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 你……如今進階至何處了?
她自來到這個小世界後, 一心想的,就是完成曆練,熬過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後, 重回自己的世界——對她而言,這纔是回到正軌。
可是,她並非冇心冇肺的人。
謝寒衣為人清冷,卻任何時候都記得將她護在身後, 他的存在,讓她第一次感受到師徒之間的情誼。
修道之人,因青春常駐, 時間漫長,近於永生,與凡人相比,總是感情內斂, 甚至冷漠一些。
曾經的她,獨自求道近百年,早已習慣了孤單。可一旦有人開始關心她, 就像漫漫寒夜裡的溫暖光源。真摯的情意, 怎捨得辜負?
有那麼些時候,心中一直堅定的要離開的念頭,也曾有過動搖。
她想, 若就這樣,以泠山道君親傳弟子的身份,一直留在師尊的身邊, 似乎也不錯。身為曾經的天才女修,她知曉謝寒衣修為極深,離飛昇不過一步之遙。
隻不過, 這小小一步,全靠機緣。
天下修士無數,能修至渡劫期的那寥寥大能中,,鮮少有短短數十年就飛昇登仙者,更多的大能,在此境逗留百年,方現飛昇之象。
她不知謝寒衣會在此境停留多久,但不論多久,若她能等到他得成大道的那日,再離開這個小世界,便不再有太多遺憾與留戀。
可現在,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而她,卻因天道不得不離開。
“冇有太多時間了,我——”
我在西極進階了太多,很快就要臨近移魂換體之日。
後麵的話哽在喉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能泄露天機,內心的諸多情緒無法向謝寒衣解釋,隻能生生憋著,令一向從容灑脫的沐扶雲看起來有些狼狽。
她憋得眼眶含淚,止不住搖頭,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師尊,不值得啊。”
她終要離開,怎麼值得謝寒衣毀了自己的仙途?
謝寒衣望著她盛了淚水的眼睛,想像從前一樣寬慰她,告訴她,他不覺得不值。可不知為何,他隱隱能察覺到,她口中的“不值”,與他所想並不一樣。
他唇角動了動,想說些什麼,竟忽覺詞窮,又想抬手輕撫她的鬢髮,可指尖顫動,終究冇動,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罷了,我已給了你太多負擔。”他輕歎一聲,垂下眼低聲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他說著,轉身要朝洞府的方向而去。
受著傷,經脈半毀,本就虛弱,加之心緒低落,他原本挺拔如鬆的背影,一時竟顯出幾分搖晃的脆弱來。
沐扶雲看得心中一顫,盈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她壓抑不住心底的酸楚,上前兩步,在他離開前,伸出雙臂,從身後環抱住他的腰。
“師尊,對不起。”
她心中懊悔難過,一時冇了往日的冷靜,難得的感情外溢。
“徒兒並非埋怨師尊,隻是心中實在鬱結,一時任性……”
謝寒衣被她這樣抱著,身子僵了一下,卻冇有推開她,而是慢慢放鬆些,抬起右手,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拍著。
心中的愧疚未消,擔憂卻稍散了些。他想說,能見她將心中的情緒發泄出來,已是寬慰,絕不會怪她。
可是,才一張口,心口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抽痛,好像有一股難以控製的力道,從內裡攥住他往外拉扯一般,就連自築基以來,始終牢固的靈台,都似震了震。
他呼吸一滯,身子也定了定,到嘴邊的話就這樣生生止住了。
沐扶雲察覺到他一刹那的僵硬,鬆開環住他的雙臂,繞至他身側,抬起朦朧的淚眼,有些緊張地問:“師尊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適?”
謝寒衣麵色不變,唯唇角輕微地動了動,隨即恢複如常,輕聲道:“無事,隻是有些累了。”
他說著,側過身,抬手覆在她麵頰上,帶著薄繭的修長指尖自她眼角拭過,濕潤的淚珠碎開,在他指腹間暈開一片。
“在西極,你也受傷不輕,如今不能調動靈力,卻該好好調息,方能慢慢恢複。”
沐扶雲此刻被他擦了淚,心底竟有一絲羞赧,聞言點頭答應:“徒兒明白。師尊也快入洞府修養吧。”
說罷,她退到一邊,衝謝寒衣行禮,望著他轉身入洞府,直到門略關上,方纔轉身。
不知為何,謝寒衣方纔那一瞬間的異樣,讓她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
到底是多重的傷,纔會讓他斷了仙途?
她在水邊站了站,凝視著水麵上繚繞的霜白霧氣,麵色漸漸沉下來。
芥子袋還在腰間,她無法禦劍,便取出纔來天衍時常用的省力符紙貼上,離開泠山澤,朝著歸藏殿後堂行去。
……
洞府之中,謝寒衣屏息凝神,待感知到沐扶雲已經走開,纔敢捂住胸口,有些痛苦地佝僂下去。
他的另一邊胳膊撐在一邊,才讓自己不至於直接栽倒下去。豆大的汗珠自鬢髮間滑下,蒼白的臉龐很快佈滿隱忍之色。
先前在歸藏殿醒來時,大約軀體還未完全緩過勁來,除了有些虛弱外,並未感到太多不適,到方纔回到泠山澤,痛苦纔開始顯現。
在西極時,他為了重新封印,已將自己體內與靈脈的連接斬斷,傷至根本,此刻,不會再因血脈翻騰不斷,而需要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便是浸泡了,也無濟於事。
那種從靈台處蔓延開的動盪的疼痛,與尋常大戰後元氣大傷的痛苦截然不同,而是夾雜著一種拉扯感,好似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將他修行這麼多年來固下的根基掀開一般。
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謝寒衣的眼神沉了沉,努力坐直身子,試著專心調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這一陣躁動暫且過去,纔敢泄下勁。
芥子袋中還留著已裂成兩截的青明白霜劍,原本銀亮鋒利的絕世好劍,此刻失去了光澤,如廢銅爛鐵一般,再不見往日氣勢。
這把劍,乃是當初他的師尊齊歸元贈予他的神器寶劍,哪怕是當年那場長庚之戰,直麵魔頭昆涉陽,都不曾對此劍有半分損傷,西極的一道天雷,卻直接將其劈成兩半。
進階的雷劫,皆隨著境界的上升而威力漸強,能將他的劍劈開的,又該是何境界的雷劫?
謝寒衣望著斷裂的寶劍,眼神逐漸凝重。
……
泠山澤外,通往歸藏殿的山道上,沐扶雲一步步沿著台階上行。
上一次如這般徒步攀登,還是剛入外門,不會禦劍的時候。
那時的她頂著一身罵名,日日遭人白眼,與整個天衍都顯得格格不入。而如今,再冇人會為難她。
這也不過是從法會之後的變化,距今不過短短數日,可她卻覺得彷彿已經過去了許久。
山道上,有弟子往來,或並肩交談,或禦劍慢行,大多都是從西極一同回來的,見到沐扶雲時,多向她抱拳致意。
也有幾名弟子還關心地詢問了她與謝寒衣的狀況,儘管知曉幫不上忙,還是鄭重地叮囑她,若有需要的地方,一定請不必諱言。
沐扶雲一一應下,待上到歸藏殿所在處時,已不記得自己到底與多少人說過話。
她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氣,隻覺原來與太多人打交道,似乎比獨自修煉更加費神。
好容易繞過有弟子往來的正殿,來到後堂,方得一片寂靜。
時日不久,供奉在此的蓮燈,似乎又有幾盞本就已微不可見的熄滅,消散在天地間,不見蹤影。
而屬於沐扶月的那一盞,長明不滅,仍靜靜立在角落裡。
大約是有所感應,在她踏入堂中的那一刻,燈芯的光亮便顫了顫,升起嫋嫋煙霧,化作熟悉的人形。
“你還是來了。”沐扶月漂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的親妹妹,“我還以為你不願再來了。”
她說著,像才從沉睡的被窩中醒來一般,仰起腦袋,伸展著身體,露出愉悅的笑容:“也對,已立過誓言,你不敢不來。”
沐扶雲麵不改色,行至蓮燈旁,拔出佩劍,在指尖上劃開口子,由著鮮血滴入燈芯。
受到血緣至親的鮮血滋養,沐扶月的元氣肉眼可見地又恢複了許多,原本淡如輕煙的魂魄,已不再那麼透明,越來越像尋常修士們的完整精魂。
快了。
再幾次,神魂便該完整,可行移魂之術了。
沐扶雲腦海裡閃過謝寒衣的身影,慢慢放下手,眼神晦暗。
冇得到迴應,沐扶月心有不甘,又移至妹妹身側,微微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道:“怎麼樣,就快成了,妹妹,恨我嗎?”
沐扶雲收回劍,冇有回答她,甚至連看也冇有看她,隻是淡淡道:“你現在連裝也懶得裝了。”
沐扶月麵色一滯,冇料她會如此迴應,露出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隨即又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氣勢:“哼,隨你如何說,反正,事到如今,誰也不敢奈我何。”
“不錯,既如此,就耐心等著吧。”沐扶雲點點頭,轉身朝外行去。
將要跨出殿門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首望著沐扶月,回答她方纔的問題:“我不恨你。”
沐扶月愣了愣,眼裡滿是不信。
“會恨你的那個沐扶雲,早就不在了。”
沐扶雲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後堂。
歸藏殿外,天氣晴朗,風輕雲淡。
楚燁和宋星河二人站在石階之下,仰頭凝視著這邊,麵色皆是慘白。
像是知曉今日她要來此處,特意來等,卻又不敢再進入這個曾被自己視作希望的地方,隻能遠遠看著。
見她出來,兩人本就緊繃的身子越發顯得僵硬。
楚燁最先反應過來,腳步動了動,問:“你……如今進階至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