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你後悔嗎?
天邊熹光朦朧, 沿著漫長的、微有起伏的地平線,如一塊紮染的絲綢一般,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抬起。
終年被冰雪覆蓋的泠山澤仍舊寒冷, 卻在這層微弱的光線下,顯出彆樣的溫柔。
湖水中,那兩道如水草糾纏的身影仍舊重疊在一起,好像被那熹光喚醒, 微微動了一下。
如夢似幻的感覺持續了一整個夜晚,終於在這時候變得清晰起來。
眼前的世外桃源消失了,熟悉的泠山澤回來了。
謝寒衣睜開眼, 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懷中那具溫熱柔軟的身體,是自己的徒兒。
“不!”他下意識推了沐扶雲一把, 想要讓她趕緊離開這片冰冷的湖泊,“你不該在這裡!”
“嗯?”沐扶雲從他懷中被推醒,睜開迷濛的雙眼, 發懵地抬眼看向他, “師尊?”
短暫的驚訝過後,昨日發生的一切頓時如潮水一般湧入腦海。
就在這片湖泊中,他無法承受靈脈異動帶來的經脈賁張阻滯, 渾身的力量和氣血沸騰得無處發泄,本是讓沐扶雲去私庫取冷霜丸的,可是……
他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他記得, 她的確進了洞府,但回來時,卻冇帶來冷霜丸, 而是直接踏入湖中,與他相對而坐,他們就那樣,掌心相連,擁抱在一起……
那是修士之間的神魂交融,不必如凡人那般,卻能獲得比凡人之間更加親密和愉悅的感受。
最重要的是,修士之間,常能通過這種途徑,煉化體內本不屬於自己的靈力,以達到鞏固境界、提升修為的目的,這便是常人口中的“雙修”。
謝寒衣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與自己的徒兒做了這樣的事……
一種讓人羞於麵對的愧疚和懊悔自心中湧起,他甚至有些不敢看沐扶雲的眼睛。
自長大成人以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知所措。
隻是,事後逃避從來不是他的處世方式,更何況,比起自己的愧疚和後悔,他更關心沐扶雲的狀況。
“你……還好嗎?”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扶著她,從湖泊中起身,儘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問。
因他一直隨身帶著她親手做的燈台,兩人身上皆未被湖水沾濕,走出湖泊,回到岸邊時,仍是乾燥的,隻是經一夜的摩挲,鬢髮淩亂,衣衫散開。
他不敢直視沐扶雲,沐扶雲也不敢抬頭看他。
這時候完全冷靜下來,能感覺到湖水的冷,此刻已經到了岸邊,又發現自己的衣衫散著,露出頸下的大片肌膚,趕緊轉過身去,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我冇事,畢竟曾在合歡宗待過幾年,體質特殊,師尊不必擔心。”
謝寒衣的臉有些紅,聽她這樣說,總還是不放心,畢竟自己的修為很高,體內積聚的,更是來自整個靈脈的衝擊力量,靠著蓮花冷霜丸壓抑了那麼久,驟然發作出來,自己的經脈完好無損已很難得,還不知對她有冇有受傷。
他緊繃著表情,伸手搭在她的腕間,探了探她的脈象,見果然平穩,並無異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時候,他突然感到捏在手指間的那段肌膚格外柔軟細膩,像絲綢一般,有種彆樣的觸感,讓他捨不得用力的同時,開始有種指尖發燙的錯覺。
相觸的肌膚不足方寸,卻讓兩人都渾身緊繃起來。
“冇事就好。”
謝寒衣趕緊收回手,微微轉過身去,以側身對著她,沉聲道。
沐扶雲悄悄抬頭,看著他彷彿有些冷漠,還有些生氣的側影,心有點沉,難得感到一陣不知所措的自責。
“對不起,師尊,昨日的事,是我自作主張,我、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不想見師尊那麼難過……”
她不知道謝寒衣到底為什麼生氣,下意識以為是自己的自作主張讓他失望。
修士與凡人不同,大多對所謂“肉身貞潔”並無太多執念,但對於神魂、靈府等真正屬於修士自己的東西,卻被看得很重。
許多修士,尤以大能居多,都不喜被他人隨意踏入自己的領地。
哪怕她和謝寒衣是師徒,也不該跨越這條界線。
更何況,這本是道侶之間纔會有的親密程度。
身為徒弟,如此行事,便是僭越。
昨日一見他神誌不清、難以忍受的樣子,她就亂了方寸,根本冇想那麼多,就憑著本能行事了。
此刻想來,心中亦有愧意。
謝寒衣聽到她語氣中的沮喪和失落,心中一陣針刺似的疼痛,不禁轉過身去,剋製地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肩上,放柔語氣,道:“不該是你說對不起,應該是我,身為師長,我竟然——”
後麵的話,他有些說不出口,懊悔之意溢於言表。
“對不起,扶雲,此事不怪你,都是為師不好,我不該那樣對你。”
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皆有些無法麵對一切。
昨日開始的地動尚未完全停止,仍時不時有震動從腳下傳來,隻是與昨日的劇烈相比,顯得十分輕微。
謝寒衣雖經過了昨晚的疏解,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但靈脈的動盪冇有結束,很快又在他的體內積聚起一部分無處安放的力量。
沐扶雲覷見他有微妙變化的神情,自覺低頭,輕聲道:“師尊尚未恢複,還是先回洞府好好休養吧。”
她說著,轉身想要離開。
謝寒衣冇來由的心中緊了緊,有些不想看到她的離開,下意識開口喚住她。
“你後悔嗎?”
沐扶雲的腳步頓住,在原地停了停,冇有回頭,輕聲答:“不後悔。”
她有愧疚,有自責,有失落,就是冇有後悔。師尊是這個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她會像愛惜自己一樣愛惜他。
隻是不知道謝寒衣會不會從此遠離她。
“師尊,你呢?”
她仍舊冇回頭,就這麼靜靜站著,等待他的回答。
謝寒衣沉默了片刻,好似在掙紮猶豫,好半晌,才緩緩道:“我有一些後悔。”
沐扶雲呆了一下,垂下眼,輕輕“哦”一聲,什麼也冇說。
“我後悔自己冇有控製住自己,唐突了你。”謝寒衣上前一步,停在離她僅半步之遙的地方,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恰好照出他的身影,完完全全將她籠罩其中,“但我也不是個稱職的師父,除了後悔,還有可恥的歡喜。對不起。”
這是他的心裡話,是麵對她明亮的眼睛時,決計說不出來的話,幸好她問出來時,並未直接回頭逼視他。
他不知道自己對這個徒兒,除了憐愛、欣賞之外,是否還有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這麼多年獨處的日子,讓他已經忘記了尋常人之間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隻是,不論如何,他都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想看到她遠離自己。
……
山腳下,傳送陣所在之處,常長老等人帶著齊元白匆匆趕回來。
蔣菡秋帶著眾弟子守在歸藏殿外,一見他們禦劍回來,紛紛迎上去檢視情況。
“掌門師兄這是怎麼了?”見到臉色難看、昏迷不醒的齊元白,蔣菡秋嚇了一跳。
“靈脈底下,被鎮壓的魔頭昆涉陽殘魂逃逸,為禍一方,掌門為除去那魔頭,賭上性命,與之相搏,這才成功,隻是自己也受了衝擊,急需回來療傷。”常長老臉色凝重道。
一聽到“昆涉陽”、“賭上性命”這些字眼,眾人就忍不住緊張起來,隨行歸來的弟子們趕忙七嘴八舌將當時的情況告訴大家。
除了擔心掌門,大家亦擔心西極沙地已然枯竭崩塌的那段靈脈。
“已經去信太虛門和無定宗,讓他們護住自己的靈脈,最好多下幾到封印,穩住地勢。”秦長老臉色陰沉道,“可是,西極沙地的靈脈,隻有魔君出手顯然不夠,必得由謝師弟親自前往。”
他說著,抬頭看向諸位長老:“你們可有人知曉,如何進入泠山澤?”
“泠山澤乃禁地,除了掌門師兄和謝師弟他們師徒二人外,旁人不得準許,皆不得進入。”蔣菡秋蹙眉道,“況且,謝師弟近來閉關,不可隨意打擾。何不由我們先一同前往,再往靈脈之下結幾道封印?哪怕再多拖延一段時間,等掌門師兄醒來,再做定奪也不遲啊。”
秦長老看一眼仍舊昏迷的齊元白,毫不猶豫地拒絕:“怎麼能拿這樣的事冒險?你不必多說,什麼禁地,什麼閉關,不過都是藉口,今日,便是強闖,我也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