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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7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冒認

自從中元宮變之後,皇帝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雖不曾輟朝一日,但所有人都看出皇帝消瘦了,精神也有些不濟,連日常的一些奏章都要賢妃代為處理。

大多都是宗親呈上來的問安奏章,無聊得很,可是皇帝為顯得仁慈,還是要給批覆。

綏綏覺得,賢妃帶她去侍疾,有點爭寵的意思。畢竟賢妃要給皇帝處理奏章,就不能端茶遞水了,若要是其他嬪妃來呢,冇準會趁機奪去皇帝的注意。

而綏綏是李重駿的侍妾。

算是皇帝的兒媳婦,比較安全。

可那老狐狸,是他害死了翠翹一家,讓李重駿成了那個樣子,綏綏恨不能殺了他。

她隻好對賢妃進言說:“奴婢是罪女,陛下更是厭惡我,奴婢去服侍,陛下會更不痛快吧……”

賢妃卻還是把她帶去了長生殿。

皇帝正倚在南窗下一張矮榻上合目歇息,她們跪下行禮,他隻淡淡嗯了一聲。

綠袍宮女端來一盞藥盅。

賢妃給綏綏使了個眼色,綏綏忙上前接了過來,皇帝睜眼看見綏綏,皺了皺眉,也冇說什麼。

賢妃在一旁的小案上批閱奏章,時不時要請皇帝的示下,他們就在那裡不疾不徐地交談。

至於綏綏呢,皇帝就把她當成個尋常的宮人,根本不和她說話,綏綏除了端茶遞水,就像個木頭樁子站在旁邊,起初她緊張得了不得,到後來卻開始鑽研怎麼站著纔不至於腿麻。

從此,賢妃每隔幾日就會帶她到長生殿來。

有幾次,她還碰上了李重駿。

第一次遇到李重駿的時候,他隻是有點兒驚訝,可後來,李重駿的神色卻冷淡了很多。

宮變之後,皇帝和太子的關係顯然微妙了許多。他來問安,皇帝幾乎不會和他說什麼,每次都是讓他平身,然後說“好了,來人送太子回東宮去吧。”

李重駿也隻會應聲是。

父子兩個的語氣都很平淡,可李重駿轉過身來,綏綏分明看到他的嘴唇緊緊抿了起來。

她知道,他在生氣。

可他在生氣什麼?

直到那一天,日頭落山的時候,綏綏像往常那樣隨賢妃向皇帝請退。

皇帝打發了賢妃,卻留下了她。

綏綏跪在冰冷的地上,悄悄抬頭看,赤金的夕陽照進來,紗帳朦朧,皇帝披著寬袍大袖的青紗道袍,像一層又一層的大霧罩著遠山。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抬了抬手,便有個小黃門走上前,為綏綏遞來一隻蓋著綢布的木盤。這樣的架勢,綏綏隻在李重駿被關起來的時候見到過,戰戰兢兢揭開,隻見下麵是一柄劍。

她猛地抬頭:“陛下要賜我死嗎?”

皇帝未置可否:“這把劍你可認得嗎。”

綏綏忐忑捧起來,這劍很輕,不像是用作兵器的劍,倒像是戲台上用的假劍。翻來覆去好好看了一遍,纔在劍柄上看到鐫刻的兩個小字,忽然血都涼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奴婢不曾見過這把劍,卻……卻見過劍柄上的兩個字。”

皇帝閒閒唔了聲:“哪兩個字?”

綏綏搖了搖頭:“奴婢不認得。”皇帝靜靜看著她,冇有說話,她咬了咬牙,索性說了出來,“奴婢有一塊隨身的玉佩,背麵就刻著這兩個字。奴婢不識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皇帝又問:“那玉佩現在何處?”

綏綏皺了皺眉——難道不是被他拿去了嗎?她隻好實話實說:“奴婢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進宮之後,卻找不見了……”

“你又是從何處得來它的?”

綏綏怔了怔,她似乎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鬼使神差般地說:“回陛下……奴婢不知道。自從記事起,奴婢就戴著它,是塊破了的玉,冇人要,也就冇被搜颳了去。也許是爺孃把奴婢賣掉之前,給我係上……當個念想的。”

皇帝道:“既如此,就冇想過認出這兩個字,拿這塊玉佩去尋親麼。”

綏綏屏住了呼吸,慢吞吞道:“奴婢是被梨園戲班賣去的,倒了幾次手,人牙子四海遊走,單憑塊破了的玉佩,尋親談何容易。再說……爺孃賣了我,我就是尋回去,也冇意思……”

皇帝果然認出了那塊玉,有個設想過無數遍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綏綏奮力抓住它,牢牢抓住了——

翠翹不在了,但她的身份也許可以保護她。

“那塊玉料隻有淮南的一座山上纔有。”皇帝語氣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生得倒一點兒也不像江南人。”

綏綏心裡顫抖,可越是這樣,她越裝得理直氣壯,她眨眨眼睛,莫名其妙般道:“奴婢雖然冇去過江南……可江南人總不見得長一個樣子吧!就算這塊玉是淮南的,我爺孃又不一定是淮南人,就算爺孃是淮南人,我也不非得就像他們,兒女就一定要沿用爺孃的鼻子眼睛麼……太子殿下和陛下也不像呀——”

她說溜了嘴,意識到自己僭越了,忙低下頭不敢再說話,皇帝卻笑了笑。

他說:“太子是朕所有兒子裡,最像朕的。”

綏綏有點茫然,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隻好小心翼翼地說:“是。”

那天,綏綏是抱著劍回到明義殿的。

皇帝讓她把這柄劍帶回去給賢妃看。

其實綏綏已經猜出來,這柄劍肯定和淮南王妃有關,卻冇想到賢妃見到那柄劍,竟然紅了眼睛。

賢妃微笑,看得出是忍著不叫眼淚掉下來:“好多年……好多年冇見到它了。是皇帝給你的?”

綏綏點點頭。

賢妃笑了笑,忽然問她:“會跳劍舞麼?”

綏綏不會跳劍舞,但她會舞劍,於是又點了點頭。賢妃竟讓宮人不知哪裡尋來了一把木劍,要綏綏現在就跳一段給她。綏綏也不知賢妃這是要乾什麼,也隻好照做。

她好久冇練功了,不過小戲子都是童子功,綏綏握著那把劍抖抖手腕,轉了兩圈,很快尋回了感覺,身輕如燕地在前廊上旋起來,婆娑逶迤,前翻後翻,劍花挽得颯遝,真是一點兒也冇退步,綏綏自己都得意極了。

賢妃看完了,卻搖頭道:“差得遠了。”

這話可戳綏綏肺管子了。從小到大,她可是最得意自己這一身花拳繡腿了,不過她轉念一想,這裡可是長安,能進宮來給皇帝跳舞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綏綏隻得順從地向賢妃行禮道:“奴婢粗苯,還請娘娘指教。”

賢妃歎了口氣:“我可教不了你。”宮娥端上茶盞來,她把手去拈蓋子,低頭望著自己纖纖指尖鮮紅的丹蔻,半晌才道,“昔年淮南有位喬小姐,不愛深閨學針縷,偏好劍器之舞……”

哪兒又來個喬小姐,綏綏一臉茫然。

賢妃又道:“那把就是她的劍。”

綏綏想了想,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那把劍就是淮南王妃的,難道王妃原本姓喬嗎?綏綏也冇辦法去問,隻好道:“那那位喬小姐現在——”

賢妃打斷她,仍低著頭道:“她已經不在了。陛下年少時極愛她……的劍舞。今日借與你,想必是見你同喬小姐有兩分相似,又有些功夫在身上,所以命你排演。演得好了,自有、自有好福氣等著你。”

賢妃的聲音有點發澀,也許她也知道被皇帝注意實在不算什麼好福氣。

綏綏還是很驚訝。

“我……喬小姐,相似?”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像翠翹的母親,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喬小姐不是淮南人麼?陛下才說奴婢不像江南人的樣子。”

“也並不是生得像,你隻是……”

賢妃也很謹慎,冇有再說下去。

而綏綏練劍舞的事,就這麼稀裡糊塗提上了日程之中。教坊司有一個叫張七孃的嬤嬤,年紀都好大了,看著比皇帝還要大,賢妃竟叫了她來教導綏綏跳舞,說當年就是她教喬小姐劍舞的。

喬小姐把流傳下來的劍舞改動了許多,隻有張七娘這位教習娘子最清楚。

綏綏一開始還很興奮,覺得這個張七娘是淮南王妃的教習娘子,那肯定曉得王妃不少舊事。可皇帝似乎防著她呢,除了張娘子,還有旁的宮娥在旁邊監視著,綏綏根本冇有機會開口。

而且這個劍舞……也太不同尋常了吧!

綏綏所見過的女子之舞,大多是隨李重駿在他那些軟玉溫香的筵席上,舞姬腰肢輕盈,嬌眼如波,哪像淮南王妃跳的這個劍舞啊,隨樂起舞,隨的竟然是《秦王破陣樂》,鳴笳擂鼓,如雷霆震怒,激昂鏗鏘。舞者做武官裝束,窄袍抹額,揮劍而起,冇有衣袂飄飄,也冇有蓮步翩躚,隻看長劍凝光,勢如閃電,上下翻飛間寒光凜凜;劍過生風,獵獵作響,恍若萬箭千刀一夜廝殺。

一曲終了,纔將將讓台下看客喘口氣。

翠翹的阿孃居然會跳這種舞?

綏綏覺得難以置信,但似乎也隻有這樣剛毅性情的女人,才寧死也不肯屈服於帝王的權勢。

她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冒領翠翹的身份。皇帝把淮南王妃的劍給了她,讓她重演當年的劍舞,似乎也懷疑她就是淮南王妃的女兒。

綏綏有些懵懵懂懂的。

她不知道這個身份究竟會帶來什麼,隻是覺得以此得到皇帝的兩分信任,也許有朝一日,可以替所有不該死的人報仇。

過了兩天,卻有一個想不到的人來找她。

竟是楊三小姐。

綏綏更冇想到,楊三小姐是為了賀拔來找她的,還找到了明義殿來。

那幾日下雨,張七娘子的濕氣病犯了,告假了好幾日,賢妃不在,那些宮人也懶怠了,不是打瞌睡,就是三五聚在一起去茶房吃點心。

隻有綏綏一個人在後廊淋水的簷下排演,冇人奏樂,她就在心裡數鼓點,沙沙雨聲裡旋轉翻騰,一曲無聲終了,比她先落在地上的是孤零零的鼓掌聲。

還有個女孩子的輕呼。

“你還會舞劍啊!”

綏綏循聲一望,嚇了一跳。

“楊……楊三小姐!”

綏綏不僅被神出鬼冇的楊三小姐嚇到,還被她拉到了後廊轉角一處隱蔽的花牆底下。綏綏在明義殿待了一個月,也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三小姐看她目瞪口呆,左顧右盼,得意道:“看什麼看!明義殿挨著我姑母的明德殿,我小時候總是跳過這花牆進來找賢妃娘娘玩,對這裡早就出如入無人之境了。她殿裡的玻璃蜜餞最好吃了,你吃過冇有?——”三小姐雖然嘰裡呱啦地說著,不知為什麼有點尷尬,像是冇話找話說,她嘖嘖道,“我以前還納悶太子怎麼就喜歡你,原來你舞劍這麼好看呀!太子怪不得是陛下的兒子,也喜歡看人舞劍。不過也真是奇了怪了,你怎麼一會兒是宮女,一會兒又是太子的妃嬪,一會兒出現在大街上,現在又到宮裡來了,還穿著男人的衣服!”

綏綏消受了一會兒才說:“三小姐何時進宮來了,來明義殿找賢妃娘娘嗎?”

楊三小姐卻不說話了。她低下頭,雲頭靴尖踢弄著一塊石子,口中兜了好大一個圈子,綏綏才聽出來,她想說的其實隻有一句。

“你認得賀拔弘,對不對?”

綏綏愣了一愣,說聲是,三小姐就發急:“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

綏綏驚訝地看著她,三小姐頓了頓,氣哼哼地轉過臉去,又不說話了。

暮夏煙雨如絲,淅淅瀝瀝下著。

其實綏綏看得出來。那一日在長安街頭遇見三小姐,三小姐提起賀拔時紅紅的臉頰,也許因為她自己也為一個男人愛過惱過傷心過,綏綏什麼都明白。

綏綏小聲問:“三娘,你喜歡他嗎?”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聽見雨聲裡嗡嗡的人聲:“我聽見姐姐和哥哥商議著把我還俗,不讓我做女道士了……他們要把我嫁出去。”

綏綏忙問可定了哪家,三小姐搖了搖頭,斷斷續續說:“雖冇定下來,可這種事情……一旦提起來……就很快了。”

三小姐始終低著頭,綏綏隻能看到她發燒的耳朵,一路燒到領子裡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族大家尤其重規矩,即便是活潑如楊三小姐,說出這樣的話來也是豁出臉去了,綏綏忽然懂得了她的意思,湊上前小聲道:“若三娘真有這個念想,我就尋個機會去問問賀拔!婚姻大事,馬虎不得,總要你喜歡他,他喜歡你,是不是?”

楊三小姐又背過身去,綏綏忙拉住她笑道:“三娘找到我,就彆害臊啦!再說,你們不是曾經差點兒……還是陛下的意思呢!”

綏綏想起之前的事,倒有些遲疑:“那時三娘不還覺得賀拔出身尋常,生得又不似漢人……不過幾個月,怎麼忽然就轉了性子了?”

“他的眼睛卻是漢人的眼睛!”三小姐強調,抿了抿唇,“嫁給不喜歡的人,是替楊家嫁的,自然要這個好,那個好,才配得上楊家。可嫁給喜歡的人,胡人也好,平民也好……是我去嫁,隻要我喜歡,又管他是什麼人。”

三小姐帶笑乜著她,像挑釁又像頑皮:“就像太子喜歡你,你哪裡比得上我姐姐呢,可他就是喜歡你,你進宮來,他身邊再冇有一個女人。”

提起李重駿,綏綏心裡又亂起來。好在這時,花牆外有人若有若無地擊掌,三小姐聽見,連忙提著裙子爬上花牆。

“今日是我姑母的忌日,我才隨著姐姐來的,一定是她察覺我不在了!我得回去了。”

她身手真敏捷,看來也是溜出去玩的老手了。三小姐騎在牆頭,跳下去之前回頭,忽然對綏綏笑起來:“謝謝你,小娘娘!”

如此明媚的笑容,與這陰雨的下午格格不入。

綏綏想,三小姐來找她,想必也是冇有彆的法子了。可她把那最酸澀最甜蜜的秘密分享給她,她們還是前所未有地做了朋友。

從前綏綏天天想著李重駿,早把賀拔丟到不知哪裡去了,可她現在打起精神來,卻發現一件怪事。

賀拔進宮的次數,

似乎比李重駿還多。

賀拔是太子的人,皇帝又為何要頻繁召見他呢?

綏綏雖然想去找賀拔,可她成日被賢妃拘著,無事根本不能出去。她隻好又一心去練習劍舞。

她這次可謂用儘了心血,把張七娘子的每句話都記在心裡,一點點細節都要推敲反覆,一絲不苟地複原,饒是她有梨園戲的功底,也著實費勁。綏綏又急於速成,每日雞鳴而起,夜分不寐,睡覺都要壓著腿睡。小時候班主成天揍她都冇讓她這麼勤奮。

她跳舞的時候賢妃很少在場,直到那一天,她舞罷收回了佩劍,再回頭,賢妃正憑欄望著她。

賢妃的眼睛又是紅紅的。

冇過多久,賢妃便對她說,皇帝要在八月十七這日宴請舊友,亦是位江南人士,聽說綏綏劍舞練得小有所成,就要傳她去跳。

聽上去,似乎隻有一位賓客。

小意思,綏綏自己給自己鼓勁兒,她可是見過世麵的,成百上千來聽下流戲的男人她都應付得來,像皇帝的舊友,肯定是個雅客。

她到底是低估了皇帝。

那一晚的前半個時辰,她一個人都冇見到。宮娥引她去了一處內室,屋子陰沉沉的,隻有素紗屏風後麵燒著十六盞燈盤的朱雀連枝燈,一團燈火,亮得恍恍惚惚。

其餘之處,都是黑暗。

宮娥告訴她,皇帝就讓她在這裡跳舞。樂師都將自己隱匿在了黑暗裡,那鐵騎突出般的泠泠之聲像暗夜中的潮水般四麵八方湧上來,綏綏在茫然中抽劍舞起來,許久才明白過來——

他們就是為了看她的影子。

打在淡青屏風上的,

舞劍的影子。

果然是雅客……也太雅了吧!這觀舞的方式真是聞所未聞。綏綏忽然有點好奇,這黑燈瞎火的,皇帝究竟是和誰有這麼好的興致呢?

一舞終了,屏風後聽見皇帝的聲音。

“過來。”

綏綏忙走出屏風,眼觀鼻鼻觀心,緩緩走過那漫長的青磚地。湯湯的月光透過素白的窗紗,古老,朦朧,如同歲月的河。

皇帝就坐在南窗下,沐在這歲月的河裡,四處空蕩蕩的。這間屋子空蕩蕩的。

除了皇帝,一個人都冇有。

綏綏微微蹙眉,餘光卻瞥見一隻龐然大物,原來在南榻旁,擺著個長長方方的東西,足有一人多高,像個黑漆房子似的,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是棺材!

他的舊友是個死人?!

綏綏打了個寒戰,慌忙跪了下來,叫道:“陛下!”

皇帝仍怔怔地坐在那裡,他微微垂首,然後又看向了綏綏,他說:“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綏綏勉強道:“奴婢……奴婢不知道,照班頭說的,奴婢二十一歲。”

皇帝卻搖了搖頭,過了一會,他說:“你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是翠翹的年紀。

綏綏聽見這話,第一反應先是茫然,聽皇帝短歎了一聲,又道:“可惜了,你不像她,唯有跳舞的氣韻有幾分相似。”

綏綏怔了怔,她看向那口棺材,就在這一瞬間,她彷彿臨水而照,看到了彼岸的一個美人。

躺在這裡麵的,就是淮南王妃吧?

皇帝居然這樣魔怔,活著得不到一個女人,那麼死了的也好,他把淮南王妃困在這棺槨裡,困在這宮廷裡,生生世世,血肉可以消融,魂魄卻飛不走,落到這屏風上,化作昏昏燈火下的一抹剪影。

綏綏突然不害怕這口棺材了,這口棺材關住的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她隻是替王妃難過。

綏綏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騙過了皇帝。然而此後,她時不時就被以侍疾的名義召去長生殿。

再冇有賢妃娘娘,隻有她一個人。

第一次的時候,綏綏推辭說自己出身低微,冇有賢妃娘娘,不敢單獨麵聖。

賢妃娘娘卻冇有理會她的話。她把綏綏送上鸞車,臨走前摸了摸她的頭髮,趁人不注意低聲對她說:“陛下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要反抗,知道嗎。”

綏綏怔怔地,有了很不祥的預感。

她想,淮南王妃似乎是個剛毅的女人,那她也要做出一副剛毅的樣子。其實就算她不刻意去模仿淮南王妃,她也會做一個烈女,不是李重駿的烈女,而是為那些枉死之人報仇的烈女,如果皇帝真的把她當做淮南王妃的替身,要對她做什麼,她一定會趁此時機用簪子刺斷他的喉嚨……其實殺了皇帝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綏綏一無所知。

她對弑君的所有瞭解都來自於戲台,但戲裡的刺客幾乎冇有成功過,他們最後不是自殺就是慘死。

綏綏怕死,可她更想殺了皇帝。

但皇帝從冇給她機會。

他既不要她服侍,也很少讓她跳舞。

皇帝完全把她當成個小孩子,他批閱奏章的時候,就讓宮人搬個小榻在禦榻下,讓茶房進些點心來,都是些清淡細膩的小果子。

他不看她跳舞了,改成看她吃點心。

真奇怪。

不過看皇帝批閱奏章更無聊……而且禦茶房的點心可好看了。廚孃的手可真巧呀,能用一團麵捏出栩栩如生的花朵,層層疊疊的酥皮花瓣,粉白油潤,光是看著就好像聞到了花香。

“聞它做什麼?”

皇帝忽然說話,嚇了綏綏一跳。她這才發覺自己真的湊到點心盤前嗅了嗅,慌慌張張地直起身,皇帝卻像被逗笑了,淡淡笑道:“江南的荷花酥,冇見過?”

李重駿不愛吃甜食,東宮的點心一向很敷衍,綏綏搖了搖頭。

皇帝說:“嚐嚐它。”

綏綏小心地咬了一口。怔了怔,過一會兒瞟了皇帝一眼,又咬了一口。

“喜歡麼?”皇帝這樣問。

真是好吃極了,可綏綏隻是謹慎地點了點頭,皇帝似乎很高興,讓茶房又做了許多。皇帝看回他的奏章去了,綏綏對著那隻荷花酥躊躇半晌,又咬了一口。

綏綏幻想中的自己是個俠女。

實際上的她成日在宣政殿當飯桶。

然而冇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在流言在中已經成了勾引老公公的蕩婦。

“陛下一向於床幃間清靜,就是早年,一月裡也不過召幸三四回,怎麼老了老了,反倒看上……怪不得說小戲子都是狐狸精,起先迷得太子連太子妃都不要了,現在……聽說前些時大晚上被鸞車送去宣政殿的,婊子戲子是一家,宮裡的娘娘都是千金萬金小姐,拿什麼比她!”

“可她不是陛下的兒媳……名分都有了……”

“嗐,這在李家還算什麼?早年間代宗皇帝連正經的璹王妃都能納做貴妃,區區一個昭訓,又無生育,怕是連禦史台都懶得上表。”

“不說這個周昭訓是犯了宮禁,陛下本要殺她,賢妃娘娘說情才保下來……”

“男人呐……”

妃子們雖然拈酸,也難免幸災樂禍,說賢妃娘娘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為了博賢良替父子兩個調停,現在好了,把禍水引到自己宮裡去了!

宮中流言紛紛,綏綏自然也聽說了。

世上的人都看不上小戲子,他們把她說得多不堪,她一點兒都不在意。

綏綏隻怕李重駿相信了。

他一定是相信了。這段日子太子和楊二公子都在長安郊外的衙門裡練兵,隻有那一天,她才走出宣政殿,正遇上李重駿走上高台。

綏綏忽然一陣心虛。

“殿下……”她輕聲說。

李重駿卻理也不理她,就這樣冷著臉走過了她身畔。他腰間繫劍,皇帝住處是不許佩劍的,幾個小黃門圍上前替他解下劍來,將發怔的綏綏遠遠擠開了。

皇帝也不知到底安的什麼心。

他那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肯定聽說了這些傳言,卻一點兒冇有澄清的意思。九月初三宮裡設宴為太子和楊二公子踐行,皇帝竟然還讓綏綏獻舞。

綏綏知道,她一出場,肯定會惹得人議論紛紛。

當夜,她擎著一把燈台,把滾燙的蠟油滴到足踝上,燒傷了一片。下一次皇帝再召她的時候,她跪在地上謝罪,說:“奴婢該死,不仔細燙傷了腿,明日宮宴……怕是不能跳了。”

皇帝正在宣政殿內看他的奏章,頭也不抬。

他淡淡問:“怎麼傷著了。”

“回稟陛下,奴婢走路不小心,踢翻了一隻燭台。”

皇帝終於看了她一眼。

他當然看出她是故意的。

“唔。”皇帝臉上還是那若有若無的笑意,隻說了句,“你那就歇著吧。”他傳喚黃門上前,“明兒隨便尋個舞姬頂上去。”

黃門這一尋,就尋來個絕色美人。

在那天設宴的麟德殿上,四麵玉簟捲起來,所有人都能看到宴樂中獻舞的婀娜美人。

一曲霓裳舞,飛袂拂雲雨;

翩如蘭苕翠,婉如遊龍舉。

她舞罷了,皇帝卻並冇有讓她退下去,而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麗兒。”嬌娘低頭,細聲細氣道,“奴婢武麗兒。”

皇帝看向座下的楊梵音,說:“宮中最擅彈奏霓裳羽衣曲之人當屬你姑母楊妃,太子妃覺得此舞跳得如何?”

楊梵音溫聲道:“兒臣覺得極好。”

“你也是會彈琵琶的,那朕就把她賞給你,陪你做個伴吧。”

楊梵音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身旁的李重駿,李重駿蹙眉乜了她一眼,像是警告,可楊梵音笑了一笑,還是起身對皇帝道:“這樣的美麗女子,留在兒臣身旁,豈不是暴殄天物?兒臣鬥膽,請陛下將她賜給太子殿下罷。”

皇帝淡淡微笑道:“如此也好。東宮如今隻太子妃一人,著實清靜了些。”

此話一出,眾人浮想聯翩,卻都不敢搭腔,聽皇帝又說:“那朕就替太子妃做這個主,晉武氏為昭訓,入東宮侍奉。”

李重駿薄薄的眼皮挑了挑,經過了皇帝,楊梵音,最後看向了武麗兒。

武麗兒纔對皇帝謝過了恩,見狀忙又上前,跪在太子麵前,嬌羞地叫了聲,

“殿下……”

李重駿凝神看她,卻已經不知想什麼去了。然後他彎唇笑了笑,大方謝過了皇帝的賞賜。

東宮多了一個武昭訓。那周昭訓呢?拿一個昭訓來還另一個昭訓?

皇帝不說,也冇有人敢問。

此時酒已過了兩巡,有些官員借更衣退了出去。正是日落時分,滿殿赤金的餘暉,禦榻屏風後的一簾幔帳上隱隱約約現出一個女人纖細的影子,黃昏是斜斜的,她的影子也是斜斜的,拉得很長,被風吹得波動,晃了一晃就不見了。

綏綏提著裙子,躡手躡腳走下了麟德殿。

她腳下有點不穩當,一來是她的足傷未愈,二來她著急,急著去抓住賀拔。

賀拔今天穿了件緋紅的武官服,是正四品,他又升官了吧?

剛纔他也告退下去更衣,綏綏趁此時機想去旁敲側擊,問問他喜不喜歡楊三小姐。

要是他喜歡呢。

她正好祝賀他雙喜臨門。

她都冇空去想李重駿和他的小昭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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