊元白器重,對他的舊傷知曉更多,隱約明白,這樣的傷,一不小心,就會如此,再加上先前才醒來時,的確也聽醫修說過,是以心中難過的同時,尚能剋製住大半情緒。
而一旁的宋星河則直接撲通跪倒在地,雙手支撐著,肩膀顫動,嗚咽出聲。
秦長老冷眼看他,厲聲道:“住嘴,此刻可不是你該難過的時候!身為掌門師兄親傳弟子,你該拿出點擔當來!”
天衍乃三大宗門之一,掌門恐將隕落,是震驚上下的大事,當務之急,是要在事發之前,穩住局麵。
宋星河平日雖易衝動,到底知曉分寸,深吸一口氣,衝齊元白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後,便站起來點頭道:“弟子明白。”
秦長老見狀,冷哼一聲,不再責問他,隻指了指齊元白所臥之榻兩側的蒲團,吩咐道:“我已秘密傳信其他各峰長老,很快,他們便會趕來,一同商議此事。你們二人,就守在掌門師兄身邊。”
二人隨即領命。
很快,如他所言,其他各峰的長老聞訊。紛紛趕到歸藏殿。
一時間,正堂之中,各位長老按座次就座,一如往日共聚議事一般——屬於謝寒衣的坐榻,也冇有例外的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