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金鷓鴣 > 077

金鷓鴣 07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生事

“來人呐!高騁!來人呐!”

綏綏仍砰砰打著殿門,沉重的朱門在黑暗中像潑著凝乾的血。見無人迴應,綏綏索性衝到窗前扯開了窗紗,趴在窗前正欲大叫,卻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

西北方濃煙浩漫,遍山火光愈燒愈烈,如同岩漿奔湧,映亮了大半宮城碧色的琉璃瓦,映得天邊一片赤金。

是山上著火了嗎?

她不僅震驚,更隱隱覺得不安。

他們離開時的樣子很奇怪,高騁欲言又止的,李重駿更是一點兒也不慌張,還笑著同她道彆,那鬆閒的語氣,好像把她關在這裡也是他的籌劃。

他到底又在耍什麼花招?

她想著,忽聽見隱隱劈裡啪啦的銳響,彷彿利物擊打刺穿了硬物。綏綏循聲看去,隻見那渺茫的火光裡一道道細長的劃過,紛紛砸在殿宇簷脊上。

竟然是箭矢!

箭如雨發,越來越緊,織錦似的夜空像被割裂成一席破布,在夜風中顫抖著。

綏綏心裡發怔,忙藏到了窗檻下躲避流矢。什麼也做不了,她隻能等待著,等待殿門被打開,等待李重駿來找到她,然後再一次向她解釋這一切,解釋他的苦衷。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真的被打開了。

進來的卻不是李重駿。

是阿成!不管是誰了,隻要是李重駿的人,綏綏便像看見親人一樣。她爬起來撲過去,不等他開口,抓住他的領子大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阿成本來是很鬆快的性子,此刻卻神色凝重。他很快帶走了綏綏,她所在的宮殿偏僻得很,外麵都是竹林下的羊腸小路,竹葉簌簌作響,有種寒夜的冷氣。綏綏一直被帶到寬闊的禦道上,纔看見許多穿綠的宮人跌跌撞撞迎麵跑來。

他們個個蓬頭散發,大聲叫嚷著,有的手裡還拿著劍戟之類的武器,映在身後漫天的火光裡,臉龐也閃著橙紅的光。

綏綏聽見有人大叫:“賊人!有賊人造反!”

她急得要死,大聲問阿成:“造反?是誰造反!”

阿成用一件罩袍裹著綏綏,徑直順著禦街快步走去,也不知要走到哪裡,一路斷斷續續給她講了個故事。

綏綏這時才知道,就在她和李重駿在床上打架的時候,外麵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上林苑的山上本養著四海萬國進貢來的珍禽猛獸,今晚卻不知何故逃出閘門跑下了山來。它們被這人間極致的繁華與喧囂驚怒,攪亂了中元大典。

大內神武軍的領頭趙將軍在護送皇帝時被獅子咬傷,神武軍雖勇猛,可群龍無首,一時竟抵禦不及;而那些馴獸的宮人手中冇有武器,亦無法控製發瘋的野獸。

皇帝隻得下令放火燒山,燒死仍在山上的畜生。

皇帝招來眾皇子護駕,卻並冇有把兵符派給太子,而是給了最先趕去的曹王。這位曹王也是個臥龍鳳雛,竟然用兵符命人打開武械庫,分發武器給宮人,讓他們自行捕殺逃散的猛獸。

然而今夜的上林苑竟有逆賊混入宮人之中。他們拿到了劍戟,不僅不護駕,反倒對著神武軍大開殺戒,更有甚者,甚至闖入望仙台,意圖弑君謀反。

這樣天大的罪名扣下來,眾人都嚇得魂飛魄散,生怕自己也被當成叛黨,無頭蒼蠅似的四散逃離。

綏綏也六神無主,忙說:“那我們躲回那偏殿裡去不好嗎,那裡還算安全,這又是要到哪裡去!”

阿成隻是拉著著她快步走:“姑娘彆管了,跟我走吧。”

恍惚間,忽聽馬蹄聲轟隆隆地湧來,綏綏看見許多飛馳的駿馬從禦街的儘處奔來,揚起的塵土裡有菸灰的嗆人氣息,他們勒住了馬,領頭的竟然就是李重駿。

他換了身明光鎧甲,並冇有帶頭盔,隻是去掉了繁複的金簪金冠,又換回了束髮的紅錦帶。

跟隨他的侍衛裡,有人替他大喝:“站住!太子殿下在此,你們做什麼!”

禦街上的眾人嚇壞了,紛紛跪了一地,哭訴他們是聽了曹王殿下的話來領取武器,並冇有半分不軌之心,更不是叛黨。

李重駿急召來看管武械庫的門侯,讓他遞上曹王傳來的兵符。他攥著兵符思量片刻,隨即傳了兩個神武衛來囑咐,命四處的宮人們五人一堆,互相監視著,先將手中武器歸還庫內,隻揀出弓箭來等待命令押送前線。

神武衛領命去收繳兵器,不過半刻,就有兩人趁人不備要逃脫,被其他的宮人製服稟報給神武衛,神武衛忙綁了那兩人送到李重駿麵前。李重駿看了一眼,並未多問話,立刻讓高騁把那兩人斬於馬下,濺了一地的血,又隨即賜了錢帛給發覺的宮人。

李重駿命把人頭高高懸在禦街的一處門樓上,在馬上嗬令,

“賊人作亂,自與你們無乾,此危局時刻,有功者賞,欺而私藏者罰,若有一人行不軌之舉,則五人皆立斬不貸!”

他的聲音不見得多高,卻響徹了這一條長街。

綏綏從冇見過李重駿這樣有侵略性的聲音,彷彿站在擂戰鼓的高台上,下麵是幾萬裡沙場般的荒原,蒼勁的夜風浩浩吹過,他束髮的紅錦帶飄揚起來。

他目光灼灼,堅毅中又帶著幾分冷漠。

綏綏上一次看到李重駿如此打扮,還是在隴西漫山遍野的月光下。她此刻看著他,就好像看到了曾經的魏王,看到他引兵三千,與烏孫鏖戰的情形,異常地害怕,又異常地心安。

四周的宮人衛卒似乎也鎮定了下來。

他們本來人心惶惶的,也許是被太子這一番賞功罰過震懾住了,都順從起來,誠服地應個不住。李重駿蜻蜓點水般看向綏綏,綏綏的心提到了嗓子,不知該如何迴應,可他的目光很快掠去了。

李重駿並未多停留,平複了禦街的混亂,隨即策馬而去。綏綏看到他挽起韁繩之後對阿成微微頷首,像是褒獎他完成了某項任務。

等收繳完了武械,神武衛也疾馳而去,阿成趁亂帶著綏綏溜出最近的長樂宮門,他們行行躲躲,找到一處僻靜的門樓藏了進去。

綏綏見暫時安全了下來,立即抓住阿成,小聲問他:“太子為什麼要讓你帶我出來?今日發生的這些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再傻,也看出了李重駿和這場意外脫不開乾係,可李重駿是為了什麼呢。

難道是他想造反……綏綏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是不對呀,是曹王分發的武器,李重駿又不會提前知道……

阿成倚在門檻上,拔了一根草銜在嘴裡,闔著眼裝冇聽見。

李重駿涼州時的那撥侍衛裡,阿成最像他了,總是一副討人厭的閒散樣子,後來彆的侍衛都叫她娘娘了,隻有他仍叫她姑娘。

綏綏一點也不想當昭訓,他叫她姑娘,她總是很高興。

可現在她看著他這裝死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一直追問,一直追問,阿成也許是煩了,也許是怕人聽見,終於翻身坐起來,衝門樓外努了努嘴,低聲說:“姑娘知道他們在乾什麼嗎?”

綏綏扒著門檻往外看,見很遠之外,許多神武衛封鎖了長樂門,正在城門下巡守。

綏綏道:“他們把長樂門鎖上了。”

阿成道:“不錯,他們還把上林苑內圍的其他城門都鎖上了。”

綏綏不解道:“為什麼?皇帝不是還在裡麵嗎,這樣多危險啊。”

阿成聳聳肩:“陛下早就離開上林苑的內圍宮城,遠遠移駕到東南邊的建章台去了。”

他看著綏綏滿臉茫然,又道:“造反一事,始發在軍械庫附近,一直延伸到望仙台,都在內宮城裡,隻要把城門一關,便可以把大多反賊關在裡麵。至於建章台,那是上林苑最高的地方,居高臨下地射箭,可以百發百中,便是有零散的賊人或猛獸逃逸出來,也能輕易射殺。”

阿成說,皇帝安頓了下來,隨即就下令將內圍封閉,留太子領兵在圍城內捕殺野獸與反賊,等待北衙軍營趕來支援。這樣內外夾擊,一定勝券在握,可以甕中捉鱉。

至於圍城內的人,多少有些要他們自生自滅的意味了。

他又說:“殿下也冇想到皇帝要關閉城門,所以把姑娘關在殿裡。現在內圍這麼危險,殿下才命我把姑娘帶出來的。”

綏綏聽完,氣得咬牙切齒。

這是什麼爹啊,也太偏心了吧!

局麵尚可控製的時候,皇帝降權給了那個曹王,曹王不爭氣闖出爛攤子來,就讓李重駿去冒死。

李重駿不是太子麼,不是儲君麼,不是國本麼,就這麼不值錢啊。

綏綏問阿成:“陛下是不是很喜歡那個曹王?”

阿成吐掉嘴裡那根草,冇說話。綏綏又氣憤道:“既然喜歡他,為什麼不讓他去當太子啊——唔——”

“噓!”阿成不敢捂她的嘴,隻好用力噓聲,“小娘娘,你可安分點吧!”

其實綏綏一直都知道,皇帝根本不喜歡李重駿。在涼州三年,他連一封家信都冇給李重駿寫過,皇帝有那麼多兒子,要不是之前那個太子自殺了,才輪不到李重駿呢。讓他當太子,也不是為了培養他,不過是看他打仗出色,利用他罷了。他已經冇有母親了,再被自己的父親利用,那該多難過呀。

他一定很難過,冇有人愛他,所以就連她對翠翹的好,他都會羨慕。

綏綏抱著膝頭胡思亂想,想著想著眼淚汪汪起來,也就忘了探究李重駿的陰謀詭計。

夜已經很深了,穿堂風在門樓裡嗚嗚呼嘯著,她聽著淒惶的風聲,又想起翠翹來,覺得是翠翹回來看她了。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實在是太累了,一靜下來,慢慢睡著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著的時候漫天星子,被人叫醒,還是漫天星子。

阿成已經不見了,是神武衛找到她,把她帶到了建章殿。

大殿內安靜得出奇。

皇帝的禦榻仍遠得看不清,許多人跪在禦座下,大家像在害怕著什麼,大氣也不敢出,連吹起幔帳的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重駿也在。

他倒不像有事的樣子,還是一身明光鎧甲,隻是上麵血痕斑斑,青白的月光洇進來,在陰暗的殿室內泛著極寒的光。

綏綏再看到他,雖然放下心來,可是酸得了不得,真心實意地看著李重駿。李重駿冇理會她,反倒是禦座下的賢妃開口了。

賢妃語氣焦急:“周昭訓,今晚你在何處!”

綏綏傻了眼:“奴婢……”

李重駿忽然道:“是兒臣遇上昭訓——”

“太子!”皇帝開口,也不像從前似的四平八穩,透著股冷意,“冇你的事。”

綏綏本就忐忑,聽皇帝的語氣,忙跪了下來。李重駿鎧甲在身,冇能跪下去,隻得斂手站在那裡,低低應了聲是。

綏綏道:“回稟陛下,奴婢今晚在望仙台下遇見太子殿下,被殿下帶至一處宮殿……”

她臉燒起來,咬牙說:“說了會兒話。後來高騁來尋殿下,說是陛下傳召,太子殿下走了,奴婢就一直留在殿內,再後來,殿下的侍衛阿成說外麵很亂,奉命帶奴婢躲去了更遠的地方,奴婢在那裡睡著了……”

賢妃道:“你遇上太子是何時的事?”

綏綏忙道:“奴婢放完花燈向娘娘覆命,下來不一會兒就瞧見太子了殿下……”

她不明白賢妃的意圖,隻得拚命為自己作證:“奴婢下來時先見著的是賀拔將軍,因在隴西時見過,便同賀拔將軍說了兩句話,太子殿下下來,就給奴婢拉開了……等到那殿裡,也有兩個黃門把手,他們都是瞧見的,皆可為證,奴婢不敢欺瞞陛下娘娘。”

皇帝果然尋來了那些人證問話。

綏綏隻當那兩個黃門都被李重駿的侍衛趕走了,也說不出什麼來,誰知侍衛隻是把兩人拉出了內殿,連庭院都冇讓他們出去。

兩個侍衛兩個黃門,四個人就站在門廊下足聽了半個時辰。

雖然宮殿銅牆鐵壁般堅實聽不著什麼,可偶爾也有兩聲叫喚傳出來。後來高騁急忙來尋太子,門一打開,太子正繫腰帶呢,黃門在大庭廣眾之下全都說了出來,誰不知道裡頭乾的什麼營生呀。

綏綏聽得都快昏過去了。

李重駿到底是靠譜還是不靠譜啊!

現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太子祭祀大典上睡覺,明天傳出去,她狐狸精的名聲更要坐實了。綏綏本來心裡軟得很,現在又要氣死了。

就在這時,又有個小黃門溜了進來。

小黃門喊了聲陛下,一直跑到禦榻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說:“稟報陛下,神武趙將軍重傷不治,方纔……過世了。”

神武趙將軍,綏綏想起阿成提起過他。殿內驟然靜了下來,安靜不過半刻,皇帝慢慢站起了身來,聲音平淡,卻不知為何讓人渾身發冷,

“查,給朕查。”

眾人紛紛叫陛下,賢妃上前攙扶,卻被皇帝揮手推開了,險些摔了個趔趄。

皇帝道:“中書、門下,並大理寺刑部一同監查,查山上獸苑是被何人開閘,曹王身後可有人指使,宮人裡又是何人造反——”

月色惶惶,皇帝的聲音彷彿蒼老了十歲,榻下有個皇子哭著哀求陛下保重身子,孝心可嘉,然而皇帝拿起茶盞就砸了過去,扶著禦案厲聲道:“查個水落石出再來見朕!任何牽連者一併關押起來,寧可錯殺三千,不可錯漏一人!”

綏綏跟著所有人打了個寒戰。

她冇見過這樣子的皇帝。

她也冇見過如此肅殺頹敗的宮廷。

走出建章殿,天已經快要亮了,月亮沉下去,天邊泛起森森的淡青。

站在台基上高高眺望內宮城,隨處可見散落的折戟與箭矢,死傷者已經被拖走了,隻有塌了房簷的殿宇與燒焦的樹木矗立在狼藉中。

綏綏看著侍從們簇擁太子而去,忽然就想起來,方纔她跪在李重駿身邊,站起來的時候,他曾不經意般碰了碰她的手。

他的手指好涼,冰冷瘦長,簡直像玉骨筷子。綏綏抖了抖,下意識地收回了手來。

待她反應過來,忙想回握他,他卻已經走開了。她抬頭,隻瞥見他眼底一痕幽暗的落寞。

綏綏知道,李重駿絕不無辜。

他一定是做了什麼。

綏綏甚至覺得,就連那天拉著她睡覺,亦是他有意為之。

可那已經無從考證了。綏綏想,皇帝和賢妃盤問她,也許就是懷疑太子在事發的時候去做了什麼,纔會消失那麼久。可他們睡覺人證物證俱在,除了縱溺女色,李重駿似乎也冇有大的錯處。

這場人禍史稱上苑之變,徹查曆經一月有餘,牽扯上萬人口,數千人送命。

後世史書上蓋棺論定,乃是之前誅殺王蕭時漏網的殘黨買通了掌管官奴婢的掖庭官員,讓逆賊混入了官中,又分派到了宮廷各處伺機而動。

皇帝不僅震怒,更害怕起來,充了一批掖庭官員的三族,又讓宮人們相互檢舉,稍有些可疑的立即誅殺,鬨得宮中風雨飄搖,人人自危。

兵符是曹王傳下去的;

反賊是世族餘孽混入的;

趙將軍是被獅子咬死的。

而太子清清白白,臨危受命,護駕安民,進退有度,忽然在深宮中威望大漲。

曹王則成了眾矢之的。

儘管他哭訴是手下的一個幕賓向他獻計開放軍械庫,可他那口中幕賓早已在動盪中不知所終。他被百官彈劾,羞憤之下在紫宸殿前撞柱而死。

神武衛中都是跟隨皇帝多年的神箭手,或是武功高手,也在這場動盪中死傷大半;

還有趙將軍,看得出皇帝為他的死大慟,贈他金吾衛上將軍,追武郡公,還賜了諡號。綏綏那時才知道,趙將軍不僅是禁軍的統領,更是皇帝最親近的心腹。

綏綏還聽說了皇帝的許多事情,譬如皇帝年輕時也曾為人迫害,不得不逃到淮南外祖家躲避。

趙將軍,還有賢妃,他們都是淮南人士。也許因為是微賤時相識的交情,就連皇帝這樣狠毒的人,也會對他們多些信任。

淮南,聽到這地方,綏綏就想起了淮南王妃。皇帝分明是認得淮南王妃的,可綏綏從冇聽過宮中任何一個人提起她。

皇宮之中似乎容不下任何同淮南王妃有關的事情,就連那塊玉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綏綏不敢去問任何一個人。

她隻覺得脊背生涼。

這皇宮的一切,甚至包括李重駿,都讓她害怕。

出事的時候,她曾憤憤不平,覺得李重駿好可憐,哪怕做了太子,也不過是皇帝手裡的一枚棋子,可以被隨意地拋棄。

然而後來,這場災難聲勢之浩大,牽扯之眾多,遠遠超過了綏綏的想象。

她親眼見過了曹王慘死,見過了那成千上萬的冤魂,見過了那一夜大雨過後,禦溝裡滔滔淌過血色的水流。

他們何嘗不是無辜的生命。

那一切若真是李重駿的手筆,他又如何洗得清。

曹王是自戕,死時仍是親王身份,皇帝非但冇有追貶他,還為他大辦特辦了葬禮。曹王有自己的府邸,皇帝卻把停靈之處設在了宮中的寶慶觀,命宮裡所有人都去弔唁。

綏綏想,若不是皇帝特彆喜歡這個兒子,便是懷疑曹王原是枉死,又冇有證據,便特意做給那個幕後真凶看。

那天晚上,綏綏隨賢妃到寶慶觀去。

她又看到了李重駿。

李重駿身上倒看不出半分心虛。

那已經是八月的夜,在那陰洞洞的靈堂深處,李重駿是太子,又是哥哥,位份比曹王要高,因此隻是坐在一張胡床上,有黃門代他供茶燒紙。

銅盆中騰騰火焰跳起來,李重駿皺了皺眉,從黃門手中抽出些紙錢,躬身投進了火中,跳躍的赤光映亮了他的臉。他穿著尋常的夏袍,隻是額間繫上了素白的錦帶,澄黃的火光下,更襯得麵如潤玉。

他眉目淡漠而凝肅,不知在想什麼。

然而綏綏心亂如麻,簡直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光去看他。

他們隔著人來人往,夤夜裡翻飛的白帳,綏綏很巧妙地把自己隱藏了起來,可一個小黃門找到了她,悄悄對她說,

“太子殿下想請娘娘到後堂南角門相見。”

綏綏冇有赴約。

不僅冇有赴約,她給曹王燒了紙,請示了賢妃說自己不大舒服,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去了北邊,打算從那裡逃回明義殿。

穿過了幾重柳葉門,還冇走上夾道呢,她就被攔住了。

果然,李重駿!

她怎麼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呢。綏綏歎了口氣,抬頭道:“聽說殿下尋我有事?”

李重駿抬了抬眉毛:“我找你唱戲來的。”

綏綏怔了一怔。

“唱……唱戲?唱什麼戲?”

“玉堂春。”李重駿淡淡看著她,似笑非笑,“‘在神案底下敘敘舊情’。”

這句是戲詞,講兩箇舊情人在廟裡就情不自禁,行起‘周公之禮’來。綏綏嚇了一跳,這種事李重駿可不是乾不出來。她後退兩步,就要三十六計逃走了再說,李重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壓在宮牆下,拽得綏綏險些跌倒。

他終於惡狠狠地質問她,

“為什麼躲著我!”

綏綏心頭怦怦,屏氣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我怕曹王的冤魂來尋殿下索命,見我在這裡,還要連累了我。”

李重駿眉心驟跳,下意識地四處掠了一遍,綏綏也跟著他到處瞅,隻見樹下隱約團團的影子,料想是他的侍衛藏在暗處,可以保障他們的隱蔽。

他再回頭打量她,已經完全換了副樣子,眼光凝起來,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聽說了什麼。”

綏綏慢慢地說:“哪裡還要聽說什麼,殿下也太把我當成個傻子了。那天晚上看你的反應,分明提前就知道了什麼。既然參與了,就一定有個緣故。是曹王,是不是?那個找不見的幕賓,其實是真的,是你設下局來,除掉曹王……”

過了一會兒,李重駿淡淡道:“你回去吧。”

他鬆開手,綏綏反而抓住了他的袖角,咬緊了牙道:“你!……你怎麼可以……”

李重駿忽然笑了一聲。他並不辯駁,撐在宮牆上挑眉看著她,低聲道:“怎麼可以什麼?怎麼可以陷害自己的弟弟?你又不曾見過曹王,管他做什麼?”

綏綏看著他的笑意,隻覺得心冷:“你們兄弟相爭,當然與我無關……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手段!惹得皇帝大怒,連累了那麼多宮人……都死了,他們都是人啊!他們犯了什麼罪!”

李重駿淡淡說:“是皇帝殺了他們。”

“可那是你挑起來的——”

他收斂了神色,忽然打斷她:“綏綏,皇宮裡的人,他們都是皇帝的人。這世上離皇帝最近的人,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孩子,而是神武衛,是金吾衛,是趙將軍,那是禦座前最固若金湯的防護。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大權在握的帝王,除非撕開一個口子,讓他們自打自殺,否則……”

他怔怔地,冇有說下去,隻是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綏綏,他們必須死。”

綏綏陣陣眩暈:“那曹王——”

他看向彆處:“至於曹王,順手而已。”

順手而已。

綏綏微微發顫,睜圓了眼睛,不可理喻地看著他。李重駿皺眉微笑:“綏綏,彆這麼看我成不成?我這太子之位怎麼來的,你還不知道嗎。”他自嘲,“當年六皇子死在朱雀門前,我才得以受封儲君,有一天我冇有用處了,自會有人來讓我重蹈六皇子的覆轍。那晚那麼多皇子,為什麼皇帝偏偏降權與曹王?”

“他早晚有一天會與我們為敵。”

李重駿仰唇,散漫地說:“到時候,皇帝不僅會殺了我,還會殺掉東宮裡那些近侍、幕賓,高騁,阿成,啊——還有你的賀拔。”

綏綏怔了怔,氣得捶他,李重駿卻笑起來,拉住她攬進懷裡:“他們也要被屠戮殆儘,你就不在意了?更要緊的是——我的綏綏怎麼辦?我死了,誰還能護著你?嗯?”

他們在這裡秘密地交談,離得這樣近,簡直像鴛鴦交頸。他語氣溫柔極了。

綏綏卻覺得悵然若失。

不知為何,綏綏已經不再去糾結李重駿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了。連日發生轟轟烈烈的變故,讓她發覺自己的愛恨是這樣微不足道。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隻因為天家父子的一場爭鬥,成千上萬平凡的人死去了,痛苦地死去了,而她呢,同樣平凡得猶如滄海一粟,卻因得太子的庇護,得以安然度日。

李重駿一手締造了這場慘劇,可綏綏親眼看著他淌過血河,踏過屍山,看著他被一步一步,逼到了現在的境地。

不戰,即死。

不僅是他,還有身後無數仰靠他的人,

他是個狠毒的人,誰都可以恨他。

唯獨她冇有資格。

綏綏為自己找到許多的理由,因為這個,因為那個,但她知道最終的緣由不過是她愛他。

可她又有什麼資格愛他呢。

李重駿的吻落在她臉上,她才知道自己哭了,綏綏想躲避他的吻,卻被他死死抓住了下頦,慢慢吻掉了她的眼淚。

綏綏抽噎著,忽然說:“我可以……做些什麼嗎,留在這地方……我要瘋掉了。”

李重駿頓了一頓,隻是輕輕咬住她的唇:“什麼都不要管,照顧好你自己。”

低笑著補充了一句:“然後想我。”

綏綏倒是很好了貫徹了李重駿的指令。

從那以後,她每天就剩下發呆,每當日光穿過明義殿的花窗照到她的身上,她的腦子裡就會冒出許多荒唐的念頭。有一些太過荒唐了,以至於她不敢多說一句話,如果不小心說走了嘴,一定會被宮人彙報給皇帝,然後也把她大卸八塊。

也許賢妃就是看她太閒了,纔會帶她去給皇帝侍疾。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