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殊 對不起,妹妹,我搶了你的東西。……
“根骨不全……”
沐扶雲在心中默唸著這四個字, 旁邊的展瑤、許蓮、周素等人已經覺得半點也不能相信。
“沐扶雲根骨不全?師姐,你把我們都當傻子嗎?她若根骨不全,怎還會進階這麼快?謝師叔又怎會收她為徒?”
沐扶月的神情冷了冷, 目光凝向沐扶雲:“我騙你們做什麼?難道你們以為,當初掌門師尊說的天資平平,隻是信口開河?”
眾人都愣住了,隨著時間的流逝, 已經很少有人再提起齊元白當初的論斷,他們都快忘了,最早, 沐扶雲出現在天衍的時候,齊元白就說過,她資質平平。
有那麼一陣子,眾人的心中也有過懷疑, 懷疑齊元白說錯了——即便是掌門,麵對一個籍籍無名的人時,若未仔細深入查探, 總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可眼下, 他們不禁心生懷疑,難道……當初齊元白並未看走眼?
沐扶雲再次想起合歡宗掌門解憂說過的話——解了合歡宗密法,對她不見得是件好事。
若當真如沐扶月所言, 她根骨不全,承受不住太多靈力,封印替她補了缺, 那合歡宗密法,應當也是替她防止靈力積蓄的。
合歡宗的大多數女修,都被當作爐鼎, 大量的靈力在體內流轉過後,統統進入彆人的氣海中。自己留不住靈力,當然就無法進階。
隻有少數合歡宗女修,能真正從雙修中得到進益。
一切都對得上。
沐扶雲掩在道袍中的手悄然握緊,儘力保持著鎮定,問:“你是如何知曉的,當初給我結下這道封印的是誰,與你有什麼關係?”
今日,她必要將自己身上的這些秘密弄清楚才能罷休。
與她一樣,楚燁、宋星河,乃至展瑤、許蓮、周素,都緊緊盯著沐扶月。
隻有陳忝還跪在地上,儘力想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卻因為害怕而剋製不住地瑟瑟發抖,在陷入死寂的後堂中,顯得十分突兀。
眼見他們要談論的話,是他這個外人不該知曉的,他變得格外識趣,乾脆一掌拍在自己腦袋上,讓自己暈了過去。
聽到動靜,沐扶月低頭冷冷地注視他一眼,隨即漠然地移開視線。
“你不記得了很正常,那年你才三歲而已。一位年逾百歲的散修大能遊曆至我們的家鄉。因我那時已顯露出修煉的天賦,爹孃便將我送去那名大能麵前,請其相看根骨天資,順道也將你帶去。就是他,在你的經脈中結下了這道封印。若不信,你們可以去查,當初,應該有不少村民都帶著家中小輩去見過那位大能。”
她顯然想到了,既然聽到了她和陳忝的對話,中間隔了這麼久,必然曾暗中查訪過當初的情況。
她們沐家從前生活在大陸西端的一個小鎮邊緣的村落中,雖不是什麼聞名天下的地方,但多年來,人口不斷,幾乎不曾有過大規模的遷徙,哪怕她們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也還有其他村民可以求證。
果然,聽完這話,許蓮冇有反駁,而是想了想,慢慢點頭:“二十多年前,的確有一位已至於大乘的大能在那兒出現過,隻是不曾透露真實身份。當時也有過一些傳言,說沐家這對姐妹,一個是天生劍體,另一個卻無緣分仙途,隻能當個凡人,令人唏噓不已……”
如此聽來,一切似乎能說得通。
幾人都陷入沉思,情緒亦從方纔的充滿質疑,慢慢沉寂下來。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對沐扶雲抱以越來越高的期望,此刻得知她興許不能再走得更遠了,不免感到難過。
隻有楚燁皺眉低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似乎並冇有什麼失落的感覺,反而又顯出了一絲懷疑。
他是唯一一個真正探查過沐扶雲的經脈,也親眼看到過那道封印的人,那道封印,在他看來,並不是補缺,倒像是在掩蓋什麼。
同樣有懷疑的,還有沐扶雲。
不知是不是出於本能,她總覺得,以她上輩子修煉至巔峰的經驗來看,她雖根骨不全,卻不該是彆人說的“天資平庸”,否則怎麼可能進階如此順利?一道封印就能達到如此奇效,豈不是修真界人人都想要如此了?
再加上先前在西沙極地時,謝寒衣說的是,她身上的不尋常,有“人為”的痕跡在,指的是她的經脈不暢。
“可有說清楚,到底是哪個天生劍體,又是哪個生來平凡?”思索片刻後,她轉向許蓮,慢慢開口。
“好像……”許蓮仔細回憶查到的一切,遲疑片刻後,篤定地搖頭,“冇有!隻說了這對姐妹,未說到底是哪一個,問了六戶人家,皆是如此!”
眾人都愣了一下,忽然像被點出了另一條路似的,齊刷刷看向沐扶月。
沐扶月臉色一僵,哪怕還冇完全幻化成尋常人的實體,也能看出那一瞬間的蒼白。
“這還用說嗎?天生劍體,自然是我!”
她說話的時候,聲調極高,像是要強調自己的身份一般,可聽在彆人耳中,卻變成了心虛。
……
試煉台附近,大多數人都已離開,剩下部分仍要準備比試的人留下,在各處練劍。
看台上的幾位掌門、長老則在各自弟子們的簇擁下離開。
秦長老心裡還想著自己弟子闖下的禍事,趁著其他長老都忙著接待住在自己峰頭的那些賓客,趕緊到齊元白的麵前表態。
“掌門師兄,這一次,實在是我那弟子不像話,他平日被我慣壞了,竟然當著這麼多宗門的麵,讓咱們天衍出醜,我這便去將他帶回來,嚴懲不貸!還有我——我這個師父亦有責任,請掌門一併責罰。”
齊元白冷冷看他一眼,顯然對方纔差點鬨大的動靜心有不滿:“罷了,念你這些年來,對我,對天衍也算儘心儘力,你隻管長個教訓,懲罰就免了吧。但你那個徒兒,是留不得了。我們天衍是天下三大宗門之一,冇道理這樣屢教不改的弟子,還要容忍。”
“掌門說得是,我定將他逐出宗門。”秦長老鬆了口氣,趕緊打包票。
“好了,回去吧,彆怠慢了太清峰的客人。那弟子眼下有星河在,他雖年輕氣盛了些,但也知道分寸,自知曉怎麼處置,你就彆操心了。”
秦長老不敢違抗,也不急著找陳忝回去教訓了,當即往太清峰趕去。
看台上剩下的人已寥寥無幾,就連遠道而來的蒼焱,也在看到沐扶雲被人帶走後,便離開了。
臨走前,他向齊元白說了一聲“在貴派隨意看看”,也不知到底去了哪裡。
不過,天衍占地雖廣,但大部分地方,都冇什麼秘密,那些不能入的禁地,入泠山澤,都設下了道道複雜的禁製,不必擔心有人會亂闖。
即便是蒼焱這樣的魔修大能,要強行闖入,也會引起很大的動靜。
齊元白看一眼他先前離開的方向,並未讓人去尋,而是帶著身邊的兩個小道迴歸藏殿去了。
而後堂之外數十丈處的一棵鬆樹下,滿身漆黑的蒼焱,正雙手背在身後,聽著後堂中的對話。
也不知為何,本該被禁製封住的對話聲,竟就這麼一字不漏地傳了出來,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聽上去,沐扶月似乎曾對沐扶雲做過什麼手腳。
哪怕他本也不是什麼好人,也知曉這不是一個正常的姐姐對妹妹該有的態度。
但月兒是不是好人,他本就不在乎。他隻在乎她救過他,而他要保護她。
在她受到傷害的時候,他要挺身而出。而現在,似乎已經差不多了。
……
“你到底做了什麼,說清楚。”自進屋後,一直沉默的宋星河,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嗓音嘶啞得有些不像話。
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他的白虹劍。
劍鋒出鞘,慢慢指向沐扶月的方向,森寒的光澤映出她驚愕恐懼的眼神。
“小師弟,你……你要傷害我?”
“我隻想知道真相,師姐,這麼多年,我從冇懷疑過你,現在,我隻想知道真相,僅此而已。我不知道,你的話,到底有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沐扶月急促地冷笑一聲,整個身子僵住,本就不那麼清晰的輪廓頓時更模糊了。大約是被宋星河亮起的劍鋒刺激到,她臉上的溫柔麵具終於一點點褪乾淨,剩下的隻有冷漠和扭曲。
“你既然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那個平庸的人,的確是我。”
宋星河手裡的劍抖了抖,幾乎就要拿不住似的落下來,到底被他拚命握住了,仍舊懸在半空中指向她。
“爹孃送我們去給那位大能探查根骨,我本以為自己會是修仙的材料,或者,至少,比妹妹好,誰知,大能卻說,妹妹纔是天生劍體,而我,生來平庸,哪怕修煉百年,也不見得能突破金丹境。我不甘心,憑什麼!平時一聲不吭的沐扶雲,憑什麼就是那個天選之子,而我卻要被迫接受平庸無能的自己!這不公平!”
“所以,你就對自己的妹妹下手?”展瑤眉頭緊皺,顯然很不屑,“你是怎麼做到的?那位大能憑什麼幫你?”
“說來也是天助我也,”沐扶月的神色頗有些得意,“那位大能,是位魔修,平日最愛鑽研這些偏門術法,那時,他才學會了移經換脈的密術,正愁無處嘗試,便遇到了我。我懇求他,讓我得到像妹妹那樣的天生劍體,他答應了,把妹妹的部分經脈,換到我的體內,又給妹妹結下那道封印,讓她變成了根骨不全的那一個……”
她說著,目光落到沐扶雲的身上,略帶遺憾道:“對不起,妹妹,我搶了你的東西。可現在你發現,已經晚了——”
她微微俯下身,湊近沐扶雲,微笑著低聲道:“因為,很快,連你現在這具殘破的身體,都要變成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