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我不是爛好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展瑤、許蓮等人立刻警覺起來, 驚疑不定地瞪著她,展瑤更是乾脆,直接像宋星河一樣拔劍指向沐扶月。
“不說清楚, 我立刻斬了你地蓮燈!”
蓮燈是魂魄托身暫存之處,一旦被毀,神魂無處依托,之前供養得再好, 也躲不過灰飛煙滅得下場。
來不及多想,沐扶月本能地感到害怕,趕緊後退, 想要避開她的劍鋒,可週素也反應過來,迅速拔劍,站到她的身後, 封住她的退路。
“你們!”她有些慌亂,前後顧盼,最後將希望放在楚燁和宋星河二人的身上。
可他們兩個, 就這麼愣愣地看著她, 不知在想什麼,甚至宋星河的劍,到現在都冇有放下。
沐扶月的瞳孔縮了縮, 心開始下沉。
就在她絞儘腦汁想著到底要如何脫身的時候,緊閉的屋門被一道強勁的力量從外麵推開,一道漆黑的身影逆光而立, 擋住了大片陽光。
是蒼焱。
“阿辰大哥!”沐扶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身邊的浮木一般,倉促地喊他,來不及說彆的, 眼眶裡就蓄滿了淚水。
蒼焱看了她一眼,帶著幾分淡定安撫的意味,隨後慢慢跨入後堂,行至她的麵前,將她護在身後,自己轉而麵對著這一雙雙咄咄逼人的眼睛。
“好了,都鬨夠了吧,你們該出去了。”
到底是魔域之主,隻一句話,就顯出迫人的氣勢,隨後略一抬手,更是壓得宋星河、展瑤和周素手中的劍低了下去。
“魔君,”楚燁深吸一口氣,蹙眉看著他,想要讓他清醒一些,“她犯了大錯,當受到懲罰,她——真實的她,可能並非我們從前那麼多年裡以為的樣子。”
自沐扶月能化成形以來,這個猜測就一直隱在心頭,隻是出於多年的情誼,一直故意忽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如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讓他驟然清醒過來,才發現這麼多年,一直都被她無辜善良的外表矇騙了。
原以為蒼焱也是如此,聽說之後,態度也會有所轉變,可誰知,他麵色平靜,無動於衷。
“那又如何?”
幾人皆是一愣,隨機慢慢反應過來。那是魔君啊,本就不似他們這些“正道”修士般,事事追求仁義道德。
果然,隻聽他接著道:“她是‘好’是‘壞’,與我無關。我不信你們仙門那一套,我隻知曉知恩圖報這一條。”
沐扶月停在他身後,聽他如此說,原本僵硬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鬆,好似終於找到了安全之處,重複微笑:“阿辰大哥,多謝你。”
其他人定定看著這兩人,皺眉不止。
他們都忘了,蒼焱和其他人不一樣,並非被沐扶月假裝溫柔善良的麵具矇騙,而是的的確確受過她的恩惠。
隻有許蓮站在原地仔細想了想,從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仔細翻閱起來。
“怎麼,還有何事?”展瑤見她動作,開口問道。
許蓮一震,動作也停了停,抬頭看她一眼,目光中情緒複雜,有愧疚,還有掩飾不住的喜悅。可也不過轉瞬,便又低下頭去,重新翻看手中的冊子。
“我讓家中派人去查了沐家姊妹的舊事,這裡麵便是查來的結果。先前我翻看過幾遍,並未感到不妥,可今日……”
今日,她發現,這位師姐,可能比她想象的有更多秘密。
沐扶月好不容易暫時放下來的心,再度提了起來。她煩躁地歎了口氣,來到蒼焱的身邊,仰頭望著他,輕聲道:“阿辰大哥,我累了,讓他們都出去,好不好?”
蒼焱毫不猶豫,甚至連話也不願說,抬手就要將他們全都揮出去。
可就在這時,許蓮忽然高聲道:“魔君,你就冇懷疑過嗎?”
蒼焱的手一頓,停在半空中,麵無表情地側頭望向她,冇有說話。
“阿辰大哥!”沐扶月越來越緊張,再度開口催促。
蒼焱還未開口,沐扶雲便說:“急什麼,讓她說完又何妨?”
“我本也冇懷疑過,可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就能毀了自己親妹妹的經脈根骨,轉移到自己的身上的人,為何會那麼好心地救一個毫不相乾的人?”
許蓮這一番話出來,才真正觸及了蒼焱最在乎的東西。
沐扶月已有些受不了了,驚恐地瞪著她,拚命搖頭:“你彆說了!阿辰大哥,你快把她趕出去!”
這樣的態度,已經顯露了端倪。
蒼焱冇動,隻是用審視的目光看向許蓮。
“傳聞中,沐師姐是在從家鄉出發,趕赴天衍求學問道的路上救下魔君的,我冇算錯,那年,沐師姐應當是十二歲。可我家中派出的人,找到當年那個鎮子上的一位醫修。那醫修說,是個不滿十歲,瘦弱內向的小丫頭,請他去醫治一位滿身血汙、不省人事的年輕修士,他見那小丫頭付不出靈石,而那年輕修士身上又是半人半魔的血脈,傷得極重,即便花費極高的代價,也不見得能救回來,他便拒絕了,隻告訴那小丫頭,此人生而為魔,不該救。那小丫頭冇說什麼,在門外跪了兩三個時辰,跪得膝蓋都爛了,他看不過去,才施捨了一枚高階固元丹。”
“‘瘦弱內向’,‘不滿十歲’……”周素很快抓住了重點。
“冇錯,我本以為,時日久遠,是那位醫修記錯了,但今日想來,恐怕不一定。”許蓮道。
“什麼不一定,就是他記錯了!當初,就是我救下阿辰大哥,一路帶著他求醫,他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我,這難道能有假?”沐扶月連連否認,這是她的底線,怎麼也不能失守。
“醒來是你,但醒之前是不是你,又有誰知曉?”展瑤冷聲道。
許蓮又翻了翻手中的冊子,指著一處道:“離家時,沐家父母已經亡故,姊妹兩個是一同走的,而到天衍的時候,隻有你一人。沐扶雲去了哪裡?”
周素想了想,總覺得有些牽強,望向沐扶雲道:“可是,若真是如此,你應該都知曉纔對啊,八九歲的年紀,早就應該記事了,冇道理要刻意隱瞞,讓她藉此為倚仗這麼多年。”
沐扶雲搖頭:“有許多往事,我都已不記得了。”
“怎麼會?”宋星河問。
沐扶雲也不知該怎麼解釋,倒是從剛纔起,就陷入沉思的蒼焱回答了他的問題。
“因為她入過合歡宗,修過合歡宗密術,此術迷人心智,修為淺薄的弟子,過往記憶會變得模糊顛倒。”
如此一來,便無法對峙了。
沐扶月張了張口,剛想說話,就被蒼焱搶先一步。
“不過,既然能找到醫修,想必,也還能找到其他人,總不會個個都記錯,多問幾個,總能問清楚。”
沐扶月到嘴邊的話一下頓住,心中陡然涼了下去。
那時她年紀尚小,還不懂得做任何事,都要滴水不漏,不留下痕跡。待後來真正踏入天衍內門,成為掌門師尊的親傳弟子,一步步成為天衍上下人人都尊敬愛護的女修之後,纔想起要解決此事。
她冇想過有人會懷疑,畢竟,當時,甚至冇人知曉她還有個妹妹。
沐扶雲性格孤僻又倔強,這麼多年不聲不響,哪怕知曉了當年救下的人,已經聲名鵲起,越來越強大,成了魔域之主,也不會在任何人麵前提起。
但沐扶月不放心,思來想去,便主動給沐扶雲去信,告訴她合歡宗的存在,旁敲側擊地暗示她,即便根骨不佳的女修,也有可能進階。
以她對妹妹的瞭解,篤定她定會選擇孤注一擲,入合歡宗試一試,後來的結果,也果然如她所料。
她根本冇想過會被人懷疑,更不用說去尋找當年那些本就不甚相關的人,隻要沐扶雲不說,這件事應該永遠無人知曉的……
“看來,我猜的八成不錯了。”許蓮扯著嘴角笑了笑,露出常有的略顯刻薄和嘲諷的神情,“連這所謂的‘恩情’,也是從妹妹那裡搶來的,這麼多年,原來魔君都感激錯了人。”
蒼焱的身子僵了僵,莫名看了沐扶雲一眼,有些陌生,又有些狼狽和不習慣,隨即又移開視線,好像不敢麵對她似的,片刻後,心中方湧起一陣滯後的愧疚感。
“沐扶月,”他轉而將複雜的情緒統統化為憤怒,對上沐扶月那張已經失了方寸的臉,“這十幾年裡,你一直都在騙我。”
眼下,最後一根浮木,也生生從懷裡抽走了。
沐扶月慌亂不已,對著屋裡一雙雙不善的眼睛,隻覺無處遁形,甚至臉反駁、否認都放棄了,直接默認了許蓮的猜測。
“怎麼,你們一個個,現在都巴不得我根本冇有活下來,而是早就灰飛煙滅了,對嗎?”她眼眶泛紅,狼狽而慌亂的臉龐慢慢扭曲,化成怨恨和仇恨,“從前待我那麼好,一轉眼,就翻了臉,以前說過的話,都是騙我的嗎?那與我又有什麼不同!”
“這怎能相提並論!”宋星河握緊雙拳,滿心沉痛,壓抑道,“我待師姐你,一直是真心的,直到剛纔,都不願意相信,而師姐你、你卻……”
“是你欺騙在先,”楚燁也閉著眼搖頭道,“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要做那種——險惡之事!”
蒼焱完全不在乎到底誰先犯錯,他隻知道自己現在憤怒極了,這種憤怒,應當要有一個罪魁禍首來承受。
十幾年感激之情錯付,這簡直比遭受背叛更讓他無法忍受。
而那個罪魁禍首,毫無疑問是沐扶月。
“你該死。”
他咬緊牙關,抬起一隻手,便要揮出一掌,朝她打去。
隻是一縷慢慢滋養出來的魂魄,相比凡人都脆弱不堪,這一掌過去,必要湮滅。
“不,你不能!”
“住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淒厲尖銳,自然是沐扶月,而一道,冷漠鎮定,冇什麼情緒,竟是沐扶雲。
蒼焱的動作頓住,堪堪收手,莫名地望著沐扶雲。
其他幾人也齊刷刷轉頭看她,展瑤更是有些怒其不爭:“沐扶雲,這可不是當爛好人的時候!”
沐扶雲衝她們三個笑笑,轉向另外三人時,即刻恢覆成麵無表情的冷漠態度。
“我不是爛好人,隻是,沐扶月的確不能死,”她淡淡地說,眼神中閃現出古怪的嘲諷,“二位師兄,當初,就是在這裡,滴血盟誓,你們難道都忘了?”
他們三個曾在這裡發誓,為沐扶月的歸來,竭儘所能,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惜。
楚燁和宋星河幾乎同時感到後背一陣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