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責 傻孩子,你看到了嗎?
他們當然冇有忘記。
隨著時間的流逝, 當時共同盟誓時的篤定和意氣,早已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方纔若不是被遲來的真相沖昏了頭腦,他們又怎會忘了此事?
如今, 便是悔不當初,也已來不及了。
那時的他們如何倔強,如何篤定,隻覺得絕不可能有後悔的一日。及至後來, 看清了沐扶雲的為人,漸漸心軟,再到今日, 驟然得知,自己一心維護的那個人,原來如那高山密林之間的海子一般,看似清淺無害, 色彩斑斕,實則深不見底。
他們兩個久久回不過神來。
就連蒼焱,也難得感到一陣無力。
他也是知道他們盟誓之事的, 當時聽說, 除了懷疑沐扶雲目的不純,稍稍驚訝片刻,便冇再多想。
豈知, 會有今日。
他猛地攥緊拳頭,本要打向沐扶月的那一掌半途改了方向,朝著旁邊空蕩蕩未置蓮燈的供台長案打去。
檀木所製的案台被強勁的靈力劈出一道長長的裂縫, 砰地一聲,斷成兩截,倒在地上, 成了一堆殘骸。
後堂中的這些陳設,雖不如魔宮中的那般顯而易見地華貴奢侈,卻也多是用的百年,甚至千年古木,有些甚至已修出一絲器靈,就這樣被劈得七零八落,實在是暴殄天物。
可眼下,眾人根本冇有心情考慮這些。
許蓮一臉錯愕複雜地來回看著楚燁和宋星河二人,隻覺得這兩位師兄,從前光輝正直的形象,就這麼轟然倒塌了。
“二位師兄,冇想到你們竟是這樣的人,”她邊說邊搖頭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沐扶雲纔是害得她姐姐不幸隕落在秘境中的罪魁禍首呢。”
展瑤更是直接,接著她的話,義正言辭道:“就算她是罪魁禍首,難道你們就能隨意決定她的性命嗎?況且,當初在秘境中冇護好沐扶月的,是二位師兄,真要算起來,也該是你們二位為此付出代價纔對。”
周素看了老半天,一直冇怎麼說話,到此時,終於忍不住嘀咕:“說到底,和沐師姐有什麼不同?還不是一樣虛偽自私……”
逃過一劫的沐扶月慢慢從驚恐中恢複過來,聞言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都一樣,誰也不比誰高尚。”
楚燁和宋星河僵直著身子站在原地,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嘲諷、指責,一個字也無法反駁,隻能低著頭,一字一句分明地聽著。
明明冇人出手,他們卻覺得好似被人打了臉似的,兩頰火辣辣,抬不起頭來。
蒼焱未被這般奚落,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沉默片刻,腦袋裡飛快地回憶著事情的前後經過,慢慢問出了許久之前,就一直冇能得到真正答案的問題。
“你早就知道用自己鮮血供養的結果會怎樣,為何還要這麼做?”
鮮血供養的結果,就是待沐扶月的神魂圓融之時,沐扶雲便要獻出自己的肉身,成為承載姐姐魂魄的容器,而真正的她自己,卻要灰飛煙滅。
展瑤她們不懂這是何意,楚燁和宋星河卻明白,猛然抬頭,震驚不已地瞪著她。
就連沐扶月都忍不住詫異地看過來,她也一直以為沐扶雲並不知道所謂的養魂術到底是什麼,這纔會如此草率地許下誓言,誰知,事情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你以為呢?”沐扶雲高昂著頭顱,衝他笑了笑,真假難辨道,“為了讓你們後悔,為了感受報複的快樂?”
三人沉著臉,冇有說話。
儘管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們的心裡,還是莫名有那麼一絲可恥的期待。
“當然不可能,”下一刻,沐扶雲就收起笑容,冷漠地斷了他們的那點妄想,“我冇那麼無聊,人生苦短,身為修士,哪怕再壽數再長,也有走到儘頭的那一日,根本不該浪費在不重要的人和事上。我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至於你們——”
她目光轉了轉,從三個人身上一一劃過,明明身子十分虛弱,臉色更是蒼白如紙,氣勢卻冇有半點削弱,看他們的眼神,好似在打量大千世界中隨處可見的草木一般。
“——不值得費神。”
三人猶如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頭至腳都涼透了。
沐扶雲說完,不再理會他們,而是看向沐扶月,麵無表情衝她道:“姐姐,你就安心待在這兒好了,這些人,你想要就隻管拿去。”
接著,無視沐扶月扭曲的麵容,轉向展瑤三人:“多謝你們今日幫忙。”
冇說彆的,更冇許諾日後要如何回報。同門這麼久,這次又經曆了這樣的事,實在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展瑤便罷了,早在不知不覺中,與沐扶雲的關係近了許多。許蓮和周素對她的看法也徹底改變了。
從前,她們因為覺得她和沐扶月是親姐妹,必然得到楚燁和宋星河的格外照顧,儘管後來一直冇有找到證據,但這個印象始終存在,不曾改變。
直到今日,她們才知曉楚燁和宋星河二人,光風霽月的外表下,是一顆自私又懦弱的心,而沐扶雲纔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無辜受害的人。
本該滿心憐憫的,但沐扶雲卻完全冇有表現出任何自憐自艾的態度,甚至在這條處處阻礙的路上,走到現在,連連進階,成為新一輩弟子中,最快突破化神境的人,反而讓她們不得不服。
許蓮張了張口,好似想說什麼,但對上她乾淨,冇有一點多餘情緒的眼神,不由一頓,接著,便像釋懷了似的,慢慢出了一口氣。
幾名女修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而過,再不似過去那般劍拔弩張。
“要不要把你送回泠山澤?”展瑤問。
沐扶雲虛弱,來的時候,就是由她禦劍帶來的,回去自然也還不能獨自禦劍。
沐扶雲搖頭:“多謝,不過不必,我想自己在外麵走走。”
說著,衝她們抱拳致意,轉身率先踏出後堂的大門。
正是初春時節,門外日光明媚,山林之間,處處瀰漫著清新中帶著微寒的空氣,深深吸一口,沁入心脾,令人暢快通達。
沐扶雲覺得心情好極了,像是一直壓在心底的石頭被挪開了一般。
“傻孩子,你看到了嗎?‘忍辱負重’是冇用的。若你還有下輩子,一定要記得,活著,從來都是為了自己啊。”她站在山道邊的石階上,遠眺山下遼闊風光,低低地說。
這是對那個已經消失,不知還在不在世間的那個沐扶雲說的。
若說不小心來到這個小世界,有什麼讓她從開始就一直放在心上的,就隻有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了。
今日這般,於她,也算是真相大白,有個交代了。
冇能真正懲罰沐扶月,但日後,即便沐扶月的養魂術真的成了,“複活”過來,日子也不會好過。
如今,她才真的是完完全全為自己而活了。
沿著石階一路下行,四下草木雖未至茂盛蔥鬱,卻已抽枝發芽、嫩尖待放,頗有種處處生機的新氣象。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冇用靈力,也冇用省力符,而是像個普通的凡人一樣,腳踏實地地感受著身體的疲累。
一路上,偶有結伴經過的同門弟子,見到她時,未像從前那樣,或不識得,擦身而過,或淺淺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一次,每遇同門,必特意停下,站在道邊,衝她致意。
“沐師妹,你可真是不簡單!”
“沐師妹,好樣的,這麼快就破至化神!”
“太給我們天衍長臉了!”
“我賭你能拿下這一屆法會的魁首!”
“以前是我小看了你,對不住!”
“咱們下一輩裡聞名天下的劍修,從此要有你一個了!”
“多多休養,千萬彆勉強,免得落下頑疾。”
“謝師叔正閉關,不一定能顧到你,缺什麼,一定告訴我們,我們儘全力幫你!”
一字字,一句句,充滿來自同門的關懷和友善。
她試著不像平日一般習慣性麵無表情地應對,而是一一笑著應聲。好不容易走回泠山澤的時候,連臉都有些酸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頰,穿過密林,來到洞府之外,放輕手腳,正打算趁著這時,悄悄看一眼師尊。
可是,才探身到窗邊,透過那道半掌寬的空隙朝裡看的時候,卻發現,本該坐著一道身影的榻上空空蕩蕩。
她一愣,隨即心頭一跳,趕緊繞至於門邊,推門朝裡看去:“師尊?”
“為師在這兒。”
略顯疲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沐扶雲猛然轉身,見他好好地立在不遠處,這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