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 自毀仙途。
再醒來時, 已是在天衍山上。
沐扶雲動了動眼皮,慢慢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似乎正躺在一見裝飾古樸的屋子裡時, 猛然回神,一下坐起身來。
全身氣血湧動,直衝腦海,令她一時間眼前發黑, 四肢亦是像被無數根針密密麻麻紮著一般疼痛無力,片刻才緩過來。
“醒了。”
展瑤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一貫的冷淡, 還有些不易察覺的鬆一口氣。
“這裡是掌門真人的歸藏殿,泠山澤是宗門禁地,你與謝師叔都昏迷著,我們不便進入, 便將你二人安置在掌門真人處。”
沐扶雲揉了下額角,一邊試著下塌,一邊開口要問謝寒衣的情況。
展瑤像她肚裡的蛔蟲一般, 在她開口前, 先往她嘴邊遞了杯茶,趁她冇回神,猛給她灌兩口, 方道:“你元氣大傷,又經脈不暢,不宜直接以高階丹藥療補。雖已辟穀, 近來也得多飲醫修調配的補氣茶,方可慢慢恢複。”
待見沐扶雲被迫一氣飲下了大半杯,方放下茶杯, 解答了她的疑惑:“謝師叔傷得比你重,被掌門真人安置在正殿中療傷,內門幾位長老、醫修,還有不少師兄師姐本都在外靜候情況,方纔懷岩他們已傳訊過來,師叔已醒了,掌門師叔遣了大家回去,眼下你去,應當正好。”
沐扶雲頓了頓,站直身子,試圖調動全身靈力,卻又聽展瑤道:“彆動,你進階太快,醫修封了你幾處經脈,近半個月,一點都不可再用靈力。”
說著,在沐扶雲之前踏出門外,握著自己的劍,向她示意。
這是要禦劍帶她去正殿的意思。
“多謝。”
沐扶雲也不推辭,道聲謝後,便在她的幫助下,很快來到正殿之外。
恰逢幾位長老自正殿中出來,見展瑤帶著她過來,蔣菡秋衝她點了點頭,有些緊繃的臉色緩了緩:“你也醒了,快進去吧,師弟見到你,也會寬慰些。”
沐扶雲點頭,衝見到她後,麵色各異的長老們略一抱拳,算是行禮後,便跨入正殿門內。
大殿中央,以主座為軸,兩邊列了整齊的坐榻,乃是平日宗門內長老們聚集,商議事務的地方,繞過正廳,才是休憩之所。
還未行至內室,便先聽聽見齊元白低沉的聲音。
“……師徒而已,何必如此?若是擔心衣缽不得傳承,日後再挑個好苗子便是了。”
“不一樣的。”
謝寒衣的聲音傳來,因聽起來太過虛弱,落到沐扶雲的耳中,顯得十分陌生。
“師兄,且不論我收她為徒,並非為傳承——你知我本就無意於此,就算她非我親傳弟子,隻是天衍一個普通的弟子,我也不會放任不管,眼睜睜看著她有危險。”
屋裡沉默了一陣,沐扶雲也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
片刻後,齊元白咳了兩聲,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沙啞而虛弱的聲音裡有說不清的意味:“究竟不是為了師徒情分——師弟,你隻是為了她罷了。”
沉默再度蔓延,還站在正廳中的沐扶雲不自覺地悄然攥緊雙手,蒼白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我也曾被眾人輕看,當初,是師尊冇有放棄我,才令我不至未入仙門便心灰意冷。”片刻後,謝寒衣再度開口,嗓音比方纔更虛弱,語氣卻是不容忽視的堅定,“師尊也曾教導過我們,求仙問道,非問一人之道,仙者登高仰天,卻不能忘腳下土地。”
“師兄,你忘了嗎?”
他口中的“師尊”,齊歸元,亦是齊元白的父親,他們二人之間的羈絆,當比謝寒衣更深才是。
也不知是不是被提到了痛處,齊元白再度重重地咳了聲,隨即冷聲道:“師弟不必多想,我不過提醒你罷了——”
他說著,目光倏然朝正廳的方向射去,手指一動,以靈力將站在那兒的沐扶雲直接帶進內室。
“為了這麼個經脈半廢的孩子,毀了自己的仙途,甚至差點連命也搭上,值得嗎?”
他也受了重傷,直到再度前往西極沙地時,才剛剛從昏迷中醒來,此刻動用靈力,即便隻是一點點,也顯得有些吃力,原本挺拔中帶著道骨仙風的身軀,此刻支撐不住地微微佝僂著,掩在道袍下的胸口也因呼吸急促而不住地起伏。
“你看看自己,日後就這麼平庸地吊著半條命活下去,哪裡有半點‘天下第一劍’的樣子!”
謝寒衣因受傷太重,身體虛弱,難得冇有動用五感和靈力,此刻半臥在榻上,驀然見到沐扶雲,不禁眼神一凜,連說話的語調都冷了幾分。
“師兄,你這是做什麼?此事與她何乾?我既未因私心耽誤了封印靈脈,便是冇有對不起任何人,更不用再牽扯他人。”
齊元白連連冷笑,原本因虛弱而慘白的臉色,憋出一層異常的紫紅:“師弟何必急著辯解?你不想將她牽扯進來,可曾問過她,是否願意接受你這般的迴護?”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話戳中了內心,一向冷靜淡漠的謝寒衣,竟然變得有些閃躲,似乎不願與她對視。
沐扶雲顧不得齊元白話中的諷刺與惡意,隻是抓住了方纔的那句“毀了自己的仙途,甚至差點連命也搭上”。
她知曉,先前在西沙極地時,謝寒衣因那些魔物的乾擾,受到了一些影響,為了救她,受了重傷,卻不料會傷到這種程度。
“師尊怎麼了?什麼叫‘毀了仙途’?”
齊元白用來拉扯她的那股靈力已經撤去,一得自由,她便忍不住上前,半跪到榻邊,雙手伏在榻沿上,仰頭望向謝寒衣。
麵對她擔憂的疑問,謝寒衣垂下眼簾,沉默以對。
得不到迴應,沐扶雲越發不安,乾脆不顧師徒尊卑,掀開謝寒衣搭在榻沿上的道袍袖口,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自指尖傳來,激得她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搭在他的腕側,欲強行催動靈力,探入他的經脈中。
“你做什麼!”謝寒衣察覺她的意圖,猛地抽回手,反手一轉,製住她的動作,“你才連連進階,不可擅動靈力!”
“那師尊便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出於擔心,沐扶雲再冇了平日的堅持與風度,“否則,我——我也自毀!”
謝寒衣怔了怔,望著她的眼神,從方纔的焦急和憤怒,變得黯然無光:“你——哎,說的是什麼胡話。”
齊元白聽著這師徒二人間你來我往的對話,不禁又是連連冷笑:“我竟不知,才短短時日,你們師徒二人倒有了這麼深厚的師徒情誼。既如此,不正該坦誠相見嗎?”
他說著,以一種與往日大不相同的,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向沐扶雲,緩緩道:“既然師弟不願說,便讓老夫來開這個口吧。”
沐扶雲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不知為何,心中咯噔一下,仍舊搭在榻沿的雙手不禁悄悄攥緊。
“這些年來,因西極靈脈下的封印,師弟不但要承受寒潭和靈脈冰火交替的衝擊,為了維持封印,還一直刻意壓製境界。這次西極之行雖凶險,但於他而言,亦是個擺脫壓製的好機會——一旦由他再度封印成功,他便能順勢擺脫靈脈的桎梏,繼續自己的修煉仙途。以他的修為,日後登仙,不過早晚的事。可是,為了讓你不因進階太快而經脈爆裂,他強行以自毀的方式加快封印速度。”
他說著,微微佝僂後背,有些可怖而意味不明的眼眸靠近一些,緊緊盯著她,輕聲道:“如今,封印已成,他的經脈卻因你而毀去大半,難以修複,從此,隻怕無法再有大造化了。”
沐扶雲愣在了原地。
的確是“自毀仙途”了。
經脈於修士之重要,不言而喻。
這一個小世界的“沐扶雲”,就是受此拖累,一生艱難,下場淒慘。而她來到此處後,亦受此困,哪怕有過人天賦,也不敢進階太快。
他們這樣的修士,終其一生,追求的便是扶天下蒼生,登仙道頂峰,儘管最後得成大道者寥若晨星,但總算是有人人向往的終點在遠方等待著,如這般經脈已毀,再無前路可言,便如凡人被判終身監禁。
凡人肉身脆弱,短短數十年便會身死,而修士,卻不知何時才能熬到儘頭。
“我這個師弟,當年人人稱讚、欽佩的師弟,為一個本就有殘損的人,犧牲了自己的仙途啊。”
最後這句話,齊元白幾乎是咬著牙,用一種隱含憤恨的語氣說出來的。
謝寒衣抿著唇,黯淡的目光轉了轉,在齊元白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才落到了沐扶雲的身上。
“夠了,師兄,且讓我們師徒靜一靜吧。”
齊元白慢慢直起身子,平靜下因情緒激動而疾速起伏的胸口,麵無表情地掃了二人一眼後,便轉身至門邊,揮了揮手,召來兩名道童,冷淡吩咐道:“送道君回去。”
他口中的“回去”,自然是指回泠山澤。
謝寒衣還半臥在榻上,兩名道童快步行至榻邊,想要自兩邊將他攙扶起來。
謝寒衣看著還在身邊半伏著的沐扶雲,想示意二道童先去攙她,可才揮了揮手,未及開口,卻見她低垂著眼,一言不發地先撐著站起來,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出了正廳。
謝寒衣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隨後也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她三五步的距離跟著,離開了歸藏殿。
因二人都不便使用靈力,兩名小道童便要請他們往設在歸藏殿的傳送陣去。
一路上,二人始終保持著一前一後的位置,一言不發。
謝寒衣望著沐扶雲瘦削的背影,不知為何,隻覺她挺得筆直的脊背透出的倔強,一時竟讓他不知所措。
他幾度張口,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怎麼也說不出來,甚至連伸手輕輕拍一下她的腦袋都做不到。
二人就這麼僵持著,通過傳送陣回到泠山澤。
終年縈繞此處的寒氣與霜雪仍在,白茫茫一片,可對此刻的謝寒衣來說,卻已失去用處——重新封印後,他已不在需要這些來壓製體內的氣血。
白霧縈繞間,沐扶雲深深吸了口氣,感受到沉沉的寒意自鼻腔鑽入心肺,在整個胸腔蔓延開來,帶出一陣針刺刀割一般的疼痛,令她的腦仁跟著突突跳起來。
“師尊,您知曉我當初為何明知自己天資不佳、根基難築,仍要踏上這條崎嶇難行的修行之路嗎?”
她背對著謝寒衣,冇有回頭,他卻從她低低的嗓音中,聽出了一絲顫意。
他心口跳了跳,緩緩伸手,想要觸碰她那早已自高高的馬尾散下來,垂在身後的烏黑長髮。
還未待回答,又聽她接著顫聲道:“因為我想擺脫這裡的一切,離開這裡的一切,再不回來——這是我一直以來堅定不移追尋的目標!”
她說著,朝前走出一步,猛地轉過身來,用一種複雜而難掩傷感的目光望著謝寒衣。
“可是,我、我卻曾因為師尊,而升起過放棄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