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 可千萬不能留下徒兒一個人。……
師尊的劍, 替她擋下了這道致命的天雷。
她呆呆睨著頭頂那片被銀白色撐起的天,不顧那萬丈光芒將眼睛刺得疼痛濕潤。
也不知過了多久,劍刃被天雷擊出的嗡鳴聲漸趨微弱, 揚在半空中的金色沙塵如淅瀝雨絲一般,落回地麵,天地之間的界限重新分明起來。
彷彿大夢初醒,被黃沙半掩住的弟子們, 一個個清醒過來,動彈著身子,七倒八歪地爬起身, 互相對視,一時有些不大感確定眼下的境況。
“溢位的靈力……都消散了?”
“的確冇了……”
“是不是謝師叔的封印成功了?”
“謝師叔呢?”
眾人麵麵相覷,開始四下裡尋找謝寒衣的蹤影。
不知是誰,指著半空中的一處銀白高呼:“是師叔的配劍!”
方纔的光芒已消失大半, 唯餘一層淡淡弧圈,自劍身朝下籠罩著,如保護罩一般, 恰將一道打坐得搖搖欲墜的身影護在其中。
“沐師妹!”
徐懷岩站得近些, 一下認出沐扶雲,趕忙上前檢視。
其他恢複過來的弟子攙起身邊同伴後,也跟著上前, 昏迷在附近的蒼焱、楚燁和宋星河三人也被注意到,有不少弟子送上丹藥替他們補元氣,也有人乾脆坐下, 試著運氣為他們調息、療傷。
“幸好有謝師叔的劍護著,這天雷,方纔一道接一道, 任誰也承受不住。”徐懷岩嘀咕著,和沉默的展瑤一起,分彆扶住沐扶雲兩邊胳膊,“沐師妹,你還好嗎?”
他關切地看過去,卻發現她慘白如雪的臉上毫無生氣,隻一雙眼儘力圓睜著,定定地望著青明白霜劍。
他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劍身上的銀光彷彿黯淡了,自上而下籠罩過來的弧圈,也幾乎看不見了,像是生命力悄然流逝了一般……
嚓——
極細的碎裂聲自劍身上傳來,鑽入他的耳中。
隻見一道曲折裂紋,自劍柄之下半寸位置起,蜿蜒而去,橫亙於整片鋒刃之上,起初隻有髮絲粗細,很快,便如發芽的根苗一般,長出越來越多的分杈,直至那片白刃再承受不住。
又一聲脆響,如琉璃碎裂,聞名天下的青明白霜劍,曾經跟著謝寒衣一戰成名的青明白霜劍,竟就這樣碎裂了!
劍修之劍,便如凡人之髮膚,修士修為越高,與劍的羈絆便越緊密,如今,謝寒衣的佩劍就這樣碎裂了,那他自己又如何了呢?
徐懷岩心中一凜,趕忙舉目四顧,順著變故之前,記憶中的方向尋去。
原本陣眼所在之處,漩渦似的沙土停止了流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朝中心塌陷的錐形沙坑,最低之處,赫然躺著一道白色身影。
潔白的道袍有大半都落了塵土,方纔還異常緋紅的臉龐,此刻已血色儘褪,慘白如紙,就那麼橫臥著,像被埋了半截一般,看起來異常脆弱。
徐懷岩一時呆了呆,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在這時,原本被他半攙扶著,已全身脫力的沐扶雲,像忽然被注入了力氣一般,猛地掙脫開來,朝著謝寒衣的方向奔去。
她的經脈有缺損滯澀,方纔進階太快,承受不住的純淨靈力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統統流逝,此刻,她無法調動靈力助力,更無法禦劍而行,全憑一身拚命擠出的蠻力,如凡人一般奔去。
沙地柔軟,一不小心便著力不穩,軟倒下去,她毫不停滯,奮力爬起來,繼續奔去。
“沐師妹小心!”
有弟子高聲提醒,見她跌跌撞撞的樣子,後知後覺地想要上前幫忙時,她已奔至近前,雙膝觸沙,恰撲倒在謝寒衣的身邊。
“師尊!”
沐扶雲的嗓音不知何時變得乾啞,隻說了這兩個字,就像有刀片在割一般,可她一點也不在乎,雙手將他道袍上的黃沙扒開,半伏跪著捧住他毫無生氣的臉龐。
“快醒醒!”
待拂開黃沙,她才發現,白衣的覆蓋之下,已有鮮血自他雙手指尖流淌出來,無聲地滲入身下的沙地之中,再看那張蒼白的麵龐,更覺心驚。
“師叔這是怎麼了?”很快,徐懷岩等人也跟了上來,將他們圍在中間,見狀不由大驚失色。
肖彥試了試運轉體內氣息,見還能調動,便伸手道:“還是先探探謝師叔的經脈和氣息吧!”
隻是,還未碰到謝寒衣的袍角,就被展瑤擋住了:“不可。”
他疑惑地看過去,展瑤卻冇說話,隻是示意他朝旁讓一讓,她的身後,正站著麵色凝重的蔣菡秋。
“不必探了,指尖滲血不斷,自是經脈已損,受不住靈力衝擊,若再貿然以靈力探入,更不知會損傷幾何。”她擰著眉解釋一句,彎下腰先在謝寒衣的鼻息間探了探,“呼吸雖弱,好歹還在,隻不知神誌是否還在。若是神誌無法回籠——”
接下來的話,她冇有說出口,但沐扶雲卻明白了。
旁人不知謝寒衣與靈脈的關係,她卻是知道的,此刻經脈之損,定比他們以為的更加嚴重,如凡人一般,昏迷太深,神誌無法回籠,便恐怕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而仙者雖長生,卻無不死之身,經脈受損,神誌不在,肉身便也會如凡人一樣,迅速衰老,直至慘然零落,歸入塵土——那便是一條死路!
當務之急,要先將他的神誌喚回,方有機會再想辦法替他療傷救治。
“師尊,師尊,快醒醒!”她啞著嗓子,開始不停喚他,“徒兒已撐過來了,眼下一切都好了,隻等師尊醒來,師尊,可千萬不能留下徒兒一個人……”
她本就喉嚨乾澀嘶啞得有些發不出聲,此刻說著話,一向平靜無波的內心,竟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憂慮與恐慌,一下一下揪著,又酸又痛,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越發低下去,甚至帶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哽咽。
同門們皆有些沉默。
謝道君平日深居簡出,他們幾乎未與他相處過,談不上多麼深厚的情誼,但身為天衍的一份子,從來對道君崇敬無比,加之今日,因他之故,方能平息這一切,更是感激不已,見狀自都有些悲急情切。
“師叔!”
“道君!”
圍在四周越來越多的人群裡,逐漸傳來更多聲音,所有人都希望謝寒衣能恢複神智。
就連總是沉默的展瑤,也一道開口了。
不過,與彆人不一樣,她看了一眼已強撐精神到極限的沐扶雲,對著昏迷的謝寒衣說了一句:“道君,再不回神,沐扶雲就撐不住了。”
她的聲量不高,甚至是刻意壓低了幾分的,隻不過,使了些傳音的技巧,在旁人聽不真切的時候,將這句話清清楚楚塞入了謝寒衣的耳中。
也不知是不是這句話的緣故,不過須臾,謝寒衣半掩在袖中的指尖,竟然飛快地動了動。
“好像有動靜了!”肖彥眼尖,一下捕捉到了細節。
四下一靜,沐扶雲屏住呼吸,有些發抖的手扶著謝寒衣的麵頰,雙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緊閉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十分費力的掀開一條縫,緊抿的薄唇也微不可查的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你、彆、怕……”
隻這麼三個字,像一縷青煙,鑽入沐扶雲的耳中,瞬間化為熱淚,盈滿眼眶。
“隻要師尊在,我就不怕。”
她哽嚥著,說完這句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直強繃著的弦,也在一瞬間鬆懈下來,在一片驚呼聲中,整個人如被抽了骨一般,朝前一軟,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