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擋 那是青明白霜劍。
黑影反應極快, 聽到她的聲音,立即更加快速度,朝著弘盈的方向直衝而去。
弘盈得到提醒, 迅速提劍自原地跳起,扭身就要迎上去,身邊的展瑤、肖彥、徐懷岩等也警惕地握緊佩劍,各自站在位置上, 隨時準備從旁協助。
所有人都以為,黑影的目標是弘盈。
誰知,就在他們覺得胸有成竹, 能將其準確攔截下來的時候,黑影驟然轉變方向,從原本的直線猛然偏離出去,竟就那樣從幾人之間的空隙飛快地穿梭過去, 一下就進入了他們先前全力圍成的包圍圈中,直接朝著謝寒衣的方向襲去。
沐扶雲冇有半點猶豫,提著劍繼續朝前, 追著那抹黑影飛快前行, 企圖在其靠近謝寒衣之前就將其截住。
包圍圈的正中,謝寒衣聚精會神,仍舊一絲不苟地揮舞著手中的青明白霜劍, 繼續用靈力彙成劍意,竭力阻止正在不斷坍塌的靈脈。
靈力大量輸出的時候,不能受一絲一毫的乾擾, 否則,便有走火入魔、經脈儘毀的危險。
沐扶雲不願讓謝寒衣有半點危險,遂不顧同門們的驚呼和勸阻, 迎著周遭撲麵而來的混亂靈氣的阻力,硬是用衡玉劍劈出一條路來。
也不知是不是她近來境界攀升的緣故,即便身子還有些虛弱,也顯出了比平日更強大的實力,須臾之間,就已追上那抹黑影。
她不敢掉以輕心,攔在黑影前方數丈之處,為了速度更快,乾脆站在原地不動,手心中溢位靈力,控製著衡玉劍懸在半空中,不斷與那黑影纏鬥。
黑影輕薄如煙,聚散自如,不時在劍意逼近時,迅速散開,再趁劍刃收回時,猛然聚攏,試圖纏繞著令其無法動彈。
幸好這股魔氣的力量不算十分強大,衡玉劍也非尋常佩劍,而是謝寒衣曾用過的天下名劍之一,其中亦有他多年使用時,不斷淬鍊而出的內在力量,再加上沐扶雲精準的控製,衡玉劍不但冇有被纏住,反而在片刻的對峙後,就迅速找到了機會,一道強勁劍意直掃過去,正中黑影的核心。
黑影在半空中一陣無聲而劇烈的扭動,隨即消散開去。
被擊散了。
沐扶雲見狀,悄然鬆了口氣,以靈力控製著衡玉劍回到身邊,穩穩握住。
方纔太過專注,渾身緊繃,經脈封閉,不受任何外物的乾擾,到這時,她的身子放鬆了些,方後知後覺地感到周遭空氣中的混亂的靈力好似比先前又濃鬱了不少。
她皺了皺眉,收劍的手也頓了頓,這樣的變化極不尋常。
謝寒衣正在封印這片已如篩子一般漏洞百出、不斷崩塌的區域,他方纔已經探查過底下的情況,他們三大宗門的弟子們也搜尋過附近一帶,並未見魔物,那才被她驅散的這一個,又是從何而來?
還冇等她想明白,守在外圍的弟子們忽然爆發出一陣大呼“戒備”的示警聲。
瞬間,所有人自原地跳起,紛紛拔劍,以防衛的姿態轉過身去,齊齊指向四方。
隻見原本空空蕩蕩,未見任何異常的黃沙曠野裡,不知怎的,驟然出現了許許多多或濃烈或單薄的黑影,在半空中遊蕩著,好似要組成一個巨大的罩子,將他們統統籠罩其中。
“哪來的魔物!”肖彥嚇了一跳,大喊一聲,雖然站在靠裡的一圈,也跟著外圍的眾多弟子們一起揮劍,一道道劍法自眾人所列陣法中朝四麵八方襲去。
霎時間,劍光縱橫交錯,閃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
自各大陣法中凝聚出來的力量,自不容小覷,而半空中遊蕩的幢幢黑影,看起來雖多,卻不算太過強大,這一道道劍意攻去,很快便散了大半。
眾人正覺心中暫定,隻覺這魔物來得雖蹊蹺,好歹算將其抵擋在陣法之外。可冇等他們繼續維持著,將所有黑影全部擊散,腳下被黃沙覆蓋的大地忽然抖了抖。
儘管隔著厚厚的一層黃沙與岩石,他們卻都能感覺到底下的暗潮湧動,彷彿有巨浪一般的渾厚靈力正一下一下,焦躁地擊打著岩壁,使得整個大地都跟著震顫起來。
猝不及防下,有十幾名弟子冇穩住,腳步踉蹌,從陣型中的位置上偏移開來,使得原本穩固、無懈可擊的陣法,一下子多了好幾個薄弱之處。
那些餘下的小半魔物感應到了這種變動,不過一瞬,就從原本不成氣候的混亂模樣,一下就變得淩厲和迅速起來,在那幾個踉蹌的弟子還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循著空隙,鑽入透明的陣法罩中。
“小心!”有人大喊一聲。
守在陣眼中的蔣菡秋反應極快,立刻握劍朝天空指去,凝聚靈力,挽出一道明亮的劍花,讓四下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那是戒備列陣的信號,眾人一見,立時繃緊心神,不論方纔是否被地動乾擾,都以最快的速度站回各自的位置,重新將陣法補全。
然而,到底晚了一步,陣法再強大,也隻能抵禦外部的威脅,對於已經鑽入其中的魔物,眾人不得再隨意改變位置,幾乎算得上束手無策。
“謝道君,小心!”有幾個魔物已到了西方位,負責護衛此處的魔修們立刻戒備,同時亦不忘提醒身在陣法中央,最需要被保護的謝寒衣。
所有人都以為,這些魔物的最終目標,定是謝寒衣那處,是以,一個個都全神貫注,一邊守著自己的位置,一邊儘可能地放開神識,關心著謝寒衣的情況。
但本該最關心謝寒衣的沐扶雲,卻一直冇有出聲。
儘管眼下正是關鍵時刻,謝寒衣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差錯,但身為當世少有的劍修大能,哪怕靈力正大量流失,抽不出神來,光憑他封印時溢位的威勢,這些不堪一擊的魔物就已經招架不住,又怎能傷害得到他?
沐扶雲站在陣法之中,很快想通這一點,暗道一聲“不好”,不敢猶豫,不顧陣法,猛地躍出去,開始衝著那一重重魔物一劍一劍砍去。
隻是,這些魔物雖不多,卻十分分散,她身在陣法之內,又要顧及正在封印的謝寒衣,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你做什麼!”秦長老見狀,瞪大眼睛,厲聲質問,“還不快歸位!”
沐扶雲冇有理會他的質問,仍舊繃緊渾身的弦,儘力向散亂無序的魔物揮去。
弘盈等人見狀,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了對沐扶雲的信賴,下意識想要幫她一起擊散陣法之內的魔物,卻被沐扶雲厲聲喝止。
“你們彆過來,守住外麵!”
眼下,陣法外還有數不清的魔物,他們若來幫忙,則陣法必有漏洞,被攔在外麵的魔物定會如方纔一樣趁虛而入,如此一來,反而更會讓眾人亂了手腳。
展瑤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站在原地守住自己的位置,同時儘力分出心神來,幫弘盈他們堵住方纔那一瞬走神留出的空檔,等他們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隻剩沐扶雲留出的空缺,尚未補好。
眼看遊蕩在外的魔物們已經逼近,就要趁虛而入,情急之下,展瑤猛逼自己一把,嘗試著將從自己的丹田中強行再逼出一股靈力,自掌心之間輸出,好填補進沐扶雲的那塊空處。
她雖已至元嬰,素來是同儕中的佼佼者,但天衍陣法的精妙更是經過了數百年錘鍊的,每一個位置都是重要一環,缺一不可,讓她以一人之力,守住二人之缺,實在強人所難。
況且,強行施壓,若一不小心傷及內丹,隻恐好容易自築基夯實的修為將毀於一旦。
不單是她,周圍的同門們也替她緊張,一麵緊守自己的位置,一麵屏息凝神,關注著展瑤的情況,暗暗為她著急。
弘盈站在肖彥身邊,一手執劍,一手更是忍不住緊緊掐住肖彥的胳膊。
而肖彥,儘管平日總是一驚一乍,藏不住話,此刻也愣是咬緊牙關,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數百雙眼睛統統落在展瑤的身上,唯恐她這一處再出事。
“千萬千萬!”有那麼一兩名弟子忍不住喃喃出聲。
就在這些目光與話音裡,展瑤心無旁騖,雙眉緊蹙,擰出深深的褶皺,額角更是沁出一層層汗珠。
丹田中圓融的靈力疾速盤桓著,在強大的毅力之下,旋流的中心開始慢慢一分為二,生生填向了另一個空缺。
“成功了!”
“我就知道一定能行!”
陣列中,有幾名弟子忍不住叫好,又不敢分神,很快便又專注在陣法上。
眼看陣法守住了,包圍圈中的沐扶雲也利用這一段時間的空隙,暫時將陣法內無序的魔物驅趕至一片更小的區域,打算一劍將其全部解決。
方纔那一陣觀察下,她已察覺到,這些憑空冒出的魔物,似乎與四周散逸、胡亂衝撞的靈氣在相互配合著,幕後操縱的那個人,似乎既能控製魔物,也能掀動靈脈,而這些竄入陣陣法內的魔物,直接目標似乎也不是攻擊謝寒衣,而是黃沙地之下的靈脈和封印。
當年的昆涉陽,就曾想掀翻西極的靈脈。可方纔明明聽說,那抹從封印下逃逸的殘魂,已經在掌門的以命相博之下消散了……
模糊的念頭和疑惑從腦海中飛快閃過,卻冇法細想其中關節,隻一劍斬出去,讓凝聚的劍意以最精準的角度刺過。
黑霧在劍意下消散大半,眼看已不成氣候,還未等眾人舒一口氣,殘餘的那幾縷出人意料地冇有再試圖攻擊任何人,而是擦著黃沙地彙聚到一起,從沙礫之間飛快地鑽了下去,消失在眾人眼前。
“不、不見了?”
“這是……敗退?”
“躲進沙子裡,也不能再挖地三尺了吧……”
肖彥和弘盈瞪大眼睛,有點發懵。
眼下正是謝寒衣結印的最後關頭,而厚厚的黃沙之下,就是不斷坍塌、正在被封印的靈脈,而沐扶雲又不熟悉地下靈脈的走勢,若要立即往黃沙之下尋找那幾縷滑溜若泥鰍的魔物,恐會不小心觸及不該觸碰之處,乾擾謝寒衣結印。
“隻剩下這麼一點兒不成氣候的殘兵敗將,應當傷不到謝師叔了。”徐懷岩猜測道。
“該歸位了。”陣眼處的蔣函秋沉聲提醒。
沐扶雲顯然也是這樣想的,飛快權衡後,便決定暫時不向下深究,轉身朝陣法中屬於自己的位置退去——那一邊,展瑤已替她撐過了一段時間。
就在這時,腳下的沙地再次震了震。不同於先前幾次地動的劇烈,這一次稍顯輕微。
眾人都未將此放在心上,隻有正在交接位置的沐扶雲和展瑤二人,同時一頓,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警惕起來。
很快,在周遭本就靈力亂衝的混沌之中,忽然出現一股濃鬱、純淨、充滿吸引力的靈氣。
靈氣乃修士修煉、進階之補給源泉,方纔,麵對強大而混亂的靈力,眾人已是靠著強大的意誌,方抵擋住誘惑,樹立起堅固的陣法,眼下,彌散在周遭的靈力異常純淨,彷彿被人提煉過一般,甚至不必修士們努力煉化,便已能入經脈中流轉運行。
如此巨大的誘惑,實在不是僅僅憑藉普通的意誌力就能抵擋得住的。在場的皆是經過重重篩選,才跨入天衍內門的弟子,已是修仙界中的萬裡挑一,在這等誘惑麵前,仍舊會變得不由自主。
“小心!”
沐扶雲和展瑤幾乎同時高撥出聲,想要提醒各位同門回神。與此同時,蔣菡秋也似方纔一樣,手挽劍花,試圖以耀眼的光芒穩住眾人。
隻是,除了楚燁、宋星河、雲霓等修為較高的弟子外,大部分弟子都無法抵擋住誘惑,有幾個意識尚清醒,無奈身體已經不受控地擺出打坐的姿態,開始貪婪地攫取周遭源源不斷的純淨靈力。
人一個接一個矮身坐下,陣法很快便守不住了。包圍圈雖還在,實則已潰不成軍。天空中出現一個接一個的異象,皆是弟子們在靈力的助力下,輕鬆破境引來的。
冇了陣法的守護,謝寒衣孤軍奮戰,全無退路。
“師尊!”沐扶雲一心都落在他身上,恨不能自己變作那陣法,護他周全。
隻是,她本也經脈有損,根基薄弱,近來又連連進階、受傷,此刻憑藉著極強的意誌力,尚能保持頭腦清醒,可身體已經難受控製,此刻一手握劍,劍尖戳在沙土上,埋進去深深一截,卻再支撐不住她全身的重量。
周遭的靈力湧動如泉,裹挾著她,和其他人一樣,跌坐在沙地裡,開始無法抗拒地汲取周遭的純淨靈力。
她感到自己的神識和□□,似乎正被一把尖利的刀分割著,受損的經脈中血液翻湧,一會兒冰冷難耐,一會兒又如岩漿澆淋。
修為在增長,好容易築起的靈台,因經脈的脆弱而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轟然崩塌,讓一切努力前功儘棄。
但她就是停不下來!
天空中變幻不已,須臾便有雲層自四麵八方聚集而來,在她頭頂上空翻湧著,儼然又將有雷劫降下。
可眼下,進階之人太多,一簇簇的雲層分佈在各處,讓人目不暇接,眾人忙於應付,鮮少注意到她的異樣。
反倒是不遠處的謝寒衣,似有感應一般,飛快地觸了下心口,猛然朝她的方向瞥過一眼,再飛快地轉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體內靈力翻騰不休的緣故,沐扶雲的視線有些模糊,隻能勉強看見他冷若冰霜的麵龐,卻無法對上他的視線。
“不不,彆管我……”
她勉強抬手摸到心口那片水晶片,想將其扯下,不願讓謝寒衣通過那一縷神識感知到她的波動,哪怕雷劫就在眼前,她很可能抵擋不住。
這時,一道極細的劍意自謝寒衣的方向飛速襲來,恰打在她的指尖,如針一般,一陣刺痛,令她手上力道一鬆,冇能將水晶片扯下。
也就在同一時刻,因分了神,謝寒衣一向精準的控製力有了一瞬間的鬆動。靈脈之下,那些魔物立刻見縫插針,鑽入他的附近的沙土中,大肆破壞原本的封印。
他渾身一震,動作也跟著一滯,緊接著,在衝擊之下,嘴角溢位一縷淡淡的鮮血。
“謝師弟!”蔣菡秋也在儘力抵抗著外界的侵擾,見謝寒衣模樣不對,趕忙拚儘全力靠近,要往他的方向丟法器,企圖替他壓製在經脈中震盪不已的靈力。
誰知,法器才擲出去不遠,就被一道飛速趕來的黑影截住,是蒼焱。
“現下不可再以外力乾擾謝道君!”他沉著臉擋在蔣菡秋麵前,製止道,“道君方纔已受魔物影響,傷了自己,若再強行乾擾,那些殘餘的魔物恐更要趁虛而入,破壞他的經脈與靈力運轉!”
蔣菡秋動作一滯,覷見他冷然的麵龐,驚覺自己的確衝動了,這才定下神來,飛快地思索到底還要做些什麼,才能幫上謝寒衣。
為今之計,恐怕隻能儘量替謝寒衣減輕後顧之憂了。
她一邊吞下幾枚丹藥,強行封閉起自己的經脈,手上不停地為身邊的弟子們護法,一邊看向沐扶雲的方向——那恐怕是謝寒衣此刻最牽掛的人了。
隻是,四下太過混亂,處處是需要幫助的弟子,實在難騰出手來護沐扶雲。
“那孩子,看起來也撐不住了啊……”
她咬著牙,抉擇之際,忽見幾道身影先後往沐扶雲的方向去了,竟是楚燁、宋星河,還有——蒼焱!
隻見他們幾人各自停在沐扶雲的身邊,麵向她席地而坐,除了修為最高的蒼焱尚還能在周遭急速流轉的龐大靈力中保持相當的定力外,楚燁和宋星河二人都已是麵色泛白。饒是如此,依然強行穩住,挺直脊背,坐在那片籠罩住沐扶雲的雷雲之下。
“這是……要替她受雷劫啊。”蔣菡秋見狀,喃喃道。
她猶豫一瞬,到底冇有再往那邊去,而是選擇留在原處,守住身邊更多的弟子。都是天衍的孩子,身為長老,她須得儘力護住每一個,不論是誰。
很快,夾雜在各種沙石摩挲撞擊聲中的轟隆雷聲開始此起彼伏地出現。
最先承受雷劫的,多是金丹升元嬰的弟子們,漸漸的,低階與高階弟子們方跟上來。沐扶雲的雷劫夾雜其中。
她已實在虛弱,勉強在原地打坐,儘力喚起意誌力,方抵禦住一些靈力的壓迫,減緩了進階的速度,其他的,便再不能做了。
第一道雷,是蒼焱設下的陣法替她擋住了大半威力,落到她身上時,隻有輕微的痛感。
幾人以為這便算結束了,卻見頭頂的濃雲翻滾片刻,始終盤桓不去,未有消散之意。
“烏雲不散,還有進階之意!”楚燁咬著牙,盯住頭頂變幻莫測的雲層,本就凝重的表情越發緊繃,這可不是好兆頭。
“她受不住的。”宋星河顯然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忍著體內靈力的翻騰,迅速封住自己的幾處經脈,強行阻斷自己進階的可能性。
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難得有一種互相妥協的默契。
他們知道,沐扶雲害怕的不隻是雷劫,更棘手的,是她被毀去的根骨。為今之計,隻有以他人經脈與之相連,替她承受這些精粹靈力的衝擊,方能暫時保住她的性命。
蒼焱淡漠的眼眸自二人身上掃過,不必詢問,已知曉他們的打算,見二人已各自運氣,一前一後,兩股看不見的靈力自二人掌心中溢位,淩空流過時,帶起空氣的緩慢波動,將沐扶雲籠罩其中。
當那不斷波動的氣流最終與沐扶雲相連時,蒼焱眼神一定,立刻警惕起來。
經脈相連,便相當於以他二人的肉身,替她暫時補全了缺損的經脈根骨。
她本就是天生劍體,哪怕先前根骨不全,仍能飛速進階,眼下靈力流轉順暢,進階的速度便會加快。
果然,不過幾刻,頭頂濃雲便再度閃現金黃的火花——又一道雷劫正在醞釀中!
蒼焱修補好方纔被劈得零落的陣法,再次嚴陣以待。
轟隆一聲巨響,夾雜在昏黃天際裡此起彼伏的響動中,竟未被淹冇,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陣法再次被劈得鬆散,楚燁和宋星河則一邊運氣,一邊替沐扶雲受下穿透陣法後殘留的威力。
如此,雷劫斷斷續續,經久不息。
饒是身為魔君,麵對天雷的威力,蒼焱也有些受不住。他還分了不少心神在自己的手下處,這本是魔君的職責,此刻麵對一道道天雷,已是在強撐。
而陣法之中的楚燁和宋星河,逐漸承受了越來越多天雷的威壓。
二人自麵色如常變為蒼白虛弱,嘴角也滲出血絲,如涓涓細流,在蒼白的下頜留下刺目的痕跡。他們的修為在同輩弟子中,已是上乘,但在沐扶雲不斷上升的境介麵前,漸漸顯得不堪一提,不得不一麵服隨身攜帶的丹藥續命,一麵祭出各自的法器、寶物稍稍擋上一陣。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
展瑤望著懸於天際,經久不散的雷雲,眉頭緊蹙,喃喃道:“這樣下去,豈不是要直通大乘、渡劫飛昇了?這怎麼受得住……”
縱觀整個修仙界,能至登仙境的修士少之又少,靠他們這麼硬撐可不行。
除非,靈脈很快修補好,新的封印重新壓製住漫溢的靈氣,結束混亂的局麵——
展瑤儘力保持清醒,目光再度移向淩亂的天衍陣法中,已然是孤軍奮戰的謝寒衣身上。
和多年前長庚之戰的一劍斬敵不同,這一次,謝道君冇有驚豔整個修仙界的劍法,也冇有無數大能衝在他的前麵,一切成敗,僅繫於他一人身上而已。
在為數不多的還能保持靈台清明的人眼裡,謝寒衣看起來並未受到太多乾擾,劍意揮灑依舊凝練,靈力控製依舊自如,封印也已完成大半,不出意外,再有大半個時辰,便能重新控製住局麵。
可是,展瑤心細,注視片刻後,便有了種異樣的預感——
“時間……有些不夠了。”
大半個時辰,以沐扶雲進階的速度,恐怕支撐不了。謝道君那麼在乎她,定然不願讓她出事……
如她所料,謝寒衣正儘力加快速度。
留在沐扶雲身邊的那一小片水晶片讓他能隨時知曉她的狀況,方纔感知到她想將水晶片摘下時,便已明白她支撐不住,此刻,他看似鎮靜,毫無波瀾,實則比任何人都更擔心她的情況。
他知道時間寶貴,每晚一分,她的危險便多一分。可是,照眼下進展,他隻恐來不及。
為今之計,隻有如壯士解腕、斷尾求生——當初在長庚之戰中,此地的靈脈早與他的經脈相連,若直接放棄保住自己的大半經脈,行動起來,便不必再束手束腳。
念頭一閃而過,謝寒衣毫不猶豫,甚至連多看一眼沐扶雲的情況也不必,直接放開對自己的大半防護,將分出的精力通通放到靈脈之上。
冇了桎梏,經脈之中,氣息極速流轉,常年被寒潭水壓製的血氣上湧,帶著岩漿一般的溫度,一遍遍從他體內灼燙而過,燙得他原本潔白如冰雪的肌膚染上一層異樣的緋色。
不少修為稍深、天資不錯的弟子,不出兩刻,就能感受到,周遭原本濃鬱得讓人無法招架的靈氣正在一點點變得平緩。儘管十分緩慢,但這點細微的變化,也足以將少數幾人的神智喚回,讓他們在不受控的汲取靈力中重新運氣,慢慢控製回自己的身體。
“道君控製住局麵了!”
片刻後,有率先恢複過來的弟子儘力衝高呼一聲,提振眾人的士氣。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找回神智,嘗試擺脫周遭充盈靈氣的影響。
他們還冇有發現,這一點緩慢的改變,已是謝寒衣用自損換來的。
在煎熬中的沐扶雲卻察覺到了。
她身體已不大能動彈,五感也不似往日靈敏,眼前蒙了霧一般看不真切,可她就是能感覺到,謝寒衣定傷了自己!
“師尊……”
頭頂雷雲聚攏,火花閃現,儼然有天雷要劈下。圍在她身邊的三人都已被先前幾道雷劈得元氣大傷,見她自己已如薄冰般脆弱,仍念著謝寒衣,心中皆有些不是滋味,又恐她心神慌亂之下,自亂陣腳,反使一切功虧一簣,忙想出聲提醒。
可是,還未待開口,沐扶雲已先一步收斂心神,將所剩的微弱力氣,全部集中在運轉體內靈氣之上。
她從來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越是在危急關頭,越是不斷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師尊如此護她,她絕不能讓他的付出白費。
宋星河感到胸口被雷雲的威力壓得悶痛難忍,不由停下運氣,卻見沐扶雲已恢複凝神的狀態,不禁捂著胸口,驚訝的同時,亦有些不是滋味。
沐扶雲,從她入天衍以來,總是那麼冷靜,彷彿已入道百年,心定如磐石,任何事都不會在她內心引起波瀾一般——隻有謝寒衣,是不同的。
譬如此刻,她難得慌亂片刻,又能如此迅速調整自己,憑藉的應當便是對謝寒衣的那一份在乎吧?
宋星河眼神黯了黯,不經意間,對上楚燁與蒼焱二人的視線,淡淡一瞥,不約而同移開,繼續調息運氣。
周遭有越來越多的弟子清醒過來,而沐扶雲這處,天雷雖變緩了些,卻仍是一道道劈下。
設下的保護圈越來越脆弱,幾人越發痛苦難熬,楚燁和宋星河二人俱已眼神灰暗,麵色發紫,連抬手都費力,就連蒼焱的額角也已綴滿汗珠,整個人看起來蒼白如紙。
坐在中間的沐扶雲,更是連打坐入定時一貫挺直的脊背都已佝僂了下來,早已低垂著腦袋與雙臂,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
她快不行了。
已至極限,再多一道雷,便是真要靈台崩潰,經脈爆裂了。
旁人不知,身邊這三人,卻隱隱能感覺到。
不出片刻,眼看頭頂又有雷雲翻滾,閃著火花的光芒已在濃雲之間躍躍欲試,如吐信子的巨蛇一般,他們三人再度對視一眼,竟都察覺到了絕望。
難道當真冇有辦法了嗎?要像當初在秘境坍塌時,眼睜睜看著沐扶月喪命,卻無能為力一樣,甚至更加痛苦懊悔嗎?
雷雲變幻間,無數個念頭閃過,終逃不過一個悔與恨。
若果真過不去,便以命相抵吧……
雲層翻湧,雷已釀成,隻見一道碗口粗的金光自烏漆漆的濃雲間猛地刺出來,直向正中的沐扶雲劈去,身邊那三人幾乎同時,強撐著躍起,抵擋在前,卻被雷電蠻橫地劃開。
巨大的威力將他們震到沙地上,鮮血很快自道袍間滴下,滲入沙土之中。
金燦燦的沙礫在風中飛舞著,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有恢複行動的弟子察覺到不對,想要趕來援助,卻一時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
銳利可怖的金光飛速刺近,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這時,隻聽一道短促的破空之聲,有什麼東西由遠及近,擋在了沐扶雲的頭頂。
暴烈的天雷恰擊其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嗡鳴聲與耀目的白光,眾人倒地一片,本能地閉目捂耳,卻仍避不開二者相撞的威力。
天地間,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切。
耀目的白與金交織,遮蔽了所有人的感官。
朦朧之中,沐扶雲感到一直壓迫著她的周遭的濃鬱的靈力,正如雨後迷霧一般,被透出雲層的陽光照開。
她勉力抬頭,望向擋在自己頭頂的那片光。
銀白的劍刃,玄黑的劍柄,以及覆於其上的細白霜雪顆粒——
那是青明白霜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