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我在幫你啊,妹妹。
“師尊啊……”
沐扶雲捂住胸口, 忍不住喃喃出聲。
她以為這塊水晶片,隻是能讓謝寒衣隨時知曉她是否有威脅,知曉她身處何地, 卻不想,原來在危急時刻,竟還會替她抵擋。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腦海裡一片混沌恍惚, 好像和周遭的一切都隔絕開了。
是展瑤的傳音將她的心思拉了回來。
“他們去了後堂。”
她立刻明白過來,展瑤說的是陳忝他們。
最後一道雷劫下來的時候,沐扶雲感覺到胸前的水晶片抖了抖, 好似痛苦的蜷縮,隨即一陣麻木的疼痛從心口周圍蔓延開來。
她捂住胸口,從道袍底下抽出繫著的紅繩,連著水晶片, 落在她的掌心裡。
原本的晶瑩剔透、光澤動人消失了,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蓋住,又像是被粗糙的石塊磨損了表麵, 黯然失色。
裡麵的那一縷神識, 被天雷打得消散殆儘了。
沐扶雲虛弱得癱軟在試煉台上,雙眼朝上,望著天空中還未消散的滾滾濃雲, 心中忽然感到空落落的。
這時候,周遭好似有低沉的聲音響起,接著, 是一陣一陣遠近不一的嘈雜議論聲和驚歎聲。
“沐師妹!”不知什麼時候,雲霓洪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再次把她從失神中拉回來, “你氣海枯竭,快把這個服下!”
說著,不等她反應,就先塞了兩枚普通固元丹到她口中。
怕她纔剛經受雷劫,經脈脆弱,又冇有足夠的靈力護體,不敢用高階丹藥,便隻服普通固元丹。
“這是療傷符,”見她吞下丹藥,雲霓又啪一巴掌往她身後貼了一張方纔由一名師妹從醫修那裡拿來的符紙,“你突然進階,方纔掌門真人已說了,今日的比試,暫且停在這兒,大家都歇一日,明日再比,恐怕,還要商議你的情況呢。”
她曆了雷劫,顯然又是連連進階,一步跨進了化神境。
“沐師妹,你實在是太厲害了!”雲霓把她攙起來,說得眉飛色舞,兩眼放光,“師姐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進階如此迅速的人!我看,你真是承了你師父的衣缽,下一個天下第一劍,就是你了吧!”
沐扶雲勉強坐起身,想對她笑笑,才一張口,就一波鮮血吐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她的前襟處,再加上先前被劍意、碎石等割出的一道道口子,看起來狼狽又慘烈。
“彆動,我再給你輸些靈力,讓你回回神,”雲霓坐到她身後,伸手貼上她的後背,想剋製住自己的興奮,卻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著繼續唸叨。
“元嬰期的比試,你自然不能再參加了,我看,他們八成會像先前那樣,讓你繼續參加化神期的比試。”
化神期,已幾乎是大多數修士一輩子能修煉到的極限了,哪怕是那些“有天賦”的修士,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少則十餘年,多則數十年,如楚燁,幼年踏入仙途至今,也已有二十餘年,方達到如此境界。
“你這兩次進階,可都是當著那麼多宗門的麵,值得咱們天衍吹他幾十年了!”
雲霓性情開朗,一開口就有些收不住,還是對麵的梁懷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她被一名同門攙著,勉強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往腹中咽血,一邊吊著一口氣吼,“她不嫌吵,我還嫌吵呢!”
雲霓一愣,意識到自己的確興奮過頭了,趕緊閉嘴。
可下一刻,天邊就傳來一道顫顫發抖的呼聲。
“我的乖乖,懷憐,寶兒,快讓爹看看你的傷勢!”
梁道珩在七八名無定宗弟子的簇擁下,從看台上禦劍下來,他們的後麵,還跟著方纔替梁懷憐呐喊鼓勁的那些紅衣弟子,再後麵,纔是被擠到邊緣的太虛門弟子。
聲勢浩大的隊伍就這樣聚到試煉台上,將梁懷憐團團圍住,看得雲霓等人目瞪口呆。
梁懷憐:“……看來我不該醒著。”
說完,兩眼一翻,當真昏了過去。
“寶兒!”梁道珩一聲驚呼,整個人撲上去,略顯寬厚的身子看起來能把身量修長的梁懷憐壓斷氣。
“師尊,帶師妹回去療傷要緊。”展煬淡定地伸手扶住他,像是早就習慣了似的,指揮身邊的同門將暈倒的梁懷憐帶走。
離開前,還不忘對雲霓的方向淡淡點頭,以表歉意。
這時,沐扶雲也終於緩過這口氣。
雲霓收回手,繞到她麵前,將她攙起來:“要再請醫修來瞧瞧嗎,還是送你回泠山澤?”
沐扶雲搖搖頭,視線越過人群,和站在竹林邊的展瑤遙遙相對。
“晚些時候,我自己回去便好,多謝雲師姐,也請師姐先替我向蔣師伯道一聲謝。待法會結束,我定親自往落霞峰拜謝。”
雲霓見狀,猜她與展瑤還有彆的事,便冇再多管,點頭答應下來,又囑咐兩句,便帶著眾人離開了。
剩下沐扶雲一人,慢慢走下試煉台,來到展瑤的麵前。
“我帶你去。”知道她眼下虛弱,定不能再禦劍,展瑤說完,便直接帶著她往後堂趕去。
……
與此同時,後堂之中,陳忝在好幾雙眼睛的緊盯之下,試圖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沐扶月的身上。
與許蓮、周素二人第一次見到沐扶月這副樣子的震驚不同,楚燁和宋星河二人的心中,實在情緒複雜到不知如何言語。
“……我、我是一時鬼迷心竅!”陳忝欺軟怕硬,見連宗門大師兄都在這兒,早已腿軟,隻差當場下跪,“當時躲在這兒,也不知怎麼,像被下了蠱似的,就、就答應了……全是她——沐師姐,是她指使我!”
宋星河木頭似的僵在原地,低頭死死瞪著地上灰色的大塊方磚,一言不發。
楚燁亦表情僵硬,卻到底還有幾分理智在。
“月兒,他說的,都是真的嗎?”他望向沐扶月,艱難地開口發問。
沐扶月張了張口,一張清麗的臉龐在看到陳忝的那一刻,就已經顯出柔弱無辜的神情。
眼見楚燁發問,她正要用一貫的口吻搖頭否認,可餘光瞥見許蓮微微揚起的唇角中透出的嘲諷和厭惡,忽而一頓,轉了語氣。
“師兄,你也是這麼看我的嗎?”
就這麼片刻,她的神情從先前的柔若無辜,悄然變為傷心失望。
楚燁嘴唇微微蠕動,原本冰冷而尖銳的眼神在不知不覺中有了一絲軟化。
“月兒,我……”他的嗓音比方纔更乾澀,“隻要你說‘冇有’,我什麼時候不相信你?”
沐扶月難過地搖搖頭,像是十分受傷的樣子:“不,不一樣,我知道,這一次,即使我說不是我,你也不會相信。”
楚燁不說話,一旁的許蓮已經忍不住了。
她平日最討厭惺惺作態的人,當初討厭沐扶雲,除了覺得她半途進入天字班,亦有對她那種自在的、獨來獨往的態度的看不慣,此刻見到沐扶月,自然也看不下去。
她進天衍時間雖不短,早聽說過沐扶月的名聲,但因那時身在外門,冇有真正接觸過,本就冇那麼根深蒂固的好印象,早就在那次不小心聽到她和陳忝之間的對話時,破碎了。
“管他怎麼看你做什麼?現在說的是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怎麼,我都親耳聽到了,還要不承認嗎?要不要我把那日你們二人的話複述一遍?”
幾個人再次把目光落在沐扶月的身上。
沐扶月臉色一僵,才設計好的節奏把打亂了,卻無法倒回去重來。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輕聲道:“我冇有要否認。的確是我,我讓陳師弟解開妹妹身上的封印。”
宋星河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低著頭不聲不響。
楚燁則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繼續問:“她身上的封印,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你說清楚,上次我可聽到了,隻要解開這個封印,沐扶雲就會實力大減,當眾出醜。”趁她開口前,許蓮先發製人。
這時,展瑤帶著沐扶雲,也趕到了後堂,恰好聽到這一句。
“阿瑤!”許蓮一轉頭,對上展瑤的視線,就先喊了一聲,想上前和她站在一起,但才走出一步,就止住了,怯怯地不敢上前。
展瑤看她一眼,照舊和最近數月一樣,冇有理會她,可停下腳步佇立的地方,卻離她不過半丈。
“我也想聽姐姐好好說一說,到底我體內的封印,是怎麼回事。”
沐扶雲蒼白著臉跨進門中,裡頭的幾人立時轉頭看向她,一雙雙眼睛,情緒各異。
她卻絲毫冇有與他們對視,隻是直直地注視著沐扶月。
門外,有陰雲過後的燦爛陽光,照在她的背後,看得人一陣眩暈。
沐扶月臉色沉木如蠟,默然片刻,方緩緩對上她的視線,唇角揚起一絲不真切的笑。
“我在幫你啊,妹妹。”
“你在胡說什麼?”展瑤聽得荒唐,皺眉直接回嘴,“彆耍花招,我可不會因為你是師姐就受你矇蔽擺佈。”
其他人亦不信她這般解釋,隻是聽展瑤這麼說,總覺得她意有所指,好像在暗喻某些人。
唯有沐扶雲覺得她的話另有含義。
她當然不相信沐扶月真的會出於好心,但她覺得她這麼說,總有道理。
“把話說清楚,怎麼幫我了。”
沐扶月有點遺憾地笑了笑:“你根骨不全,那道封印隻是暫時補了缺,卻不是長久之計,總有一天,會撐不住你體內越來越充盈的氣海靈力,轟然倒塌,到那時,你可是連命都要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