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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7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做媒

綏綏後來覺得她失策了。

皇宮裡管解手叫更衣,那地方就叫做更衣室,通常在宮殿外的一處臨水的隱蔽閣子裡。賀拔好像就是往更衣室去,俗話說,人有三急,天雷不打吃飯人,更不能打“更衣人”,但綏綏一心怕賀拔跑了,竟然冇有蹲守他出來,而是在他繞過一處假山的時候就攔住了他。

她說:“賀拔!”

賀拔站住了。他似乎對她叫住他並不意外,隻低聲叫了一聲娘娘。分明是麵無表情的樣子,可能因為忒高鼻深目了,就顯得深沉憂慮。

但綏綏很高興。

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她苦悶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快樂。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男人的語氣笑問賀拔:“我有一事要請教將軍。”

賀拔低了低頭:“是。”

綏綏笑道:“我聽說,將軍曾經做過一件好事。”賀拔頓了頓,朝綏綏看了一眼,綏綏就繼續說了下去,“有一位姑孃的馬在街上受了驚,將軍不僅救了小姐,還把自己的馬借給了小姐。”

她盈盈看著賀拔,賀拔有點無所適從,隻應了一聲。

綏綏道:“那個姑娘……將軍還記得罷?”賀拔遲遲半晌,道,“臣不記得了。”

“……”

綏綏一時對答不上來,隻好說:“你不記得,我告訴你。這天底下呀,也真是無巧不成書,她不是外人,就是太子妃的妹妹。”三小姐為逃婚出家的事人儘皆知,綏綏這時提起,不免尷尬,嗬嗬乾笑兩聲,“楊妃的三妹妹……是不是很巧!緣分這東西也真奇怪,上一刻冇有,下一刻,不知怎麼就遇上了——”

賀拔臉色微變,皺起了眉,似乎是明白了綏綏的意思:“臣不認得太子妃娘孃的妹妹,更冇有旁的念頭。娘娘冇什麼事,臣先行一步了。”

綏綏怔了怔,她方纔是替三小姐開口,這時又不免以朋友的口吻道:“賀拔……我們認得十六年了,你長我四歲,倒還未娶親……”

賀拔卻道:“臣成過親了。”

綏綏嚇了一跳:“什麼!”

她一錯神,賀拔已經轉身走開了。

“賀拔!賀拔!”她連忙追上去,“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從冇聽你提起過?”

賀拔人高腿長,隻管沿著那僻靜的石階小徑走,綏綏忍痛跟上去,踏著一路細碎的樹影,隻是問他:“我怎麼不知道?那……你的妻子現在哪兒呢?”

賀拔終於停下來,他再轉身,臉色間已經有了慍色。綏綏從冇見過他生氣。

微涼的晚風吹動他襆頭的烏紗,他說:“她死了,早就死了。”

綏綏愣了一會兒,她又笑道:“是你行軍時娶的嗎?即使她不在了,將軍若有旁的心儀女子,也不是不——”

賀拔卻打斷她:“臣的私事,不勞娘娘惦記。”他聲音不高,卻很決絕,再離開的時候,步履快了許多,顯然不想綏綏再跟上來。

媒娘事業還冇開始就被扼殺了。

綏綏不僅挫敗,而且莫名其妙。

難道賀拔急著去“更衣”嗎?那也不至於變臉這麼快吧……綏綏隻好沿著山中小徑往回走,走到一半纔回過味來。

關於她的流言早已沸沸揚揚。

今日皇帝封了個昭訓,幾乎印證了那些猜測。這樣的事,當然是怪女人狐媚放蕩,更何況她的名聲這樣差,出身又微賤,世人咒罵起來可以無所顧忌。

一切德行高尚的人都應當討厭她。

賀拔討厭她。

李重駿呢?那個男人,心眼比芝麻還小,她和賀拔說兩句話都要生氣,聽說她和自己的阿爺睡覺,真的要氣死罷。

他說喜歡她,可看那日的情形,他早已經遷怒於她。他的喜歡不過如此,綏綏卻無法怨他。

綏綏心頭一陣酸楚,委委屈屈地台階上坐了下來,她還冇來得及抽噎一聲呢,卻見不遠處輕微的步履聲。

李重駿怎麼會在這裡!

綏綏騰地站了起來,她足踝疼痛,身子搖搖擺擺差點摔倒,李重駿巋然不動,背手看著她。

“你要乾什麼啊……”綏綏警惕起來,不自覺後退到了上一級台階,雖然這樣還是和他差了一頭,“找我算賬?”

他說:“當然。”

綏綏咬牙,把頸子一仰:“算就算,你要怎麼算?——又要把我拖去睡覺,一麵折磨我,一麵罵我賤人,是吧——”

一語未了,她果然被李重駿拎著領子拖走了:“閉嘴。”他冷冰冰地嗬斥。

他把她丟在山石後的草地上,自己也蹲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抬起她的左足,除去履襪,他的手指冰涼,碰到那一片結痂的殷紅傷疤,倒很舒服,綏綏卻莫名打了個哆嗦。

他臉色還是很難看,隻往上瞟她一眼,冷笑道:“每次我覺得你可能也冇我想的那麼笨,你總能乾出件蠢事氣我。”

綏綏怔怔的。

李重駿好像冇想和她睡覺。綏綏緊緊攥著手中的散花披帛,小聲說:“我同皇帝,其實——”

他立即打斷她,皺眉道:“你從前怎麼答應我的——照顧好自己,你就照顧成這樣?”他掂火腿一樣掂了掂她的腳,綏綏疼得齜牙咧嘴,李重駿嗤了一聲,“把蠟燭往皮上滴,真有你的,上次溜出東宮也是用得左腳,你就這麼恨它?恨它怎麼不直接伸油鍋裡?”

綏綏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我是用蠟燭燙的?”

“我就是知道。”

李重駿不知何時從袖子裡取了隻圓圓的小銅盒,裡麵是亮晶晶的膏子,他慢慢塗在綏綏的傷處,涼涼地勻開,綏綏心裡也是又酸又涼,她就坐在那裡任由他擺弄,乖得像隻兔子。

她見李重駿一語不發,小聲說:“我同皇帝……都是他們瞎說的。”

李重駿手下停了一停。

“哦。”他說。

綏綏等了一會兒,咬著唇說:“就冇啦?我以為你已經氣死了……那天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我當然氣死了。”他垂著眼,綏綏隻能看到一痕烏濃的眼光,鋒利得像薄刃。他自嘲地輕笑,說,“我要是看你一眼,進去之後……保不齊會做出什麼來。”

李重駿蹙起眉頭,連手下都重了起來。綏綏嘶嘶地低聲叫起來,他纔像回神,鬆了鬆手,若無其事地替她係回了羅襪,然後拽過她的披帛來擦手。

綏綏:“……”

那藥膏子氣味微甜,可綏綏此時更貪戀李重駿身上那鬆木的氣息,他扶她起來,綏綏卻就勢靠在他懷裡,冇有骨頭似的,怎麼都站不直,隻好抱住他。

李重駿的身子僵了一僵。

良久,她聽見他歎了口氣。

“綏綏,我真的很累。”

綏綏愣了愣,想抬起頭,他卻把下頦抵在了她頭頂:“彆再讓我添煩心事了,好不好?彆的都不打緊,隻要你照顧好自己。”

他低聲說:“你記著,皇帝要怎樣,你都不要反抗他……無論如何,我的心總是不變的。”

綏綏忍不住紛紛掉下眼淚來,卻又覺得恍惚,她明明想哭,卻咬著牙笑:“你的心?你的心在哪兒?……你這個人,性子又差,心眼又小,陰晴不定的,也許真到了那天,你就會討厭我,然後殺了我。”

李重駿可能氣著了,半天冇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恢複了那散漫的語氣:“是了,我性子又差,心眼又小,我的手上已經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綏綏,我比你臟得多了,你會討厭我嗎?”他把那隻冰涼的手背去揾她的臉,輕笑著追問,“會麼?嗯?”

綏綏躲避著,把臉頰埋在手心裡。她手上纏著剛纔他擦手的披帛。李重駿最看不得這不乾不淨的樣子,想去拉開她的手,但綏綏非常固執地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掉淚,轉過身去不理他。

過了一會兒,她卻被李重駿推到了石頭上。

他吻她,一路吻下頸子,吻到頸窩裡。他托住她的頸後,手指冰冷,唇卻溫熱。

綏綏終於哭不下去了——她忍不住呻吟起來了。

她仰著頭喘息,看不到他的臉,隻看到那陣陣墨綠鬆濤與雲濤間時隱時現的一彎月亮。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個半夜,她爬起來推開窗子,枕著窗檻看月亮,那月光也是涼絲絲的,照進花窗來,照在李重駿枕畔,照出他鋒淩的眉目棱角。

他嘴唇薄,唇角天然尖尖微翹;臉頰也薄,合著眼睛,眼尾也像柳葉似的,麵相實在涼薄。

誰能知道,他的唇會這樣軟,這樣溫暖呢。

乳尖被濕熱包裹,綏綏迷亂起來,按著他頭,似乎想讓他更深入一點兒,可李重駿終究隻是“淺嘗輒止”。

這是李重駿離開長安前,他們見的最後一麵。

綏綏被他吻得迷迷瞪瞪,倒還記得“正事”,把三小姐和賀拔的事講給了李重駿。

李重駿聽說,卻像聽了個笑話,嗤笑道:“彆想了,你這媒人做不成。”

綏綏道:“為什麼?”

李重駿冇接這個話。他們似乎又說了些彆的,溫熱的氣息退去又回漲,綏綏隻記得他的最後一句話。

“給我小心些,不要有了他的種。我脾氣又差,心眼又小……”他到底耿耿於懷,狠狠咬住她的頸子,“屠起手足來,我可毫不手軟。”

綏綏微微打了個寒顫,再回神,他已經走了。

太子走了,手握著兵符,與驃騎大將軍楊家二郎,並刑部尚書,太常卿,太仆卿,太子詹事,林林總總多方勢力,離開長安,往遼東去了。

戰事早已開始,先以安東都護府召回紇、靺鞨、鐵勒等部胡兵先擊遼東,與此同時,天朝三十萬兵馬業已囤聚於幽州。天子下詔申飭高句麗王,又召新羅,百濟發兵自水上進攻,分道而擊,合勢並進。

楊三小姐卻還在眼前。

綏綏覺得有必要對這個情竇初開的姑娘負責,而且上一次失利完全是因為她的原因,出於補償,那晚李重駿離開之前,她還是求李重駿牽個線,至少造出一場偶遇,讓三小姐可以體麵地與賀拔重逢。

隻有見麵了,纔有機會說開從前那些誤會。

賀拔性子太悶了,三小姐又太活潑,兩個人倒相輔相成,若真的能有一段姻緣,真是再相配不過的了。

李重駿到底有冇有幫忙呢,綏綏在皇宮裡也無從而知。後來他到遼東去了,賀拔自然也隨行,綏綏就更不得知道了。

不過,她還有好多事兒要忙呢。

李重駿一走,皇帝更可以無拘無束地待她好,幾乎到了寵愛的地步。

就像寵愛他的鹹宜公主淑寧公主。

皇帝喜歡綏綏打扮成未出閣的小姐模樣,讓她跟著公主郡主們上學,可綏綏隻認得戲本上幾個字,程度太差了,總是鬨笑話。

皇帝並不熱衷於嫁女兒,九個公主裡,五個都還冇有出嫁。及笄的三個公主都不太搭理綏綏,隻有玉安公主和鹹宜公主,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梳兩隻雙髻,玉雪可愛得像融化了的酥乳酪子。

也許是年幼的緣故,她們並不理解綏綏在宮中尷尬的存在。雖然綏綏總把“淮揚”念成“準湯”,這反倒給了小姑娘好為人師的機會,總是興致勃勃地來指點綏綏寫字唸詩。

天晴的時候,她們一起打雙陸,盪鞦韆。

玉安公主和鹹宜公主的嬤嬤告訴她們,那個女人是戲子出身,不是好人,可小公主們每日見到的不是娘娘女官,就是宮娥,戲子太低賤了,根本接觸不到,反而覺得新鮮。

她們隻覺得綏綏是個好看的女人,會唱捏著嗓子的梨園戲,筵席上總是她跳劍舞。

而且,阿耶很喜歡她。

秋雨過後,宮廷女眷們在梨園草木凋敝的平場上打馬球,難得皇帝身子好些,也移駕觀賞。

綏綏原是不會騎馬的,可她實在靈活,勒著馬轉著圈子看她們打球,冇多久,竟然能跑起馬來。

華成公主累得香汗淋漓,下來更衣飲茶,綏綏就在皇帝麵前自告奮勇,換上了她。初下場,真擊進了一個球,興奮得又叫又笑,下來皇帝就賞了她一領羅斯進貢的白狐狸皮。

鹹宜公主在看台下生起氣來:“這塊皮子女兒想討來做見裘衣的,陛下不給,怎麼就這麼賞給了周姐姐呢?難道周姐姐也是您的女兒嗎?”

公主的母親林婕妤就在一旁的座榻上,聞言忙拉了拉鹹宜。

皇帝卻不像生氣的樣子,反對鹹宜招了招手:“過來,鹹宜,到朕身邊來。”

鹹宜提著裙子跑了過去,伏在禦榻前。皇帝餵了她一顆青葡萄,說:“那你覺得你周姐姐像朕的女兒嗎?”

鹹宜認真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綏綏,歪著頭道:“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她笑起來,“可不知哪裡,周姐姐倒有點像阿耶,比兒臣還像陛下的女兒。”

林婕妤嚇得氣兒都不敢喘,隻以為鹹宜要闖禍了,皇帝卻笑了笑:“朕把狐狸皮賞給周姐姐,一言九鼎,收不得了。不過朕待會兒讓人帶你往內庫去,鹹宜挑著什麼是什麼,如何?”

“阿耶說真的?那女兒可就要那條暹羅國的孔雀毛的裙子了!”

鹹宜隻顧著開心,林婕妤卻絕地逢生,悄悄呼了口氣。眾人神色各異,綏綏也覺得皇帝近日的態度很是奇怪,可她還是抱著狐狸皮笑嘻嘻地謝了恩。

就在這時,隻見小黃門上前稟告,說太子妃娘娘進宮來了。

綏綏想起來,今天是初一。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京中的王子王妃都要聯袂進宮問安,然後留下用晚膳。

李重駿不在長安,今日楊梵音攜了三小姐同來。綏綏發覺三小姐冇再戴著象征女道士的蓮花冠子,便知她已經還俗了。趁亂找了過去,把她拉到僻靜處。

綏綏興沖沖地小聲問:“三娘,你後來可見過了賀拔冇有?”

不過月餘未見,三小姐卻像變了個人,沉靜了很多。她點了點頭:“見過了。”

李重駿真的幫了這個忙。

綏綏笑道:“那……你們,說了什麼冇有?”

三小姐卻不想多言似的,說:“也冇說什麼。”

綏綏笑道:“也是了,這纔是你們正經見過的第一麵。等賀拔回來,日子還長著呢,到時候他打贏了仗,又要升官了——”

一語未了,三小姐卻拉住她道:“時候不早了,陛下該傳晚膳了,姐姐想是在找我,我也該回去了。”

綏綏愣了一愣,忽然意識到自己尷尬的身份。三小姐也在避嫌嗎?綏綏一時不知說什麼,三小姐已經走開了。

直到晚上蓬萊殿的家宴,她才又見到了三小姐。

也是在這場宴會上,皇帝毫無征兆地將楊三小姐許配給了瑞王。

楊家的女兒又要嫁入天家了,所有人都連忙向皇帝道喜,向瑞王道喜,向太子妃道喜;而三小姐是姑孃家,聽見這訊息,早就因為起鬨,被侍女簇擁著避下去了。

綏綏在喧鬨中溜了出去。

前殿喜氣洋洋的,更是顯得後花園清靜。綏綏遠遠看到三小姐的時候,她正在荷花池旁罵小侍女。

“下去!彆跟著我!”

侍女退下去了,綏綏忙悄悄走上前,三小姐回頭看見了她,頓了一頓,也柳眉倒豎說:“你也離我遠點!”

見綏綏站著不動,三小姐便上來推她,怒道:“讓你走,你聾了?彆以為你是太子的什麼人,我就敬你捧你——哦,現在不一樣了,陛下喜歡你,公主都要叫你周姐姐,改日我們還要向你俯首下拜,叫你千歲娘娘呢!”

這話一句比一句刺耳,綏綏真不想理她,卻還是說:“我不過想來問問你,若是不不想嫁,我就去試試,能不能求皇帝收回成命……”

三小姐愣了一愣,她轉過去麵對著那荷花池。

入秋了,荷花早謝了,滿池寒冷的月色,三小姐搖了搖頭,說:“不中用。”

綏綏忙道:“左右現在還未正式擬出聖旨,不去試試,又怎麼知道?再不行,三娘做過一次女道士了,再做一次也……”

三小姐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轉過頭來,眼中卻含著淚。她說:“你就這麼希望我嫁給賀拔弘?”

綏綏道:“我隻覺得你不喜歡瑞王殿下。”她頓了一頓,在太湖石上坐了下來,“世上又能有幾人能同喜歡的人在一起,在一起了,又能多少得以長長久久呢?我不能,所以總希望看著旁人花好月圓。若再論私心,賀拔是個好人,三娘你也是好人……”

三小姐微笑道:“賀拔的確是個好人,他同我認得的所有公子王孫,都不一樣。那日我在麗正殿前遇見了他,他還記得我。這樣也好,在我心裡,他永遠是個好人,他的不好之處,就留給他的妻子去知道罷……就這樣吧。”

“三小姐?你——”

綏綏不明白她為何忽然轉了性子,簡直判若兩人。待要追問,三小姐卻對她笑起來:“謝謝你,小娘娘。”

笑著笑著,終於流下眼淚來。

她說:“我是楊家的女兒,是姊姊的妹妹,這就是我的命。”

綏綏冇有聽懂三小姐的話。

反正李重駿說得冇錯,她這個媒娘是徹徹底底失敗了,綏綏滿腹心事回到前殿,不想筵席上更熱鬨了。

原來方纔前線傳來了捷報,說激烈的圍攻之後,大梁軍隊終於打下了烏骨城,遣信使連夜趕回。

皇帝重新賜酒,一高興,還親自擊奏羯鼓,奏起武樂來。

綏綏冇想到,皇帝看著儒雅得很,還會這種激昂痛快的樂器。

悠揚清雅的洞簫琵琶也停住了,樂師們忙也換了鐃鉦之類的器樂相合。刹那間,隻聽雄渾激盪的金鼓之聲迴旋在輝煌的春殿,山崩地裂一般,衝開重重宮門,峨峨高閣,迴旋,迴旋,一直奔騰到九重碧落上去了。

繚繞的香靄散開了,氤氳的閒雲也浮去了,神仙俯瞰人間,會不會也驚訝於這座宮城的繁華?

這畫皮般的,殘酷的繁華?

翠金幔帳被風吹起,映滿了嬪娥的衣香鬢影,琥珀色的酒盪漾在白玉盞裡,璀璨燈火映在杯中,如金屑沉浮。

清平盛世,歲月山河,都在這盞酒中了。

綏綏喝下了許多酒,卻隻是覺得憂愁。

她回到明義殿,並冇有睡下,摘掉了簪環,輕手輕腳溜去了賢妃娘孃的佛堂。

看守佛堂的小宮娥倚著門檻睡著了,綏綏跪在蒲團上,也不敢點燈,隻雙手合十,對著黑暗中的諸天菩薩許了一個心願。

冇有許完,卻聽見菩薩說話了。

“在想什麼?”

她心都要跳出來了,一抬頭,卻見皇帝站在她身側的月光裡。

她忙伏在地上:“奴婢有罪!”

皇帝道:“你還冇有回朕的話。”

綏綏道:“奴婢在為……大梁戰事祈禱。”

皇帝微微笑了笑:“是為了九郎罷。”

綏綏不敢出聲,皇帝又道:“你遇上九郎的時候,是多大年紀?”

“回陛下,奴婢十六歲。”

過了一會兒,皇帝說:“朕遇見你阿孃的時候,她也隻有十六歲。”

聽他提起淮南王妃,綏綏一下子醒了酒,故作懵懂道:“阿……阿孃?”

“你阿孃她,已經不在了。”

綏綏屏住氣息,試探道:“奴婢的阿孃是誰?奴婢都冇有見過她……”

皇帝歎了口氣,卻並冇有回答,隻是說:“她生了很重的病,朕甚至冇來得及瞧她最後一眼,她臨走,隻丟下你這一塊心頭病……朕本就想把你接到身邊鞠養,後來出了岔子,你也不知流落到了何處。這些年了,冇想到還能見到那塊玉佩……還能再見著你。你回來,你的娘也可以心安了。”

皇帝講了個故事,和翠翹口中完全不同的故事。

綏綏並不知道皇帝和淮南王妃到底有過怎樣的過往,看上去,並不隻是見色起意的君奪臣妻。

他想了她二十年,騙了自己二十年。

他甚至不肯承認她死也不願來到他身邊,騙自己她隻是死於疾病,死於世事的無常。

綏綏仰頭望著皇帝,做出驚愕與茫然的樣子。

皇帝道:“你的阿孃生前冇能嫁給一個良人,朕不能再看著你步入後塵。”

他說:“你入宮數月,東宮中又多了數位寵姬,你可知道?”

三小姐分明告訴她,李重駿身旁再冇彆的女人。綏綏看出皇帝的離間之計,隻好順應他,皺起眉,泫然欲泣:“不……不,殿下他……他答應奴婢,除陛下所賜外,再不立姬妾。”

皇帝淡淡道:“胡鬨,他今日是東宮太子,將來便是大梁的皇帝,充斥掖庭是應分的事。”他笑了笑,“九郎寵愛你之時,想必也許諾你溫柔待你,巫蠱事發,還不是一樣將你幽閉於廢殿;朕賞賜武昭訓,也還不是數日連寵,晝夜不息。”

綏綏纔不相信,可她還是能讓眼淚滴滴答答掉在蒲團上。

皇帝垂眼看了她一會兒,又仰頭去望著濃彩的諸天菩薩。然後他收回目光,合目靜默了一會兒。

綏綏仰望著看著他,仰望著菩薩,儘管菩薩高高在上,卻像垂首低眉,也恭謙地麵對著這位人間的君王。

她覺得快要喘不上氣。

皇帝走了,綏綏卻冇有離開佛堂。

她方纔向菩薩許了一個願望,希望李重駿可以平安地回來,現在,她又貪心地多許了一個,希望他可以早點回來。

一定要早一些呀。

她真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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