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晚這邊,郎中正在給她施針。
冰冷、窒息、黑暗、恐懼......
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裡,不斷地下墜。
湖水灌入口鼻的刺痛,身體被沉重衣料拖拽的無力,還有那迅速流失的體溫......死亡的陰影如此清晰。
模糊中,她似乎感覺到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托起,溫暖的手臂環住了她,脫離了那冰冷的深淵。
又似乎有急切的聲音在耳邊呼喚,卻聽不真切。
再然後,是顛簸,是嘈雜的人聲,是驟然包裹而來的、帶著炭火氣的暖意。
江雲晚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了幾下,肺部和喉嚨火辣辣地疼,她控製不住地嗆咳起來,嗆出好幾口冰冷的湖水。
“咳咳......咳......”
守在榻邊抹眼淚的丫鬟碧螺又怕又驚又喜,撲了過來,眼淚簌簌直掉,喊道:
“小姐!小姐您醒了!”
“謝天謝地!您嚇死奴婢了!”
江雲晚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隻覺得渾身冷得像是泡在冰窖裡,骨頭縫都在發疼。
她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中,遲鈍地打量著四周。
入眼是暖閣精緻的屋頂,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炭火盆在旁邊散發著暖意。
她還活著......
劫後餘生的慶幸讓她眼眶一熱,零碎的記憶碎片湧上來,她猛地想起自己被人狠毒地推進了湖裡,心頭又是一緊。
是誰?是誰要害她?她驚得想要坐起身,卻被渾身的痠痛拽得無法動彈。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碧螺一邊用柔軟的乾布巾輕輕擦拭江雲晚額角頸邊的水漬,一邊帶著哭腔急急說道:
“是毛家的大公子!是大公子跳下湖把您救上來的!天那麼冷,湖水冰得刺骨,大公子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了......小姐,多虧了大公子啊!”
江雲晚的神智隨著咳嗽漸漸清晰,冰冷的觸感和湖水的腥氣還殘留在感官裡。
她眼前還有點發花,眨了眨眼,微微偏頭,隔著屏風,目光慢慢聚焦,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她整個人“轟”的一下,真是他?毛文淵?那個傳說中“隻應天上有”的謫仙毛文淵?
右相府的大公子,年紀輕輕已是進士出身,在翰林院任職,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三大才子之一,名滿京華的如玉君子。為人端方持重,風評極佳。
京城多少姑娘為他傾心,自己曾經也隻敢在人群遠遠望上一眼,私下與小姐妹們悄悄議論時,都會覺得提及他的名字都像是一種褻瀆。
是他救了自己?江雲晚的大腦遲鈍地轉動著,她猛地意識到什麼,徹底清醒了。
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暈,心跳也莫名地漏跳了幾拍。
是毛文淵救了她,跳進那麼冷的湖裡,還......還抱了她?
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張了張嘴,喉嚨火燒般疼痛,她輕輕吸了口氣,忍著喉嚨不適,竭力讓聲音清晰一些,朝著屏風方向道:
“多謝......大公子救命之恩。”
屏風外,毛文淵隻應了一聲:
“江小姐言重了,舉手之勞。江小姐不必多禮,也彆急著動。”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玉石,清潤卻帶著一絲沙啞,就在她耳邊響起。江雲晚隻覺得耳朵也微微發燙了。
郎中收了針,對毛文淵拱手道:
“這位姑娘命大,虧得救治及時,再晚片刻,怕是傷了根本都是輕的。”
“好在性命已無礙,隻是寒氣入體,受了驚嚇。需立即更衣保暖,再服下驅寒安神的湯藥,好生靜養些時日。”
毛文淵如釋重負,緊繃的肩背這才略略放鬆,頷首道:
“有勞先生。藥方和診金稍後奉上,還請先生費心。”
他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嬤嬤,吩咐道:
“暖閣已備好熱水薑湯及乾淨衣物,煩請嬤嬤們伺候江小姐更衣取暖,一切用度從我賬上支取,務必周全。”
吩咐完畢,他退後幾步,隔著屏風對榻上的江雲晚道:
“江小姐既已醒來,再好不過。此處暖閣僻靜,一應物品俱全,小姐可安心在此收拾調理。”
“毛某不便久留,這便去外間等候。江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人。”
他的聲音平靜有禮,周全地顧及了她的處境與名聲,將救命後的關切妥帖地包裹在合宜的禮節之中。
江雲晚被碧螺輕輕扶起靠在榻上,擁著碧螺遞過來的厚軟毯子,暖意一絲絲滲入冰冷的身體。
她望著屏風外那道朦朧卻令人心安的身影,心底湧起複雜的波瀾。
驚懼未消,劫後餘生的惶然尚在,但一種陌生的、被妥帖護佑的感覺,悄然蓋過了冰冷的記憶。
毛文淵並未立刻離開,他隔著屏風,聲音放得更為低沉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
“江小姐方纔受驚,本不該此刻多問。”
“隻是,事關小姐安危與落水緣由,毛某不得不唐突一問——江小姐可還記得,關於墜湖,你可還記得什麼?是否有人推搡?”
屏風內,江雲晚擁著毯子,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臉色也白了幾分。
方纔劫後餘生的混亂與羞赧被這直指核心的問題驅散了些許,冰冷的記憶再次清晰起來。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毯子,心裡一陣陣後怕,說話的聲音仍有些發顫:
“我......我記得。”
“並非失足。也不是推搡......是推!很用力地從背後推我!我正趴在護欄上看燈船,毫無防備......”
碧螺倒吸一口涼氣,捂住嘴,眼淚又湧了上來。
毛文淵的眼神驟然銳利,周身溫和的氣息為之一凝,染上了幾分寒意,果然如此!
他溫聲安撫:
“江小姐不必怕,此事毛某與江世伯,還有京兆府尹都已介入,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
他想起蘇雪容那怨毒的眼神,又補充道,
“暖閣外已加強了護衛,安全無虞。”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大隊人馬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