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 掌門真人早有預料。
“秦師兄, 掌門昏迷,你將我們都召集過來,卻獨獨少了謝師弟, 這是什麼意思?”
才落座,不待秦長老說什麼,蔣菡秋便當眾開口,先發製人。
其他人聞言, 紛紛一震,趕忙凝神,望向秦長老。
“師妹稍安勿躁, 咱們還是先聽秦師兄一言,再下定論不遲。”洞仙峰常長老素來脾氣軟,生怕正事還未商議,二人便先鬨起來, 連忙勸解一句。
秦長老麵色陰沉,他素與蔣菡秋不和,對她的質問顯然不滿, 但到底忍住了, 隻重重哼一聲,道:“謝師弟也受了傷,方才離開歸藏殿不久, 此刻應當已在泠山澤調息運氣,療傷修養,不便打擾。”
話音剛落, 蔣菡秋已是毫不掩飾的一聲冷笑。
“明人不說暗話,大夥兒都知曉,此番掌門傷重, 為穩宗門內外,我們此刻趕來,最重要的,就是要先商定下任掌門人選。你又素與謝師弟不和,如此行事,未免太小人了一些!”
蔣菡秋為人直白,說話時常不留情麵,她所掌落霞峰諸多弟子,在她的潛移默化影響下,也多少是這般性格,是以整個落霞峰,常在不經意間,就得罪了彆人,多虧落霞峰素來信奉用實力說話,弟子們個個刻苦勤勉,一心修煉問道,這才能一直在天衍穩穩占據一席之地。
此刻其他長老們一聽她火藥味十足的話,紛紛嚇了一跳。有幾個人少勢弱的峰主,本著明哲保身的原則,低眉斂目,緘口不言。
紫雲峰韓長老左右觀望一番,蹙眉道:“眼下掌門傷勢加重,前途未卜,我最希望的,自然是掌門還有機會能好起來,如此,大家便可安心了。可是,若當真有意外,也確須儘快定下一位繼任者纔好。師妹的話有些過激了,卻不無道理。秦師兄,旁的事,謝師弟不願參與也就罷了,推選繼任者,卻應該要問一問謝師弟的看法。”
常長老也點頭附和:“不錯,此話有理。”
眾人的目光落在秦長老身上,等待他的反應。以齊元白素來的為人,眾人心裡多少猜測,他想利用這次混亂,將謝寒衣排除在掌門人選之外,更甚者,很可能要自己爭當繼任者。
可誰知,秦長老麵無表情地環視一圈,卻說:“請諸位前來,確與繼任者之事有關。但,我可不是來詢問諸位的看法的。”
“你!”蔣菡秋眉頭一皺,登時站起來,冷眼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長老緩緩起身,站到廳堂正中間,沉聲道:“按天衍門規,唯有在掌門未親自指定繼任人的情況下,方需各峰長老一起推選。今日境況,掌門真人早有預料,已留下了話,我們隻需聽從便是。”
一語落下,眾人都靜了一靜。
這一回的災禍來得突然,誰也冇料到會發展到今日這樣,秦長老卻說,齊元白早早指定了繼任者。
不過,身為掌門,要操心整個宗門的將來,哪怕事事平順時,也會憂心將來,早早指定繼承之事,也不少見。
在秦長老隱含譏諷地看著蔣菡秋。
蔣菡秋自知暫時是自己冒犯了,臉色雖不好看,卻還是抱了抱拳,以示歉意。
“不知掌門真人的密令符,安放在何處,是否可讓大夥兒看看?”常長老見氣氛稍有緩和,又提了一句。
掌門若要向宗門內外傳遞密令,常用天衍特製的密令符,如指定繼任者這樣的事,一旦掌門離世,密令符就成了遺命符。
常長老此話聽似並無不妥,卻說到了眾人心坎上。大夥兒不言明,但對秦長老的話是真是假,不敢輕信,唯有見到真章,方有定論。
在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秦長老麵上未現任何慌張之色,隻順著常長老的話點頭:“自然可以。掌門真人本就囑咐我,一旦他有危險,定要在他隕落之前,將密令符交出,好免去宗門上下的混亂。”
他說著,衝眾人示意,請他們同自己一起進入齊元白所在的內室。
寬敞而古樸的榻上,齊元白一動不動地躺著,以修士們超出常人的敏銳目光看去,都已幾乎看不到呼吸時胸膛該有的輕微起伏。
在他的身側,楚燁和宋星河二人意思不敢鬆懈地守著,見長老們入內,方往後退了一步,抱拳行禮。
“密令符在此。”秦長老行在最前,捧起齊元白所配天衍劍,抽出劍身,又執起他已無知覺的一隻手,以食指指尖在劍刃上輕輕一滑。
深得有些發黑的血液自指尖淌出,秦長老趕忙將劍倒懸,待那血液順著劍刃淌至劍柄,最終滴入劍柄正中那塊已有些黯淡的黑色寶石中。
很快,黑色寶石光澤閃動,顯出一絲鮮紅,劍身也開始脫離秦長老的控製,懸浮至半空中。
寶石轉動,離開劍柄,壓在底下的小小的黃色符紙出現在眾人眼前,隨之而來的,是屬於齊元白的聲音——
“此為天衍宗第三十二代掌門齊元白之密令:若有一日我有難,宗門掌門之位當交予師弟,泠山道君謝寒衣,一可服眾,穩住內外,二全吾父當年遺憾。請諸位師兄弟務必儘一切所能,護好謝師弟安危,助他順利成為天衍第三十三代掌門。”
聽起來不算虛弱,似乎是在此次受傷之前就已準備好的。
密令符乃天衍祖師爺所創,下密令時,不但要主人的鮮血,更要有主人的靈力為識彆物,以保證此令是出於主人的意願而下,數百年來,從未有過差錯,是以,眾人聽罷,無半點質疑,隻是一片安靜。
秦長老眼含譏諷地看向蔣菡秋:“蔣師妹,如今可還懷疑我,不請謝師弟前來的居心?”
蔣菡秋抿唇,知曉自己方才的的確確是錯了,也不狡辯,當即衝秦長老的方向深深一揖:“我向來敢做敢當,方纔是我衝動,誤會了師兄,請師兄諒解。”
她與秦長老不對付已有多年,這還是第一次當眾向他低頭。
秦長老難得暢快,卻不能表露太多,隻得藉機譏笑兩聲:“真是罕見,原來師妹你也會有要請我諒解的一天。”
“咳咳——”常長老清了清嗓子,製止了二人之間可能會發生的爭執,“如此也好,謝師弟此次也受了重傷,想必此刻應當正在修養,你我師兄弟不必打擾他,往後,隻管一麵守著掌門真人的狀況,一麵護好謝師弟的安危便可。”
其餘眾人皆深以為然。
齊元白擔任掌門才未滿百年,這些年來,天衍一門上下,算得上平靜如水,一派和睦,各峰長老,雖有如蔣菡秋和秦長老這般素日不對付的,但因都尚在修行上升期,遂各自專注仙途,不曾有爭權奪勢之心。
照天衍先前數十代掌門更替的情形來看,腥風血雨、爭權奪位的戲碼,通常隻在掌門已接任數百年之久,各峰長老們修煉之際,實力上已有差距時,纔會上演,如今的情形,想來不會出現大礙。
眼看已有了明確的方向,長老們心中的擔憂稍有平息,很快回到正廳,商議出接下來的事。
一來,要加強宗門內外守備,各峰將輪流派出得力的弟子,每日巡查宗門上下各處入口;二來,亦要日夜守護掌門,長老們將親自輪流值守,隨時留意齊元白的情況,一有異常,即刻拉響宗門密符,敲響歸藏殿上方的大鐘。
一切商定,長老們個個麵色凝重,匆匆散去,往各自地方趕去。
山林之上的天空,仍是一片湛藍廣闊,陽光明媚,可宗門之內,卻漸漸悄無聲息的瀰漫起一股緊張而傷感的氣氛。
沐扶雲留在歸藏殿旁的石階上,冇有離開,尋了個視野佳的所在,遙遙觀望著正殿外的情形。
長老們魚貫而出,麵容肅穆地點出各自的弟子們,不多發一言,便匆匆帶著他們暫且離開。有了他們的指令,聚集在歸藏殿外的弟子們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幾個齊元白自己的嫡係,守在各處。
她一個個看著,冇有半分錯眼。
所有長老都來了,獨缺了謝寒衣。
她不由皺眉,難道他們想瞞著謝寒衣?可是,這麼大的事,便是要瞞,也至多隻有一兩日,這一兩日,又能做什麼?
她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一低頭,看到腰間玉牌上不停閃爍的光,知曉定是門內弟子們正不斷傳遞關於齊元白情況的訊息,待取下迅速瀏覽,很快找到徐懷岩和展瑤私下給她遞來的訊息。
皆是說目前宗門內一切平穩,各峰的長老們也已下令,由弟子們輪流守備,讓她在泠山澤看顧好自己,不必為外事擾亂。
另有蔣菡秋單獨給她傳來的話:“一切安好,餘事我已儘告知你師尊,若你師尊有任何需要的地方,一定告知我,我定全力相幫。”
沐扶雲看到這兒,心中定了定,冇再逗留,又取出省力符,往泠山澤去了。
另一邊,後堂之中,沐扶月扶住門框,遙遙望著立在山巔的正殿,陰沉的眼神漸漸飄乎,嘴唇翕動著,喃喃喚了聲:“掌門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